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刘老虎 一九九九年 ...
-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淬火池沸腾的声音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陈默的眼镜片上全是雾。他左手死死箍着老金的脖子,右手压着对方的后脑勺。老金的棉帽边缘已经触到水面,蒸腾的热气把帽檐上的雪籽融成深色的圆点。
“老陈……”老金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气管被压迫的嘶嘶声,“你闺女……才四岁……”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更多的雪从厂房屋顶的破洞飘下来,落在老金灰白的头发上,落在陈默冻僵的手腕上,落在池边那滩正在凝固的、黑红色的东西上。
那滩东西十分钟前还是刘老虎。现在它什么都不是了。
倒回四十分钟前。
陈默蹲在钢厂二车间的铁门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砖头。老金蹲在他旁边,呼吸喷出的白雾在黑暗里一团一团地绽开。
“真要干?”老金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然呢?”陈默说,“遣散费一人八百四。八百四能干啥?开春小蕊要上幼儿园,最便宜的每月两百。”
“可这是偷……”
“偷?”陈默短促地笑了一声,“厂子都卖了,机器明天就拉走。这些废钢放着也是回炉,咱就当提前拿了补偿款。”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屏住呼吸。
是工友大刘和建国,各推着一辆手推车,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行了,就这儿。”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冻麻的腿,“按白天说好的,分三趟。东门老赵的卡车十二点半到,一人能分一千五。”
一千五。陈默心里飞快地算着账。一千五够交半年房租,能给闺女买那件她看了三次的红色羽绒服,还能剩点给老婆买条围巾——她那条围巾已经起了无数毛球。
第一车很顺利。废钢装进麻袋,堆在手推车上,穿过废弃的轧钢车间。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几个纸片人。
第二车走到半路,出事了。
手电筒的光柱像刀子一样劈开黑暗,直直钉在陈默脸上。
“哟,这不陈技师吗?”刘老虎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黏糊糊的笑意,“大半夜的,锻炼身体呢?”
刘老虎不是真老虎。他本名刘富,厂里原来的保安科长。改制文件下来后,他是第一个“主动创业”的——带着几个社会上的兄弟,承包了厂区清运。说白了,就是守着这座即将被拆解的钢铁坟墓,从里面榨出最后一滴油水。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刘科长,我们就捡点废料……”
“废料?”刘老虎慢悠悠走过来,用手电筒敲了敲麻袋,里面发出闷响。“这得是‘特种废料’吧?一吨能卖八百那种?”
老金想上前说什么,被大刘拽住了。
“这样,”刘老虎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哥几个也不容易。这一车,我当没看见。后面两车,三七开。我三,你们七。够意思吧?”
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刘科长,我们六个人,就指望这点钱过年……”
“那跟我有关系吗?”刘老虎的笑容消失了,“陈默,你是个明白人。我现在一个电话,你们这就是盗窃国有资产——知道这罪多大吗?够你们几个在里面过完这个世纪。”
雪下得更大了。陈默看着刘老虎身后那几个模糊的人影,又看了看老金他们。老金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行。”陈默说,“三七开。”
刘老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聪明人。最后一车运完,东门见。我拿现金,你们拿钱走人。干净。”
他们看着他晃着手电筒走远。
“陈哥,真给啊?”建国哑着嗓子问。
“不然呢?”陈默推起车,“赶紧装第三车。”
十一点二十分。第三车装到一半时,陈默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小的哭声,从隔壁的配电室传来。他走过去,推开门。
女儿小蕊坐在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脸上全是泪痕。她怎么会在这里?老婆不是说带她回娘家了吗?
“爸爸……”小蕊伸出手,“我冷。”
陈默冲过去想抱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小蕊的影子晃了晃,消失了。
幻象。又是幻象。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从三个月前接到下岗通知开始,这种短暂的幻视就时不时出现。医生说这是焦虑症,开了药,但他没去取——一盒药够买三罐奶粉。
“陈哥!”老金在门口喊,“快!刘老虎要黑吃黑!”
陈默冲回车间。第三车刚推到淬火池边,刘老虎已经带着五个人等在那里了。手推车被围在中间。
“改主意了。”刘老虎说,“这一车,我全要。”
“你他妈——”大刘刚要骂,就被一棍子抽在腿上,跪倒在地。
陈默看见刘老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知道这是啥吗?厂资产清单。明天拍卖公司来清点,少一吨钢都是事儿。”他走到陈默面前,几乎贴着脸,“但我可以帮你们。清单我就能改。代价嘛……这一车不够。你们之前运出去那两车,折现。按市价,差不多……一人再补两千?”
老金彻底崩溃了。“我们哪还有钱!刘富你个王八蛋——”
一拳砸在他肚子上。老金干呕着蜷缩在地。
陈默看着地上抽搐的老金,看着跪着的大刘,看着远处不敢上前的建国。他想起刚才幻象里小蕊哭花的脸,想起老婆每天缝手套缝到凌晨三点的背影,想起父亲临终前说“咱家就你一个吃公家饭的,稳当”。
稳当。真他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