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擂鼓 ...
-
上楼前,黑云压城,阴风阵阵。已知暴雨将至,蜻蜓低空集群轻点水面,浅尝辄止,实在不够缠绵。
下楼后,豆大雨珠摧枯拉朽般阻碍去路,逼他们留下。
“这天气,加价也打不到车。”滂沱雨势侵入一楼门厅,季苹将额前湿发撩到耳后,清嗓继续道,“上去等吧,雨小点再走。”
江滔舔了舔唇,执拗摇头,“不,现在走。”
“怕不怕淋雨?”他又问。
“我倒不怕,就怕箱子……”
“你这三个……”他低头瞄了一眼,“合金还是ABS?反正不是帆布,怕什么,弄湿了我赔你。”
“应该没问题,但是里面有电脑……”
季苹话还没说完,江滔已经推着一大一小两只箱子率先走进如注大雨里,她晚了一步,紧紧跟上,小小拉杆箱在积水里划出一道道波浪。
手臂掩头,根本挡不住白茫茫水帘,还没走到小区大门口,两人已尽数湿透。
青蛙跳到路中央,“呱呱”两声叫完,立即被江滔大步流星踢飞,哀叫声四起。
季苹几乎看不清路,眼尾晕染得黑灰一片,粉底估计也掉得差不多。她顺着眼角掀下假睫毛,随意抛开,正想出言怪他莽撞,却见他放下箱子,朝小区大门奔去。
“你去哪——”
一辆刚落客的猪肝红的士被江滔截停。
他拉开后车门,摇着手向季苹所在方向喊:“快快快!”
声音被雨势掩盖,但季苹注意到他动作和嘴型,慌忙揽过三只箱子疾驰。
下了好一阵的雨,小区门前的路面已积水到脚踝。
路边下水道格栅艰难张嘴吞吐,吞进树叶、杂草、泥巴、塑料袋,却吞不进奔涌水流。
季苹一深一浅踩过去,早已顾不上形象,等箱子码好,顺利坐进车里,才发现丢了一只夹脚拖。
的士驶到林和中路,拐上坡道,转出一个小湾,滑停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卸下行李,一气呵成。
季苹脑子快速转了一下。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另一只夹脚拖扯下。她踮起双脚,轻盈如芭蕾舞者,寻找酒店门口必定设有的垃圾桶。
待到垃圾桶吃掉一只夹脚拖后,季苹已光脚抱胸,站定,等着自动感应门打开。
江滔看她像只小猴子,湿衣挂在身上,伶仃细长,忍不住问:“要不要背你?”
她偏了头过来,用灼灼眼神说不,又姿态优雅地招手,唤他跟上,闪身进了酒店大堂。
季苹是滴着水进酒店,又滴着水出浴室的。
今夜,全市打工人里,最忙的大概就是酒店保洁,不过幸好只用清洁大堂。因为有勤快的人诸如季苹,擅长用脚碾着浴巾,蹭干屋内地板水渍。
“快去冲一下,等会万一感冒了。”她身着莫兰迪紫的长袖睡衣,颅顶包了块毛巾,不看脸和身,颇有点咖喱风情。
移步空调液晶屏,季苹点了几下,将温度调高。回头一看,江滔叉着腰,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冰冷气息缠缚而来。
太靠近。
她推他,让他滚远些。他轻哼,无所谓地乜去,“知道了,印度阿三。”
阿三?哪有人叫女人阿三的!
是笑她皮肤不够白,身材太臃肿,还是……季苹往头顶摸去。
真有种!笑她随手包的一头湿发。
“没大没小!”季苹抬手给了江滔一拳,他抬肘格挡。
好巧不巧,这一拳正好击在他肘关节,他不觉痛,反而令她疼得松开拳头,尖声尖气笑骂:“不愧是跆拳道黑带,打女人也这么用力!”
“这个叫反弹,笨蛋。”他俯视,见她头顶那团毛巾因为吃痛躬身已快挂不住,干脆帮她摘了丢到床沿。
他转身要走,却见她仍垂着脖子,英勇就刑的姿态。
过了水的皮肤晶莹饱足,玉白玉白,像是还散发热度,烤得周遭暖烘烘的。
他只觉喉咙发紧,脑子里仙乐飘飘,揉了一把她头顶旋涡,嘴里微弱念着“小猴子”,用她听不到的声音。
那一揉,力气好大,差点害她踉跄跪地。
季苹嘴里骂着“死男人”,缓慢拾起脚步。
江滔已进了浴室,打开莲蓬头。
耳朵里是淅淅沥沥的水声,一片自在舒缓的节奏,单单头发贴在头皮上,哆嗦得耐不住。她找出吹风机,胡乱吹着里层。
头皮逐渐干透,发丝仍像海绵汲饱汲满,溘然浸润出一滴小水珠,沿着耳根后最长那缕发束滴落,拍在短绒地毯,瞬间化进去。眼眸不自觉转到水声处,她凭想象勾勒出磨砂玻璃下的线条,差点以为自己也变成浴室里的一颗水珠。
吹风机持续对着头顶那个旋儿吹,十分烫,像装了个蒸汽机在她脑袋上,嗡嗡轰鸣,噗噗冒着白气。
这晚,空调始终保持25度。
吃了外卖,看了会电视,不到11点,季苹说她要睡了。
被子卷成蝉蛹形状,她露出小小脑袋,四处逡巡一番,确认安全,准备沉入梦里。
江滔则蜷在沙发上,一会喊冷,一会喊热,吵得她烦躁不安。
“别嚎啦!”季苹忍无可忍,“跟你换好不好!”她挥开被褥,走去沙发边上,使劲拉他手臂,要他起身。
他软软瘫着不理不睬,季苹又搔他痒,从胳肢窝抓到腰侧,却没想他一动不动,竟毫无反应。
“你怎么没有痒痒肉!”她大失所望。
“我浑身上下铜墙铁壁,除了脚底板……”话音未落,季盈朝他小腿那方探去。
江滔惨叫一声,极速抬腿,一个翻身又稳稳落座。顽皮的手不好得逞,一掌拍在他肩膀撒气。
一番打闹,终于不是睡姿。
江滔不想与她换床,倒想睡同一张,“不换,你回去。”
“那你嚎什么嚎,半夜变身狼人啊!”
