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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渣 老金的尸体 ...

  •   老金的尸体在过滤机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陈默站在操作间的观察窗前,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滚筒缓缓转动。滚筒内部装有十二组螺旋刀片,设计用来粉碎淬火池底沉积的氧化皮、焊渣和金属碎屑。理论上,它能将直径十五厘米以下的固体物绞成小于三毫米的颗粒。

      理论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二十。清理队还有四个小时才会来。这四个小时里,他必须确认两件事:第一,机器运转正常;第二,出来的残渣不会留下任何可辨认的人体组织。

      滚筒发出沉闷的轰鸣。这种老式过滤机是七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运转时整个操作间的地面都在震颤。陈默喜欢这种震颤——它能掩盖别的声音,比如心跳。

      操作台的控制面板上,八个绿色指示灯排成一列。第七个灯在闪。那是“刀片磨损预警”。

      陈默从工具包里掏出老金的那块上海表。表盘玻璃已经碎裂,但机芯居然还在走。秒针一跳一跳,指向罗马数字Ⅲ。他把表放在控制台上,从旁边拿起一个游标卡尺。

      表壳直径:34.5毫米。厚度:8.2毫米。表链节片尺寸:12×6×1.5毫米。

      他走到观察窗边,在心里做计算。过滤机出料口的筛网孔径是5毫米。理论上,大于5毫米的物体会被挡回滚筒继续粉碎。但老金的牙齿——成年人的臼齿宽度通常在8-10毫米——可能一次过不去。

      需要干预。

      陈默打开控制柜,找到手动调节轮。逆时针转三圈,筛网孔径扩大到8毫米。再转两圈,10毫米。

      滚筒的轰鸣声变了调。更大的颗粒通过筛网,落进下方的传送带。传送带把这些暗红色的、还冒着热气的碎屑送进打包机,压成一块块规整的砖状物。

      这些“氧化皮砖”会被运到三十公里外的郊区填埋场,和建筑垃圾、生活垃圾混在一起,铺平,压实,盖上土层。春天的时候,市政绿化队会在上面撒草籽。到夏天,那里会长出一片茂盛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

      没有人会知道草根下面是什么。

      陈默盯着观察窗。传送带上现在有骨头碎片。很小,最大的不超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呈多孔状——高温蒸煮使骨质矿物质流失,变得酥脆。还有一些白色的、像碎塑料片的东西,那是软骨。

      牙齿没有出现。

      他等了十分钟。传送带匀速运转,碎屑源源不断。没有牙齿。

      问题出在刀片。磨损的刀片无法有效粉碎最坚硬的部分。

      陈默走回控制台,按下红色急停按钮。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雪花打在铁皮屋顶上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铁路线上传来的、隐约的汽笛声。

      他需要进滚筒清理。

      这个决定很危险。过滤机虽然停了,但滚筒内温度仍然超过六十度。而且一旦有人误操作启动机器——虽然概率极低——他会变成下一批“氧化皮砖”。

      陈默脱下棉袄,只穿一件单薄的工装衬衣。从工具架上拿了两样东西:一把长柄清理钩,一个强光手电筒。然后他打开滚筒侧面的检修门。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煮过头的肉汤混着铁锈和化学品。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滚筒内部像一个巨大的、生锈的胃。十二组刀片呈螺旋状排列,上面挂着各种残渣:黑色的氧化皮,红色的铁锈,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纤维状的东西。

      陈默用清理钩探进去,在刀片之间拨动。钩尖碰到了硬物。他小心地勾出来——是一截指骨,第一节,连着指甲。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是老金常年抽烟留下的尼古丁渍。

      他把骨头扔进随身带的帆布袋。

      继续找。第二件是半颗牙齿,臼齿,牙冠已经碎裂,但牙根完整。牙根长度约12毫米,刚才卡在了刀片和滚筒壁的缝隙里。

      第三件,第四件……他一共找到了六块较大的骨头碎片,和三颗牙齿其中一颗是门牙。这些如果混进氧化皮砖,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法医都能看出问题。

      帆布袋渐渐有了重量。

      清理到一半时,陈默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从车间东侧传来,一步步靠近操作间。

      他迅速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检修门还开着,热气和气味正在往外溢。如果来的是清理队的人,提前了四个小时——

      脚步声在操作间门外停住了。

      门把手转动。

      陈默的手握紧了清理钩。钩尖是淬火钢,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刺穿棉袄和皮肤。

      门开了。

      一道手电筒光束扫进来,在控制台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观察窗。光束很稳,不像是普通工人。

      “有人吗?”一个年轻的声音。

      陈默没动。他在阴影里,检修门内侧,除非对方走到这个角度,否则看不见他。

      年轻人走了进来。陈默从检修门的缝隙看见了他的下半身:警用棉裤,黑色皮鞋,鞋帮上沾着雪泥。

      警察。

      为什么会有警察?现在才凌晨三点半。刘老虎的失踪至少要到天亮后才会有人报案,而且报的是“失踪”,不是“凶杀”。警察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

      陈默想起了刘老虎那四个手下。他们跑了,但会不会有人中途后悔,去报了警?或者他们根本没跑远,一直在附近观望?

      年轻警察走到控制台前。光束照在了那块上海表上。

      手表。陈默心里一沉。他刚才太专注于计算尺寸,忘记把表收起来了。

      警察拿起表,用手电筒照着看。表链,表盘,破碎的玻璃。他翻到背面,上面刻着字:上海牌,1978,编号047332。

      这些信息足够追查到刘老虎。

      警察把手表放进证物袋,然后开始检查控制台。他注意到了手动调节轮——那个被陈默转到10毫米位置的轮子。正常清理氧化皮只需要5毫米孔径。

      年轻警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调节轮的刻度。然后他站起来,光束扫向滚筒检修门。

      光束停在陈默的鞋上。

      他看见了。

      时间凝固了一秒钟。

      “出来。”警察说。声音很年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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