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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吴疆 广州火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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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火车站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陈默被人流裹挟着挤出站口,扑面而来的是热浪、噪音和无数张陌生的脸。拉客的司机、举着旅馆牌子的女人、卖地图的小贩、衣衫褴褛的乞丐……所有人都在喊,在拉扯,在交易。
他紧紧抓着旅行袋,低头快步走,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有人拉他的胳膊:“老板住店吗便宜!”他甩开。有人把地图塞到他手里:“五块一份!”他扔回去。
走出广场,站在人行天桥上,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凌晨五点的广州,天已经蒙蒙亮。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霓虹灯还在闪烁,但已疲惫不堪。
这就是南方。热的,湿的,拥挤的,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的南方。
陈默从天桥上往下看。桥底下睡着很多人,盖着报纸或塑料布。再远一点,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像一片混凝土森林。
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蹲在角落里吃。一边吃,一边观察。他需要找到一个本地的“向导”——那种能带他进入地下世界的人。
机会在中午出现。
陈默在一条小巷里看见两个年轻人在打架。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在打另一个。打人的那个很壮,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有纹身。被打的缩在地上,护着头。
周围有人看,但没人管。
陈默本来要走开,但他认出了被打的那个人——火车上那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他的眼镜碎了,公文包被扯开,东西散了一地。
花衬衫在翻他的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又把钱包扔回他脸上。“下次再敢来这条街,打断你的腿!”
然后花衬衫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地上的人慢慢爬起来,摸索着找眼镜碎片。
陈默走过去,帮他捡起散落的文件。都是些推销产品的宣传单,还有几张名片,上面印着“XX贸易公司业务经理”。
“谢谢。”那人说,声音沙哑。他抬起脸,左眼肿了,嘴角流血。
“去医院吧。”陈默说。
“不用。”那人胡乱擦了擦脸,“皮外伤。你……你是不是在火车上……”
陈默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最后一张名片递给他。“你惹了什么人?”
“高利贷。”那人苦笑道,“来广州做生意,亏了,借了他们的钱。利滚利,还不上了。”
陈默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那人叫住他,“你……你是不是也需要帮忙?”
陈默停住脚步。
“我看得出来。”那人慢慢站起来,“你不是来打工的。你眼神不对。而且你在找人,找那种……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我能帮你。”那人说,肿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我在广州混了三年,三教九流都认识点。你要办什么事,我能搭线。”
“代价呢?”
“介绍费。”那人说得很直接,“事成之后,你给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
陈默沉默了几秒。“先说说你能办什么。”
“看你要什么。”那人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找工作?租房?还是……要新的身份?”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陈默耳朵。
他看着对方。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
“后者。”陈默说。
“那就找对人了。”那人伸出手,“我叫李卫国。道上都叫我‘四眼’。”
陈默没握手。“怎么操作?”
“明天下午三点,天河城东门,麦当劳二楼。”李卫国说,“我带你去见能做这事的人。记住,带现金,至少一万五。先付一半,事成付另一半。”
“我怎么能信你?”
“你不用信我。”李卫国笑了笑,露出带血的牙,“但你也没别的选择,对吧?”
他说对了。
陈默从袜子里抽出八百块钱,递给李卫国。“定金。明天见。”
李卫国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口袋。“对了,你叫什么?”
陈默看着他,说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名字:“吴疆。口天吴,边疆的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陈默——现在开始,他得习惯吴疆这个名字——坐在天河城麦当劳二楼靠窗的位置。他点了一杯可乐,没喝,看着楼下的人流。
广州的繁华让他不适应。太多人,太快节奏,太亮。这里的人穿得花哨,说话大声,走路带风。和他们比起来,东北那座正在死去的钢城像上一个时代的遗物。
三点整,李卫国出现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眼镜换了新的,脸上的伤用粉底盖过,看起来体面了一些。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大概四十岁,矮胖,秃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不得志的小公务员。
李卫国引他在陈默对面坐下。“吴哥,这是‘老周’。周老板。”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菜单,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三个档次。”老周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第一档,农村户口。偏远山区,户籍管理混乱,找那种几年没人回去的‘空户’,顶替。价格八千,但风险高,容易被同乡识破。”
“第二档,城镇集体户口。工厂倒闭,职工档案丢失的那种。价格一万五,相对安全,但能选的地方有限,基本都是小县城。”
“第三档,”老周抬起眼皮看陈默,“完整的城市居民身份。有出生证明、学籍档案、工作记录,全部可查。价格三万。”
陈默没问为什么会有这种“完整的身份”。他知道答案:有些人消失了,但身份留了下来。失踪的,偷渡的,或者干脆被“处理”掉的。
“我要第三档。”他说。
老周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有要求吗?”
“年龄35到40岁。最好是技术工种背景,钳工、电工、车工都行。籍贯不要太北,南方人最好。”
“为什么?”
“口音。”陈默说,“我改不了东北口音。如果是南方身份,可以说是在北方待了很多年。”
老周第一次露出近似欣赏的表情。“聪明。这样的身份有,但贵。四万。”
“成交。”
“先付两万。一个月后,给你全套文件。再付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