他站起身,仅着卡其色睡裤。松开薄被的瞬间,后背拖着浓浓汗雾,好似一颗刚刚飞抵地球近点的彗星。
扫把星!
“沙发太窄,我睡刚刚好。”她推他,“跟你换啦!”
“那个床两米宽,你就没想给我让点位置?”他故意把声音放低,听起来沙哑无力,拖长的尾音里噙着委屈。
她突然无来由喃喃自语:“今晚烟抽得不多啊——”
他没听清就借口要她再说一遍,霎时埋下来,凑得更近。
季苹呼吸一滞,后退一步想扶住什么支撑身体,江滔即刻向前,缩短距离,两人一拉一扯像在角力。
“喂,你自己说让给我睡。”她一挑眉,也不知黑暗里江滔是否看得清她表情,“现在后悔啦?都说了跟你换,要不然,我去重新开一间——”
“后悔的很。”他抬手梳了一把毛刺,像座巍峨的山矗立跟前,与她相距不到一臂。
31层高空,窗外霓虹仅有微光渗进房间,面前的人囫囵一个黑影,身形朦胧模糊,与她先前在磨砂玻璃上勾勒的线一一重合。
季苹装傻充愣,知晓他暗示明显,却始终不急于坠入那张网。她一心以为,节奏很重要,每一步铺垫都有意义,太着急达成目的终是适得其反。她像画了一张蓝图,标好坐标方位,正全力引导江滔走去她为他计划的所在。
而他,自作主张,显然另有一番打算。
头顶吞吐的热气转移到额上,她想与他商量出个结果,又敏锐察觉出异常,犹疑他是否发烧不舒服,怎会如此急喘。
低头太久,脖子与颈侧肌肉酸胀起来,她眼里只剩寸寸挪移逼近的脚。
人始终要抬头挺胸。
就在抬起的那一秒,手腕被扣住,后背抵在书桌,撞得桌上台灯摇晃不止。
“你——”季苹闷哼一声,腰间钝痛难忍。
一只手扣住她双腕,另一只把人捞了过来,远离书桌,“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头顶传来闷闷不乐的质疑。
“不懂不懂不懂!你急个屁啊!”
“怎么不急,饿了当然着急吃夜宵。”
“你才是夜宵……”
就着这姿势将她剩下的话食之入腹,所有行为似乎理所当然。
只不过,他吻上来的过程里,季苹睁着眼,而他也睁着。
她清楚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缱绻被焚林而猎的凶猛取代,一丝温存也没有,反而锚定猎物般画圈占地,誓要彻底接管,宣誓主权。
吊诡,前所未有的吊诡。
她的眼像一盏坏了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忽闪忽闪,不知该投射哪个方向。
心中凛然,骇然阖眼,再不敢看。
“这样够不够吃?”
“……够了够了。”她撇头,嘟嘟囔囔吐字不清。
进展到亲吻已足够,季苹骄矜地认为,来日方长,今晚决计不行。错开身子,她想将手腕抽出。
“我不信——”他依旧扣得牢牢,“小猴子爱撒谎。”
旋即把人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失重般双双坠入绵绵褥间。
不得不说,视觉干扰触觉,闭了眼才能好好享受。
季苹那一丝踟蹰,被他的笃定彻底冲破。她没办法再用那张旧蓝图,她得画一张新的。
天快亮的时候,灵魂归位,她倦怠地沉入梦里。
再一次睁眼已是下午,经历一夜鏖战,不仅没有生疏尴尬,反而熟稔熨帖。
男人的胡子长得比头发快。
江滔下颌已生出浅浅胡渣,青绿松针一样刷在季苹脸颊,松林气息直钻她五脏六腑,清爽甘冽。是身体给的直觉,这味道她不排斥,并愈加渴望。
季苹翻了个身,他的手便覆上来,呼吸打在后颈。她开玩笑叫他别在身后擂鼓,把鼓槌收好放稳,扰人清梦不得好死。
他也规规矩矩重回贤者。
阳光刺眼,纱帘阻挡。
江滔不喜黑暗,睡觉前总是不拉遮光帘,仅用纱帘遮蔽。下午四点,西晒日光从薄纱罅隙里蜜一样浸润了小小房间,江滔背对着窗,在一捧细发间微睁双眼。
他嗅了一口黑发,回想步步逼近之时她的惊惶。他知道她也想,在他眼里毫无意义的挣扎与等待,对她来说至关紧要,正因她有枷锁。
于是,他便来做这把断线钳。
主导,掌控创造安全感。
占有,雄性竞争不外乎胜负欲驱动。
完满,攫取之后再没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