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下》林瑰夏

6、南下 南下的火车

　　南下的火车是晚上十点二十发车。

　　陈默坐在候车室最角落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灰色人造革旅行袋。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把钳工用的游标卡尺、一本《机械设计手册》，和两万三千元现金。

　　现金分三处藏着：内裤缝里五千，旅行袋夹层一万，袜子里八千。这是他能带走的全部。剩下的钱留给老婆，够她和女儿撑一年。一年后，他会寄钱回来——如果那时候他还没死的话。

　　候车室的喇叭在播报车次，声音嘶哑，带着电流的杂音。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长椅上挤满了人：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面色憔悴的小生意人。所有人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生活驱赶的神情。

　　1999年过去了，但新世纪并没有带来新希望。广播里说国企改制进入“攻坚阶段”，意思是还会有更多人下岗。南方传说有机会，于是所有人都往南挤。

　　陈默看了看表：十点零五。还有十五分钟。

　　他站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在隔间里，他再次检查了贴身藏的钱。然后他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小蕊，去年生日拍的，穿着花裙子，笑得很甜。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平安”。

　　陈默看了照片十秒钟，然后划燃一根火柴，烧了。灰烬落进蹲坑，冲水，消失。

　　不能留任何可能暴露情感联系的东西。

　　从厕所出来时，他撞上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大概十八九岁，背着很大的双肩包，包上挂着毛绒玩具。她被撞得后退两步，陈默伸手扶住她。

　　“对不起。”女孩说，声音很轻。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

　　陈默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女孩快步走进女厕。

　　回到长椅，陈默发现座位被人占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躺在他刚才的位置上，鞋也没脱，身上酒气熏天。

　　陈默没说什么，拎起旅行袋走到另一边的柱子旁，靠着墙站。

　　十点十分。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人。

　　斜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拿着很旧的行李，应该是去南方投靠子女。旁边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仿制的皮夹克，一直在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扫过旅客的行李。再远一点，有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抱着公文包打瞌睡。

　　然后陈默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从厕所出来，站在人群边缘，眼神茫然。她的双肩包很大，但看起来很轻，可能是空的。她穿着不合身的羽绒服，袖口磨得起毛。最重要的是，她脸上有伤——左颧骨有一块瘀青，用劣质粉底盖过，但没盖住。

　　陈默移开视线。不要管闲事。现在的原则是：不引起任何注意，不与任何人产生联系。

　　广播再次响起：“开往广州的K325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陈默等了一会儿，等人流稍微稀疏，才慢慢走过去。检票员撕掉车票的一角，他走进站台。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长蛇，趴在铁轨上喘气。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有人直接从窗户爬进去。陈默找到自己的车厢——硬卧，中铺。他把旅行袋塞到床下，脱鞋爬上铺位。

　　车厢里气味复杂：汗味、脚臭味、方便面味、还有厕所飘来的氨水味。灯很暗，大部分人已经躺下，只有几个还在低声聊天。

　　陈默面朝墙壁躺着，闭上眼睛。火车缓缓启动，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传来，哐当，哐当。

　　他睡不着。

　　脑子里在过账：到了广州，第一件事是找住处。不能住旅社，需要身份证。得找那种城中村的私人出租屋，现金付租，不问来历。然后要找工作。他的钳工技术在南方应该有用，很多私人工厂缺熟练工。但不能去正规工厂，要查身份证。得找小作坊，黑作坊。

　　然后要搞新身份。

　　这一步最难。他听说过有专门做这个的地下渠道，但不知道在哪，怎么找。可能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冒险。

　　钱要省着用。两万三看起来多，但在南方大城市，撑不了多久。

　　还有陆寒。那个警察。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什么？会不会在查车票记录？应该不会。失踪案而已，不会动用那种资源。但万一呢？

　　陈默睁开眼，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像是黑暗中的眼睛。

　　哐当，哐当。火车在加速。

　　半夜两点，车厢里鼾声四起。陈默轻轻爬下铺位，去车厢连接处抽烟。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睡不着的老烟枪。

　　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外面在下雨，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一道道泪痕。

　　有人走到他旁边，也点烟。是那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

　　“去广州？”对方搭话。

　　“嗯。”

　　“打工？”

　　“看看。”

　　很简短的对话。那人也不再多问，默默抽烟。

　　抽完烟，陈默回到铺位。经过硬座车厢时，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蜷缩在三人座的最里面，靠着窗户睡着了。背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脸上的瘀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更加明显。

　　陈默只看了一眼，继续走。

　　不要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