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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淬火池 “不给也行 ...

  •   “不给也行。”刘老虎凑得更近,声音像毒蛇吐信,“那就公事公办。盗窃国有资产,数额特别巨大。陈技师,你是主谋吧?判下来,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年。等你出来,你闺女都该嫁人了吧?还认不认得你这个爹?”

      就是这句话。

      后来陈默反复回忆,确定就是“闺女”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脆弱的区域。

      他没有思考。身体先动了。

      左手抓住刘老虎拿文件的手腕,右手握住了对方手里的手电筒——那是个老式的铁壳手电筒,沉甸甸的像节短棍。他抢过来,抡起,砸在刘老虎太阳穴上。

      很闷的一声。像敲在熟透的西瓜上。

      刘老虎晃了晃,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向后倒去。

      倒的方向不对。

      淬火池就在他身后半步。那个长十米、宽五米、深三米,池水常年保持九十摄氏度,用来给轧好的钢轨瞬间降温的池子。

      没有水花。只有“嗤——”的一声长音,剧烈蒸腾的白色汽浪,和一股难以形容的、蛋白质焦糊的味道。

      时间静止了大概五秒。

      然后刘老虎带来的一个人发出半声尖叫,被同伙捂住了嘴。所有人都看着池子。池面还在翻涌,但已经看不见任何轮廓。只有几个气泡冒上来,破裂。

      “他……”老金瘫在地上,“他掉下去了……”

      “不是掉。”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是我推的。”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那四个人。“你们看见了。刘老虎想黑吃黑,自己脚滑,掉进去了。”他举起手电筒,上面沾着血和头发,“或者,你们也想下去陪他?”

      四个人跑了。连滚带爬。

      现在,只剩下他们五个。和一口淬火池。

      大刘第一个说话:“陈哥……这、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建国声音发颤,“赶紧跑啊!等人来了…”

      “跑哪儿去?”陈默打断他,“刘老虎的尸体在池子里。九十度的水,现在估计已经……”他顿了顿,“但骨头还在。捞出来,一查就能查出来是他。一查是他,就会查我们。”

      “那你说咋办!”老金突然吼起来,“陈默!你杀人了!你他妈杀人了!”

      “对。”陈默说,“我杀了。所以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走到池边。蒸汽扑在脸上,又湿又烫。他从工具架上拿下一根长长的铁钩,伸进水里,慢慢搅动。很重。钩住了什么东西。

      他用力拉。一具残缺的、被高温煮得皮肉分离的躯体缓缓浮出水面。头部已经不成形状,但手腕上的表还在——那是一块金色表链的上海牌手表,刘老虎天天炫耀,说是他姐夫从上海带来的。

      陈默松开钩子。尸体又沉了下去。

      “看见了吗?”他转过身,“这就是证据。能让我们全坐牢的证据。”

      沉默。只有淬火池沸腾的声音。

      “我有办法。”陈默说,“但需要你们配合。”

      办法其实很简单。厂里每个月都要清理一次淬火池,排出废水,清掉沉淀的氧化皮和杂质。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一月一日,正是清理的日子。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清理时,让这具尸体“合理消失”。

      “清理队是老孙头带队。”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眼睛不好,流程都是走过场。我们把尸体勾到出水口附近,等抽水的时候,它会和杂质一起被抽进过滤机,然后……”他做了个粉碎的手势。

      “那骨头呢?”大刘问。

      “高温煮过,骨头已经脆了。过滤机的刀片能绞碎钢筋。”陈默看着他,“但需要一个人去操作间,在过滤环节做点手脚——把筛网调大。”

      没人说话。

      “我去吧。”老金突然开口。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有一种麻木的平静。“我侄子就在清理队。我能进操作间。”

      陈默点点头。“好。那现在的问题是——”他扫视众人,“天亮之前,这件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刘老虎那四个手下不敢说,他们也有份。只要我们自己不说,这件事就会和刘老虎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大刘点头,建国点头,另外两个工友也点头。

      最后他看向老金。

      老金也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怜悯?

      “陈默,”老金轻声说,“你刚才抢手电筒的时候,动作真利索。像练过一样。”

      “钳工干了十五年,手稳。”陈默说。

      “不是这个意思。”老金摇摇头,“我是说,你一点都没犹豫。”

      陈默没有接话。他走到池边,看着翻涌的池水。池底现在沉着两样东西:一具尸体,和他过去四十年所相信的一切——勤劳致富、遵纪守法、好人有好报。

      那些东西和刘老虎一样,正在被九十度的水慢慢煮烂。

      “收拾东西。”他说,“建国,你去东门告诉老赵,今晚的货不出了,定金我们赔双倍。大刘,你们把现场痕迹处理干净。老金,你跟我来。”

      他领着老金走到车间角落的工具柜前,打开,从最下层拿出一瓶二锅头。厂里禁止明火,但冬天实在太冷,工人们总会藏几瓶酒驱寒。

      他拧开瓶盖,递给老金。“喝一口。”

      老金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陈默自己也喝了一口。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冻僵的内脏有了点知觉。

      “老金,”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等这事完了,那一千五,我那份给你。你儿子不是要结婚吗?添点彩礼。”

      老金愣住了。“那你闺女……”

      “我有办法。”陈默说。他没有说是什么办法。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老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往外涌。“陈默……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们想活。”陈默说得很平静,“而有些人,不让我们活。”

      他把酒瓶放回柜子,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响,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走吧。”他说,“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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