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计划果然有问题》eichiER

1、死光了

　　乌黑的天空没有一点光亮，好像被什么隔板笼罩着。庾终正蜗在铁皮房的角落，抓着衣服的一角，猛的撕开布料。
　　逃亡带来的伤口正在他的肩膀隐隐作痛。
　　不同于市区内部布满天地的霓虹，千米高的生物玻璃幕墙，几乎将所有人的人影投射其中。这里更加的偏僻，更加衰败。空气中混合着机油的烧焦的味道，非法线缆蜘蛛网般缠绕在街巷中，焊接的电磁屏障网大半个掉落在地面，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划叫，微型无人机碰撞在蜘蛛网的瞬间，炸开一团橘红色火花。
　　这样种种，恰好掩盖了少年吃痛的呜咽声。
　　“嘿…”他抬起手，虚弱的喘气，摸上一个缝合体机器人：“你还好吗？”
　　他脑袋像是灌了铅，身体重重的整个靠在铁皮房里的铁皮上，冰冷的凉意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很难想象落得这样的下场，竟然是由一封匿名的举报信造成。一封疑似摄政王与敌国勾结的信，没有任何的证据，没有调查和协助，有关于家族的一切全被一张悬赏令封杀。
　　仅仅三十二小时。

　　机器人缓慢的抬起躯干体，仿生皮肤和裸露的生锈液压管几乎让人可以忽视掉他更加奇怪的蓝绿双瞳。
　　尖锐断裂的声音从它躯干的某一部位传出：“我…很好。”
　　庾终小时候完全想不到为什么最后一个安全屋要建在贫民窟。
　　又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一个缝合的低级机器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说他现在依旧不是很懂。
　　外套被汗水浸湿，贴在轮廓锋利的肩线，脸色惨白却衬得眉骨的清冽。唇瓣带着点失血的淡粉，声音轻得像断线的全息投影，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
　　“额我是庾终……”
　　想说的其实很多，我是庾终，摄政王的孙子，被追杀，伤口感染活不久了，单身没对象，下葬的时候拒绝合葬，洁癖。
　　很想开玩笑，但是现在实在太狼狈了。他开始发呆一的盯着缝合怪。
　　红外扫描线开始剧烈闪烁，刺耳的过载后，机器人机身颤抖，依旧电音。
　　“庾…终。”
　　“你…成为了优先保护级。”
　　庾终轻笑了一声，牵动到了伤口，又嘶的苦叫了一声。
　　“等我死了…你得先给我碎尸万剐…咳咳…”
　　猛烈的咳嗽让他胸腔发闷，眼睛斜睨了一眼缝合怪，“你太低级了，追杀的人估计都懒得杀你…”
　　“每年给我献上紫色郁金香，北方的啡金郁金香…就够了......”
　　“去地下市场买，买九十金币的那款......”
　　他顿顿，不知道这货有没有这么多钱，于是又安静下来。
　　“可……”小东西说话像是空壳磁带，总得停顿几秒发出来，“可是你的同级别绑定…芯片…正在靠近。”
　　庾终挑眉，轻蔑的一笑。
　　扯淡。
　　要么说低级机器人。
　　家里面就剩自己一个独苗了都没传送到。
　　没等他揶揄，突然停住了呼吸，房子外面似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庾终眯起眼睛，动作艰难的在铁皮中间扒出来一条缝，灰暗的夜晚里，一闪一闪的灯光下，几条人影迅速掠过，动作敏捷，掩体意识极强，只在庾终的眼中留下几秒便不见踪影。
　　皇宫的通缉令有明确规定：三十六小时不见人头，自动升级为全民通缉。届时，除了皇宫暗卫，数万个猎人，杀手，克隆体，半自由人，兽类，甚至有自主意识的普通人，只要抓到人，都可以成为庾终人头奖池的受益者。
　　这破铜烂铁组成的安全屋，其实是可以屏蔽任何电子联络系统和DNA检测的。所以即使外面追兵无数，按常理说，庾终也是能缓上一两天的。

　　如果那破机器没有发出那声怪叫的话……
　　“不，不要郁金香……”
　　庾终霎时间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凝固了一样，他掐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绝望的看着外面——这声异响，纯粹是给暗卫指路的。
　　就这么惨淡的死去吗？
　　未免也…太过于难堪。

