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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警察 陈默慢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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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慢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清理钩。
手电筒光束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
“你是谁?”警察问。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警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厂里值班的。”陈默说,声音平稳,“设备有点故障,提前来检修。”
“叫什么名字?”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工号?”
“20734。”陈默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这是他的真实工号,但他赌对方不会现在就去查——就算查,值班名单上确实有他,今晚本来该他轮值。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光束下移,照向他手里的帆布袋。
“那是什么?”
“清理出来的堵塞物。刀片磨损了,有些大块杂质卡住了。”
“打开。”
陈默没有动。“同志,这里面是高温氧化皮,还有化学品残留。直接接触对皮肤不好。”
“打开。”警察重复,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默慢慢蹲下,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口。他故意让一些黑色的氧化皮碎屑撒出来,盖住了下面的骨头。
警察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袋子里。光束在碎屑间移动。
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如果警察伸手进去翻——
“你刚才为什么躲着?”警察突然问。
“我没躲。”陈默说,“我在滚筒里清理,听见有人进来,以为是偷设备的小偷。最近厂里不太平。”
这个解释合理。钢厂改制期间,几乎每天都有设备零件被盗。
警察似乎接受了。他站起来,光束再次扫视操作间。“今天晚上,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或者听见什么异常声音?”
陈默也站起来。“没有。我十一点接班,一直在三车间那边检修天车。刚过来这边不到半小时。”
“三车间离这里两百米。十一点到三点之间,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机器噪音太大。”陈默指了指还在散发热气的过滤机,“这东西一开,整个厂房都在震。”
警察沉默了片刻。他在思考。陈默能看见他脸上的犹豫——一个年轻刑警的本能怀疑,和对这个庞大、复杂、正在死去的工业巨兽的陌生感在交战。
“那块表,”警察突然说,“你见过吗?”
“表?”陈默摇头,“没注意。控制台上经常有工人落东西。”
“这是男表。表链有磨损,戴了很多年。”警察盯着他,“你真没见过刘富戴?”
刘富。刘老虎的本名。
陈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依然平静。“刘科长?他好像是有块上海表。但厂里戴上海表的人多了,我们车间主任也有一块。”
这是实话。上海牌手表在东北老工业基地是某种身份象征,很多老师傅都有。
警察没再追问。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静止的滚筒。“这个过滤机,一般什么时候开?”
“早上七点,清理队来了开。”
“你提前开它干什么?”
“检修需要测试运行。”陈默说,“而且……”他顿了顿,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厂子快没了,很多设备要提前处理。这台过滤机已经卖给废品站了,下周来拉走。我想再检查一遍,别到时候说我们交的是坏设备。”
这个理由击中了一个痛点:改制期间的资产处置混乱,人人都想趁乱捞一笔。年轻警察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不是对陈默,而是对这种现象。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警察收起证物袋,“如果有想起什么,打我电话。”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控制台上。陈默瞥见上面的名字:陆寒。市局刑警支队。
“陆警官,”陈默说,“厂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寒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刘富失踪了。他家里人报的案。”
“失踪?”陈默适当表现出惊讶,“刘科长那种人……会不会是去南方了?我听说他早就想南下做生意。”
“也许吧。”陆寒不置可否。他最后扫了一眼操作间,目光在检修门、帆布袋和控制台之间走了一圈,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陈默站在原地,等了整整五分钟。直到确认陆寒真的走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紧贴在背上,冰凉。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张名片。纸质很普通,上面只有名字、单位和座机号码。但陈默知道,这个叫陆寒的年轻警察,比看上去危险得多。
他刚才在试探。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
而且他注意到了调节轮。他注意到了手表。他注意到了陈默“提前”检修设备的反常。
陈默把名片撕碎,扔进还在冒热气的滚筒。碎片落在残渣上,迅速卷曲、变黑。
然后他回到检修门边,继续清理。这次他动作更快,更彻底。所有可能残留的人体组织都被找出来,扔进滚筒。然后他关上检修门,重新启动机器。
滚筒再次轰鸣。刀片将最后的证据绞成碎屑。
陈默看着传送带。现在安全了。碎屑均匀、细密,颜色暗红,和其他氧化皮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回控制台,把手动调节轮转回5毫米。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老金的那块表——刚才给陆寒看的是刘老虎的表,他一直有两块。
老金的表更旧,表壳有划痕,表链松了。陈默打开后盖,取出机芯。很小的黄铜齿轮,发条,游丝。他用钳子夹碎齿轮,把碎片分散扔进滚筒。
表壳和表链没法彻底销毁。他走到车间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酸洗池。池子里是半池子废酸液,pH值低于1,能腐蚀大多数金属。
他把表壳和表链扔进去。嗤嗤的声响,气泡冒上来。不锈钢表链会腐蚀得慢一些,但最终也会消失。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白。
清理队的卡车声从远处传来。陈默脱下被汗浸透的衬衣,换上一件干净的工装棉袄。他走到车间门口,点燃一支烟。
雪还在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寒的名片已经化成灰。但那双向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还在陈默脑子里。
这是一个开始。陈默想。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圈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得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