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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拾 他们回到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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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淬火池边。其他三人已经清理完现场,连血迹都用雪盖住了。池面依然蒸腾着白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再次拿起铁钩。这次他要做的,是把尸体勾到出水口附近。他用钩子探底,寻找那个已经开始僵硬的轮廓。
钩子碰到了什么。他慢慢收力,感觉钩尖刺进了软组织。很顺利。尸体移动了。
然后钩子滑脱了。
不是他的问题。是尸体的一只手——或许是因为高温导致肌腱收缩——突然从水里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离池边很近。近到老金只要蹲下,就能碰到。
老金真的蹲下了。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根小指上戴着的、已经被煮变形的金戒指。那是刘老虎的戒指,他天天戴着,说是开过光的,能招财。
“老金。”陈默警告道。
但老金伸出手。不是去碰戒指,而是去碰那只手的手腕。他在探脉搏。
这个动作太荒谬了——在一具被九十度水煮了半小时的尸体上探脉搏——以至于陈默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明白了。
老金不是在探脉搏。他是在摘那块表。上海牌手表,金色表链。证据。
“你干什么!”大刘喊。
老金已经摘下了表。表链很烫,他手一抖,表掉在池边的积雪里。他慌忙去捡,抓起来就往自己口袋里塞。
“老金!”陈默的声音像刀,“拿出来。”
老金站起来,往后退。“陈默……这表能卖钱……我儿子真的需要……”
“拿出来!”陈默一步步逼近,“那是证据!你疯了吗!”
“它已经泡烂了!没人认得出来!”老金的声音在抖,但手死死捂着口袋,“就当我今晚的辛苦费不行吗?你们都有手艺,出去还能找活干!我呢?我五十了,除了看大门我还会啥!这表……这表能顶我半年工资!”
陈默停住了。他看着老金脸上的眼泪和绝望,看着那件袖口磨破的棉袄,看着他冻裂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老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除了绝望,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算计。一种“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多捞点”的贪婪。一种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威胁的种子。
陈默的大脑瞬间计算了所有的可能性。老金留下这块表,就等于留下了一个定时炸弹。也许他现在不会说,但万一以后缺钱了?万一喝醉了?万一被警察一问就崩溃了?
不能让这颗种子发芽。
必须现在就掐灭它。
他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再次先动了。
一步跨前,左手箍住老金的脖子,右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勺。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就像他每天在钳工台上固定工件一样——找准位置,施加压力,锁死。
老金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他只是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也许是想说“陈默”,也许是想说“我错了”。
陈默把他推向池边。老金的棉帽边缘触到了水面。
“老陈……”老金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你闺女……才四岁……”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蕊。想起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用小手摸他的脸,说“爸爸你胡子扎人”。想起她问“爸爸我们明天能堆雪人吗”。想起她笑起来时,左脸有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和她妈一模一样。
如果他现在松手,老金会活下去。但老金口袋里的表,老金脑子里的秘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夺走小蕊的爸爸,夺走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如果他不松手……
淬火池沸腾着。蒸汽模糊了镜片。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
陈默闭上眼睛。
然后,压了下去。
没有尖叫。只有一声短促的“嗤——”,和更浓烈的蒸汽。
陈默松开手,后退两步,跌坐在雪地里。他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镜片。擦不干净。怎么擦都有一层雾。
他索性不擦了。就这样模糊着,看着池面。
池水翻涌了几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沸腾节奏。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大刘和建国站在远处,像两尊冰雕。另外两个工友已经不见了——大概在陈默动手的那一刻就跑了。
陈默慢慢站起来。他走到老金刚才站的位置,蹲下,从雪地里捡起那块表。表链还是温的。表盘已经破裂,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把表揣进自己口袋。然后转身,看着剩下两个人。
“清理计划照旧。”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惊讶,“老金那份,你们俩分。”
大刘的嘴唇在抖。“陈哥……老金他……”
“他脚滑。”陈默说,“和刘老虎一样。明白吗?”
沉默。
“明白吗!”
“明、明白……”
陈默点点头。他走到工具架旁,拿起铁钩,再次伸进水里。这次他准确地钩住了老金——或者说,老金残留的部分——开始慢慢往出水口方向拖。
动作专业,手法精准。像个熟练工在处理一道普通的工序。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淬火池蒸腾的蒸汽上,落在1999年最后这七分钟里。
车间的破钟敲响了十二下。铛。铛。铛。
新世纪来了。
陈默没有抬头。他专心致志地拖着水里的重物,调整角度,避开池底的障碍。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