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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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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于城市最高点的餐厅,隔着巨幅坐地窗,雾气缭绕看不清窗外的景,只觉像踩在云上叹茶。
季苹为此特意穿了条粉色后开叉连衣裙,细细肩带勾住脖颈,堪堪挂住长裙,走起路来大摆波动。长直发垂在耳后,整齐划一,摇曳生姿。
唯一不妥的,是她脚上趿的人字拖。
坐直升电梯上楼的那几分钟,耳膜快要爆炸。电梯小姐教她鼓腮,把自己吹成金鱼,江滔则在一旁双手插兜,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伸手戳她脸颊,鼓鼓的,很有弹性。
戳完被她挥开,江滔低头瞥她,柔软情绪传递到四肢,揽住她的肩,又勾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摩挲,凑近了说:“你好像吃很饱。但是你摸,我都饿扁了!”
季苹忙不迭抽回手,差一点迷路在他沟壑里。
她只觉渴得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也舒缓不了许多,指了指耳朵对他表示“少打扰我”。
但掌心的灼热,任凭她在后背擦来擦去也挥之不掉,仿佛可以煎鸡蛋。她心里大骂混蛋男人,几年未见又开始勾人。
她不得不承认,江滔撩人技术不错,特别是在有了对比之后。
和他闹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季苹对体校生又爱又怕,她喜欢粗壮的手臂和美好的线条,但又明知他们费洛蒙太毒,闻久了影响理智。不过,手感好,一切又像可以克服和包容。
午茶座位订在一面落地窗前,服务生引他们走去。
落座后,江滔熟练点餐,季苹几乎认为他是这里的常客。
“你经常来?”她小酌一口生普,掀眼问他。
“来过一次。”他抬头与她对视,帮她斟满茶水,又解释,“别人请客。”
“那你之前怎么不找我?”她端起茶杯,遮住小半张嘴,直直盯着他的嘴唇。
江滔当然不能说那时女朋友管太严,而现在单身万岁。不然,料想季苹回忆起往事,要跟他翻旧账,骂他渣。
他随意整理了下脖子上的粗链子,把脑袋上反戴的鸭舌帽摘下,又顺势把毛刺一样的头发往后抹了抹,就是不出声。
不过季苹猜对了,“你当时有女朋友吧,现在单身了?”
他笑出一口飘忽的气,喜欢她那股聪明伶俐的劲头。
服务员这时上菜,金沙鲜虾红米肠,他夹了一块放在季苹碗碟,“吃完陪你搬家。”
“谁说我要搬了?”她不忿,不愿被他指挥做事,一张脸皱成一小团。
他接话接得理所当然:“你不搬,那我也住进去!”
季苹噗地一声笑出口,庆幸刚刚嘴巴闭得紧,不然红米肠也喷出来。她掩着嘴角偷看他表情,荒诞夹杂着玩味,无处遁形。
这男人真有意思。今天刚见面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模样变了不少,主要集中在头部。以前他是一头半长头发,微卷,需要抓夹打理。身材高大,匀称有肉,是那种穿衣时手臂鼓鼓的肌肉。
但今天变化有些大,她第一眼就看到他顶着一头刺猬,与她打完招呼,不慌不忙用帽子盖住。清瘦了不少,幸而不是消瘦,刮得青亮的下巴显得锐利,打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招牌。
外形变了,气质也变了,好像比当年略略稳重了些。不过,也就一些而已。
季苹没给他好脸色,“那个家,暂时不需要帮佣,我没工作付不起工钱给你,不过你要是免费做,也可以考虑……”
一只手忽地伸过来揪她脸,她一侧身,没躲过,让那贼手摸了一嘴口红。
撩人需要技巧,有人无师自通,有人费尽心机学而无用。世人大多追求精湛技巧,而忽略了一点,拥有一副让对方能够容忍他适度放浪的皮相。
季苹看着江滔那张世无其二的脸,眉间生出的卓然,衬得他品行方正、谨守礼法,他对她的过界举动,也就扭变成了示好。
江滔收回手,搓了搓指腹鲜红色彩,自顾自地问:“口红有味道吗?”
