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计划果然有问题》eichiER

2、差一个

　　藻绿色的色彩渗透进房间里。
　　庾终翻了个身子，猛的失重下坠。

　　“啊！——”
　　他揉揉肩膀，从地板上爬起来，左右环视一圈，就看见缝合怪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没有死掉奥……”
　　说出来话像是挑衅。

　　庾终没打算和这破铜烂铁瞎扯，往室内环绕一圈，他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位置。

　　奇妙的藻绿是从窗外传来的。
　　庾终忍痛站起来，向着窗户走去。

　　无数树木在他面前伫立着，巨大的树干和不断向外蜿蜒交叉的树枝，整个环绕着这座城市，被树林包裹的大楼静静地守护着，墨绿色包围着这一点点唯一来自于城市的亮光。
　　落叶城—存在于远离皇宫的寂静之地。庾终只在学校的虚拟社区见过，听说那是一座唯一远离喧嚣的地方，没有任何高精技术，连人类都很少聚集。

　　庾终愣在原处，眼睛失焦。
　　失神的问缝合怪：“我这会是死了还是怎么着？”
　　“开始走马灯了？”

　　安静的沉默，庾终叹了口气，果然是死了。
　　然而突然，一声低笑从他身后传来。

　　庾终转过头。
　　就看见暗处男人坐在向后歪着的椅子上，两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的蹭过椅腿，发出细碎的摩挲声，长腿向前轻轻交叠。
　　一只手正端着一杯水吸溜着咬吸管，动作闲散慵懒漫不经心。
　　和以前一模一样。

　　果然......是戈廖。
　　庾终的呼吸猛地顿在喉咙里，像是突然失氧一样无力。
　　男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鼻梁的高挺轮廓和下颌线的凌厉棱角被窗外漏进来的藻绿色天光勾勒出冷白的边，显现出他尤其侵略性的冷冽目光和骨相凌厉的脸庞。
　　庾终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五年前他被学校退学，戈廖求爷爷告奶奶的去找校长室成员哭着求情，那时候他骗戈廖骗得脸都快笑掉了，在他面前还得装的哭唧唧，像个小苦瓜一样舍不得他，屁话说了一大堆。
　　真要瞒过去的时候，校长室成员也看不下去了。
　　最后一天，把真相告诉了戈廖。
　　于是最后一面，搞得十分狼狈。
　　“你骗我是吗？”十七八岁的戈廖声音细软，呜咽声从指缝里钻出来，带着点颤音，“他们说你不是退学，是你自己想走。”
　　实话说，庾终不知道他怎么落得现在这副...男性荷尔蒙极强的模样的。
　　毕竟离开的时候，他皮肤还是冷调的瓷白，睫毛浓密，鼻梁带着柔和的弧度，人只长到下巴处，低下头擦眼泪都得带着点软意，像个易碎的洋娃娃。
　　所以那时候听到他说“我要给你碎尸万骨”的时候，也只能露出来狡黠的笑，指尖戳戳他的脸颊，尾音故意拉得长长的。
　　“那你先抓到哥哥吧。”

　　四目相对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戈廖的目光落在他这副惨状上，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专注。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庾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肩上的伤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视了两秒钟后，庾终使劲咬了下嘴唇，故作平静:“你好。”

　　太麻木了，神经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灵魂出窍一般在旁边看着自己茫然的样子。
　　“救我干什么啊？”酸涩的苦意从胸腔上涌，“我死掉，你不是很开心吗？”
　　他看到戈廖身子一愣，恍然的皱了下眉，拿起来什么东西，向这边一指。

　　由脑电波投影的落地窗关闭了，变得重新透明起来，将窗外的黑暗与此刻统统连接上了。
　　窗外根本不是落叶城。
　　黑森森的透露着五彩斑斓但乱七八糟的霓虹灯，从上到下不断发散着廉价感的光，雨还在滴滴答答着下着，横生出一种潮湿的阴翳的感觉。
　　落地窗在中央横开，缓慢隆重的向外打开。
　　终于，庾终面前空无一物。

　　“那……”戈廖在身后传出低沉沙哑的声音，“跳吧。”
　　“跳吧哥哥。”
　　“现在解脱，也不是很迟。”

　　阵阵凉风从吹打在庾终的脸上，他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这里不是皇城。
　　皇帝不允许太杂乱的光出现在皇城下，皇宫在高空之上设立，从上往下看的话，需要一种温馨而整洁的感觉。