　　锦衣卫正在逐步的靠近这里，正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一个人影出现在庾终的眼睛里。
　　淡蓝色保护罩下的一名黑衣人慢悠悠的挡在锦衣卫和铁皮房之间，看不清容貌，只能在浅淡的光中发现一组并不隐蔽的碳素玻璃刀刃被他拿在手上。
　　庾终的眼眸疑惑的扇动，居然还…真有人来？
　　锦衣卫为首的一个女人站了出来，不卑不亢的冲黑衣人作了个揖。
　　“捉拿嫌犯，您请让一让。”
　　黑衣人低着头，眉毛轻轻上挑，嘴角勾起来一抹挑衅的笑：“让不了。”
　　“有人要他人头。”
　　女人冷笑一声，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由皇帝部署吧。”
　　意思就是三十六小时还没到，你们猎人杀手凑什么逼热闹，现在抓到人什么也没有。更何况现在在暗卫手下抢人，无异于公然挑衅皇权。
　　黑衣人面无表情，步伐闲散的向着女人走过去。
　　在闪烁的灯光下，他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把玩着短刀出现，身体上下被一层淡蓝的保护罩覆盖，男人五官立体流畅，举止尽显出不耐和烦躁，但就是这样一张攻击性极强的脸，正拿着温和的眼光对视。
　　女人身子一愣，十五日前的地下杀手秘密比赛，胜出者正是面前的这位，皇帝当时亲临颁奖，她也看到了那人的面目。
　　只是…出现在这种贫民窟相遇，真的很奇怪。
　　黑衣人轻皱起眉，步伐闲散地向女人走去，淡蓝色的保护罩在霓虹灯下流转着冷光，将他周身的雨水折射成星点。
　　没等女人再开口警告，他的身影突然在雨幕中虚化，只看见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女人反应极快，抬手激活手腕上的电磁护盾，然而刀刃擦着护盾边缘滑过，精准的刺入女人的右眼。
　　男人突然发出来一声极其惬意的笑。
　　庾终目瞪口呆，猛的转过头，呆傻的看着缝合怪。
　　那人的动作太过于轻快和熟悉，让人抑制不住的心颤的发抖。
　　“你说有人会来救我…”
　　机器人眯起异瞳，对着庾终温和的微笑。
　　“不要、不要郁金香…”
　　“庾终死不了。”
　　当事人无力的垂下眼皮。
　　不会是他吧？
　　石英表正发起雨水降落的提醒，几秒钟后，庾终感受到嘴唇一阵湿润，抬起头来，雨滴正沿着铁皮下坠，嘴里一时间分不清是血的腥气还是铁皮的味道。
　　庾终张开嘴，任由苦涩的雨滴流入干涩的喉咙里。
　　然后他再次转过头。
　　男人正从暗卫身体里拔出来刀。

　　“噗嗤”一声轻响，血肉与晶状体混合的浆液喷溅而出，溅在淡蓝色保护罩上，顺着弧度缓缓滑落。
　　无数支粒子步枪正对着他，枪口亮起刺眼的红光，然而下一秒，温热的血雾就迅速腾起——刀刃平整划过，在雨中炸出一片暗红。
　　血腥味与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黑衣人漫不经心地用能量保护罩擦拭着短刀上的血珠，血渍遇到淡蓝色的能量场，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他慵倦地抬眼，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庾终躲藏的铁皮房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闪烁路灯下的男人转过身来，缓慢的向这边走。他的脸在庾终的印象里慢慢重叠变化，变的意气风发，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冷峻的面部表情似乎夹杂着一些难以察觉的痛苦，嘴角被咬的通红，破碎感十足的站在磅礴大雨里。
　　像现在一样。

　　那时候少年带着哭腔，声音起伏不定。
　　“现在走的话。”
　　“再见到你我会将你碎尸万剐。”
　　庾终眯起来眼睛，想要好好看他，但是再也没有力气。
　　碎尸万剐就他大爷的碎尸万剐吧。

　　夜深人静的贫民区外，戈廖背着人，抬起头向上眯起眼睛，皇宫的红色信号灯依旧刺眼的亮着，他抿上嘴唇，向上带起来庾终，身上的重量让他的存在尤其突出。
　　一个星期前他收到了当朝摄政王的请求，账单上的金额让人无法拒绝，指名道姓要找自己，会面之后仅只有一个简单的任务：让他的小孙子活着。
　　“会发生什么事情吗？”临走时戈廖转过头，望着老人。
　　摄政王年岁已高，举手投足有种岁月的雕刻感，他没有参加延年计划，即使一条腿残废也没有装上义肢，整个摄政大楼里也只古老的木制品和低级机器人泛着古老的专属于权力世家的压制气息，让人生出一种别样的留念，并越来越想去探究：那个讨人厌的庾终怎么会出生在这种家庭。
　　老人温和一笑，拄着拐杖缓缓的走近，布满老茧的手摸上他的脑袋。
　　“你真的长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
　　“不会发生什么的，我只是心细点，给那孩子加一层保险。”
　　“他又不像你，他总是太调皮。”
　　均匀的呼吸从身后传来，戈廖停下脚步，头侧过去。
　　已经十年没见过这个家伙了，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一张讨人厌的嘴脸，勾着自以为是的表情，也就睡觉的时候消停了一点。
　　身后的缝合怪慢吞吞的赶上，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不要郁金香。”
　　戈廖眼眉上挑，这家伙什么时候配上了这么低级的机器人了。
　　狗子随主，都烦。
　　然而他关掉保护罩，额头留恋的蹭着庾终的耳朵，嘴角轻微的上扬。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