季苹轻笑,“你尝尝看呀。”她没想江滔会真会吃口红,她只想逗他气他,毕竟刚刚被这登徒子蹭了一把。
可就在她调笑之际,没成想,江滔竟真把手指伸进嘴里嘬了一口。
季苹瞪大眼觑着他嘴唇,不可置信地看他舌尖在口腔翻动品味,听他娓娓道来,“嗯,没味儿,不好吃。”
“神经!”她笑骂,“送你一支啦,每天舔着吃。”
“别!干吃不好吃,你不懂。”
“我不懂,你教我呀!”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刚落,江滔站起身,隔着桌面压过来,像一株倾倒的榕树,盘根错节地覆上她。
呼吸暂停了一瞬,季苹忘记向后躲开,只惊得抿唇闭眼。
可预想中的吻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缓慢松开嘴唇,虚张眼睛一探究竟,却发现他眼里叼着暗火,似是等待她松懈睁眼,才打算猛烈进攻。
久久停歇,她的眼因为疑惑慢慢睁大,而他,也在此时掠过她的呼吸,衔走了她嘴唇上的色彩。
季苹隔了几秒才找回呼吸,猛地伸手推了江滔一把。他顺势倒回沙发里,一张脸满是偷香窃玉的喜,还不忘用手指摸摸唇角,展示鲜艳战利品。
他慢悠悠吐出声音:“这样吃才甜。”
季苹又恼又气,恼的是他大庭广众毫无章法,气的是自己迷失在这潮湿氛围里,竟无从推拒。
面前这男人又不是没亲过,紧张什么呢?该做的不是都做过,就差赤身肉搏。虽是五年以前经历的,也不该如今还飞满涟漪,滚烫化水,像个恋爱白痴。
季苹重重锤了椅子扶手两拳,愤怒写在脸上。
远处的服务生瞥见,三两个交头接耳,讨论这对暧昧不明的男女明目张胆的亲吻画面。整个餐厅静悄悄的,季苹也像听到了一些朦胧的评价,说她喜欢那个吻。
“先说清楚。”他笑得夸张得意,见她气恼又拿他没办法,喜不自胜,“你让我教的。”
季苹一动不动,可怜小脸上挂着一只撅成茶壶的嘴,脸颊粉色若隐若现。他又夹了一块蒸排骨,舀了一碗艇仔粥给她。
所谓惊鸿一瞥后的目成心许,不过见色起意的高级包装。
江滔五年后第一次见季苹,看她依然一头黑长直发,眼波似秋似水,纤腰轻摆,长裙波动,蹁跹似朵娇花,便赞自己当初的欣赏水平实在是高。
他对她有余情,不论这情掺杂了多少垂涎的成分,仍算未了。
他猜她也一样。
只因她承受了,没躲开,至今还牢牢焊在椅背上怒目圆睁,誓要瞪死他。
沸水滚烫,他轻举水壶再次冲泡,斟满公道杯后,演绎茶道一般给她满茶,同她温言细语道:“普洱,生的,最下火。”
推到她面前,顽劣心渐起:“再喝点?你这样我好怕。”
“喝你妹啊,衰人!”话虽如此,季苹还是食指中指并拢,轻叩桌面,尽最大礼仪。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你这样算什么”,又深知自己太认真,打算草草结束对话,回去安静片刻。
但他依然坚持:“吃完就去搬家。”
季苹有些无奈,靠在椅背上无声看他,明知他也盯住自己,忽而沉不住气,支着下巴望去窗外。
400米高空云雾缥缈,她感觉置身于迷离幻境,脚下像踩不实在,顿失安全感,态度蓦地就软了。
宛如受降完毕,已彻底沦为囚徒,她眼里染了一层胭脂,“嗯”出一声同意。
江滔似是十拿九稳她会态度松弛。
这女人嘴硬心软,他当然不是第一天知晓。虽然没想拿捏她,但和她斗嘴调情完,身子也不知不觉暖融起来。
他见她又阴转晴,正用牙齿和舌尖缠斗一只鸡爪。便夹了一颗花生喂到嘴里,伸手唤来服务生,叫了一杯冻柠茶——生普怕是下不了这场心火。
打车到了季苹前男友家楼下,刚推开车门,一阵夹着湿气的风扑头盖来。
“怕是要下雨。”季苹看了江滔一眼,又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去。他点头,和她一起进了电梯。
推开防盗门后,季苹探头查看,发现屋里灯全关着,心落回原来位置。
工作日的下午三点,除非万不得已,前男友必定不在家。带个男人回来收拾行李,撞见了难免要解释,没人在家当然最好不过。
季苹脱了鞋,光脚拐进客卧,让江滔去客厅等她,“拖鞋自己拿,估计要1个钟头,你坐一下。”
她先是关门,换了宽松T恤和牛仔短裤,又打电话叫快递上门取件。
不到半小时竟然收拾完毕,要带走的不多,舍下的也尽可替代。
还整理出不少惹眼旧物,带也带不走,留又不想留,全都堆在了墙角,如同一堆发霉的回忆。季苹用脚趾勾了勾斜挂在那堆旧物里的一只保温杯,登时心里有些沉,转身疲懒地走到客厅。
门铃突然响了——
江滔从沙发那边冒出颗头,疑惑看她,她解释道:“快递来了。”
他翻身而起,问她:“寄哪些,我来搬。”
季苹指了指堆在客卧床脚的两个大箱子,“都是书,很重,你小心别扭到腰。”
“关心起我的腰来了。”
江滔蹲过去拖箱子,季苹见他撅在那,拖鞋没穿,脚上还是那双见面时穿的off-white帆布鞋,恨不能立即给他屁股一脚。
门铃又响,她遗憾收回幻想中的一踢,着急忙慌冲去大门口。
防盗门嘎吱推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制服的快递小哥,另一个,是这个家的主人。
恰巧此时,江滔哼哧哼哧搬着其中一个纸箱,走到门口。季苹帮他扶了下,就着快递小哥的手,重重甩快递推车上。他没看门口的人,拍拍手上灰尘,回房间搬另一个纸箱。
前男友终于吭声:“季苹,他是谁?”