　　摄政大楼的底色是黑色，在一众超高科技的大楼里显得特别出众，那天是他小妹妹的生日，庾终从薇花大道坐着飞行器赶来，带着小孩最喜欢的小熊玩偶，还在和爷爷通着电波。
　　“什么时候到啊…都在等你小子了。”

　　庾终勾起嘴角，摩挲着小熊玩偶：“路上呢爷爷，差不多还有……”
　　黑色建筑的优势大概就是你能在极远的地方一眼看见这栋不一般的建筑，它有着让人痴迷的吸引力。
　　你一路看着它，想着阖家团圆的事情，欣喜的感觉从内到外的贯穿着，然后突然一声，巨大的热浪向你袭来，穿过坚硬的生物玻璃，霎时间将飞行器向外推放，滚烫的绚烂炸开，伴随着无数的黑色的，高贵的碎片。

　　太迅速了，太深刻了。

　　“五百米”那个词还在你嘴里吞吐，但是脑海里只能想到那些优雅的碎片。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始的军号声开始响起，一遍一遍的通缉摄政王谋反归纳在案。

　　庾终冷笑了一声。
　　……死吧。
　　他闭上眼睛，向前倒去。
　　没有任何希望了。
　　这样死去吧。

　　他向前倒去，雨水擦过他的脸颊，但是却没有失重的快感。
　　相反，一股大力抓着他衣服向后猛的一拉，将他使劲拉了回来。

　　庾终跌坐在地上，闯进他眼帘的是戈廖那双异常慌张的眼睛。
　　“我说着玩.....我是说着玩的，哥哥...”

　　庾终的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抓到，眼泪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
　　声音闷得几乎透不出来气：“我要......回去。”
　　他看着戈廖，完全失控的奔溃了。
　　“我要回去。”
　　戈廖垂下眼皮，轻轻的点点头。
　　他从来没见过庾终这个样子，这样狼狈。

　　在学校的最初几年，庾终几乎成为了傲慢的代名词，校长室无数次高调宣布庾终作为百年天才的存在，听说他破解了遗留六十年的战术矩阵。

　　然后在某一个平凡的下午。
　　自助饮料机流出冒泡的电解质水，杯壁凝着的水滴滴落在金属地面上，此起彼伏的吞咽声，义体关节活动的咯吱声，还有什么......
　　缓缓靠近的皮靴触碰地面的，从没听过这种频率的打击声。
　　一片震惊的窃窃私语，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响。

　　逐渐靠近，逐渐靠近。
　　然后戈廖听到了一声戏谑的轻笑：“同学...”
　　“你有组队的搭档了吗？”

　　戈廖抬起头，他至今记得那个场景。
　　温和的落日轻柔的飘在他的头发上，少年五官周正，身材比例极好，脸上满是慵懒的试探，轻轻弯下腰，正对着戈廖的铭牌。
　　“......戈廖是吗？”
　　“说句话啊。”他漫不经心的笑笑，“小哑巴。”

　　天才下场来新人年纪挑选搭档万年是学校立校来头一回发生的事情。
　　“诶哟卧槽啊。”戈廖理论课同桌谢烷惋惜，“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这多珍贵的机会啊。”
　　戈廖没理他，大眼睛一眨一眨，望着几米开外的公告栏，上面重新公示了有关于搭档选择的内容和问题。
　　太珍贵了。
　　以至于那时候根本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只有呆愣愣的看着他。
　　某个自负疯狂的天才走下神坛，走到自己面前。
　　……
　　和他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那时候，那么傲慢。

　　他站起身来，手腕一折，横抽出来一根小针，紧接着他眯起一只眼睛，向着前面的男人瞄准。

　　一阵枪响—
　　镇定剂马上发起作用，昏沉感迅速席卷意识。
　　戈廖站起来，身线挺拔，站姿松弛但又藏着蓄势的张力。
　　他呼吸放的平缓起来，打横抱起来庾终。

　　落地窗缓缓关闭，他踩下鞋底的激光扫描器，一瞬间，整个房间被诡谲的墨黑色包围，不短的扫描，然后轻飘飘的下落，在月光下浮成半透明的雾。
　　在戈廖关上门的那一秒，积灰重新盖住了房间的一切。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被时光封存的的大楼，完全沉寂在夜色与冰凉中。
　　戈廖抱着他，脚步放得极轻。
　　太珍贵了……
　　所以不能失去。
　　不能和死神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