“哦,我哥。”她耳根红了,显然不擅长撒谎,“来帮我搬东西。”
见男人上班时间回家,季苹也疑惑不解:“你怎么下班了?”
“今天培训,结束得早。我忘带钥匙,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也不接,本来想喊个开锁的……”
“哦,结果上楼看到快递在门口?”
“对。”
“早跟你说了换指纹锁。”季苹白他一眼,明明是蔑视,可看起来有股娇嗔风情,似乎是别的情绪染了过来。
“你确定今天搬?”他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外面落雨了。”
“搬,三个行李箱而已。”那个被季苹称作“我哥”的人,举着另一个纸箱走了出来。
江滔跟门口的男人对视,他们身高相当,但一个健壮,另一个虚胖。
看门外那个男人明明满腹疑云,又强装无所谓的样子,江滔觉得好玩。又错身去看季苹,她眼珠乱转,明显慌神。好了,还是不逗她。
“我是她哥,我不搬,你搬?”
前男友挤开他们,侧着身体进了房间,换完拖鞋后,季苹也跟了上去。
她把他拉到客卧,指着墙角一堆东西,“这些你到时候扔了吧,我没时间扔,马上就要走,能拿走的我都拿了。”
前男友上前几步,叉着腰看了一会,不置可否,又回到最初的对话:“你什么时候有个哥哥了?”
真难缠!不就是想知道自己头顶什么颜色吗?直接问不就好了!
“不是我新男友,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ok。”他得到答案,一溜烟闪回了客厅。
季苹见他这窝囊样,心火直冒,对着门外“呸”了一声。
真恨他这个样子,装模作样,演什么淡然置之,装什么满不在乎,明明超介意。可季苹也清楚,他并不是介意两人关系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而是介意尊严有没有被践踏,自己有没有让他当小丑。
沙发上的男人也听到了那声“呸”,但他化作一尊佛,万事万物、万般情绪,已侵扰不到他,悠然点了点电视机遥控器,新闻女主持开始播报——
“预计今天晚上到明天白天,我市将迎来强降雨天气过程,全市普遍中到大雨,雨量20-40毫米,其中天河……”
季苹推着三个行李箱到门口,江滔已经帮他处理好快递。她说了声谢谢,又转头跟沙发上的男人喊话:“钥匙放门口,我走了。”
“再见。”声音从客厅传来,那人头也没回。
季苹拽了拽江滔,把最大那个行李箱分给他,自己拖着另外两个小的,趿着人字拖啪塔啪塔往外走,打着节拍与这个屋子渐行渐远。
去酒店的车上,江滔沉默点烟。
网约车司机扫了眼后视镜,见后排落座的男子迎上他目光,眼神不善,淬了火的刀子一样,悚然收回了那句“靓仔,密闭环境请别吸烟”。
酒店里安顿下来后,他才漫不经心问起来,“你这些年,就跟了个这样的男人?”
他觉得她傻,明明条件也不差,怎么找了小鸡仔一样的男人,一句“再见”都不敢走到门口说,竟躲在沙发里道别。
“哪种男人?”季苹打开行李箱,拎出一套睡衣,蹲在地上仰视他,“你跟他有差别?不都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我跟他能一样?”江滔冷哼,说话重音落在“一样”上。
女人挑衅男人,有时是微妙地表达爱意。江滔喉结滚动,却尝不出有什么爱,只觉得她嚣张跋扈,行径恶劣地给他打上一个坏标签。他不满,要给她看看男人最该有的样子。
于是,他伸了左臂,从右侧一捞,把濡湿白T从头摘下。
男人光着上身。
雨水散了满地,却仍有些攀岩在他皮肤上,舍不得坠落。他张开五指,自上而下挥了一遍,展示胸腹。
“一样吗?”他露齿笑,笑得她一脸炽烈藏无可藏。
“没跟你说身材啦!”
季苹抄起一件小衫,狠狠丢到他面门上。又把行李箱一扣,拢起湿透长发,起身,攥着睡衣进了浴室,还不忘摔门回应他。
哗啦啦水声降下,湿热水气一团一团飘进房间里。
江滔手上抚弄着滑溜溜的小衫,眼睛凝视浴室方向短暂失焦,眸光晦暗不明,鼻尖好像嗅到了雾珠里的白茶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