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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不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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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苹和同事吃完散伙饭,从海鲜酒楼里醉醺醺晃出来。
夜幕落下快两个钟头,热气仍然盘旋。推开大厅玻璃门的一瞬,每张迷离的脸,每只踉跄的脚,都换回到这场热闹之前的宁静。
正式离别前,话不多,场面情深似海,却只能交浅言深地打着哈哈。
前上司揽着季苹的肩,嘴里念着不舍,很是惜才,更多的是忧心替代品不好找。季苹长睫煽动,与她抱作一团,嘴里说着“来日再聚”,心想怎么喝到9点还不散伙。
好在,着急回家看剧的同事叫了车,把微醺外乡人送上的士。于是,季苹安安落座,在车玻璃里,与映满霓虹的身影挥手道别。
这一路灯箱璀璨,五光十色像夜店魔球灯,季苹在斑斓色彩里有些迷醉。其实,她很想大醉一场,可惜遗传了父亲的千杯不醉基因,三瓶啤酒下肚,仍旧清醒异常。起初有要好的男同事帮她挡酒,但见她一杯接一杯地干,像饮白水,只为解渴,又像千般不舍,心烦气躁痛饮发泄。男同事停了手,放任她自由。
酒不醉人,光彩醉人。
夜灯在飞驰的汽车顶打旋,她摸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响两声后,对方挂断。她又抬头看夜色,眼里倦怠无垠。
回家的门是虚掩的,跟往常一样,一定要等到最后归家的那个,才会落锁。
季苹晃晃悠悠踱进去,见前男友背对着她,端坐客厅看足球,只有玄关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太暗,像有无尽秘密。
“回来了——”她哐一声甩上门。
“嗯!”客厅传来回应。
季苹在沙发后面站了会。电视里红色球衣正在运球,白色球衣一个滑铲,双双重摔,裁判吹哨,伸手举高黄牌,白色球衣不服气冲撞裁判,黄牌变红牌,即刻罚下场。
别人被罚,她便奖励自己脱掉高跟鞋,重获自由。
冷气机呜呜地吹,一股浓烈的炸鸡味吹到她脸上,原来男人在边看足球边啃炸鸡。
他很礼貌,“还剩一只鸡翅,你要不要?”
“不了,晚上聚餐喝了点酒,有点晕,你慢慢吃。”她不想与他共处,光脚踩过瓷砖,留下几双弯弯的蒸汽,进了客卧。至少这里,暂时算她的窝。
客卧未开冷气,一进门,季苹热了个哆嗦,急忙抱着一团衣服钻进浴室。冲干净身子后,她裹紧浴巾出来,伸手抹了把镜子,一双清凌的眼出现在那头。
她端详自己,不再稚嫩,至少不像五年前一样蠢。不过还好,她永远纤瘦的腰和巴掌大的脸,岁月不居,青春永驻。
娇小的身躯最不显老,这句话是谁说的?好像是张爱玲吧。谁说的又能怎样,有什么所谓。
她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人微笑颔首。
走出浴室,已不见另一个人,电视机关闭,那盏昏黄灯还亮着,像给她留的。她索性摘了浴巾,脚下踩着节拍,转着圈朝客房而去。
客厅冷气迅速汲干了她周身水渍,只剩发梢还在滴答。季苹顺势松了浴巾,坦诚如刚出世的婴儿,在这昏暗空间里舞动。
当然有酒精的作用,她想放纵,想弥补这几年缺憾似的无尽平淡,她本就是绽放的烟花,怎可以只让一人观赏。或许还有侥幸,那人在也不在,薛定谔的猫一样关在主卧,跳一支他看不到的舞,幻想他也想看,岂不是刺激?
“啪”一声——
头顶的灯被按亮,男人端着杯子,无所适从立在一边。他出来接水,恰巧欣赏一出舞。
就在季苹第三个圈还未合圆之际,灯亮了,她知道完蛋,被看了!
季苹立即蹲下,搂住胸口,也没管他眼神瞟了哪里,摸到浴巾赶紧披在背上。她羞,为什么羞,不是早看过几百次,以前还躺在一块睡吗?
“你不要乱看乱瞄!”她还蹲着,有些挪不动脚,她想等他转身回房间。
“酒气这么重还洗热水澡?!”
好极了,他根本无所谓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训人。季苹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失落于这具躯体吸引不到他。不过,好像也从未吸引过他。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例行公事一样,他眼里没火星,不像初经人事的男孩。可他明明又说他是,他那么容易缴械投降。
大多时候,他喜欢观察,对季苹身体的每一处投来仔细目光。他会研究季苹毛发生长频率,让她剃光,却不愿帮手剃。有时也会纠结季苹脖子过长,说她长了天鹅颈,更容易得颈椎病。更过分的是,他评价她有点外扩,形状不标准。
季苹气急,问他,你见过很多对,你知道什么形状最棒,你整形医生吗?
他反而老学究一样,笑话季苹反应过激,让她多喝凉茶下火。
她和他在每个方面,都不算协调,就这样将就过了两年,也算奇迹。
表面和谐宁静,痛苦昭然若揭。
直到两个月前的某一晚,半夜两点,季苹猛然醒来,浑身发颤,后背浸一层薄汗。她一边告诫自己,早醒失眠不一定是焦虑,一边安静走去阳台哭。
满脸挂泪的时候,她想,是不是往后几十年都要跟他过这样的日子,为什么跟预见的不同呢?
明明电影里演的,经历第一次破茧,往后就是干柴烈火,不然至少和谐融洽,怎么能像现在一样心如止水?或者说,他们互相对彼此心如止水,形同陌路了。
见他杵在客厅一角仍不动作,季苹冻得蜷着身子,披好浴巾闪进了客卧,只留一地水渍。
换完睡衣,季苹检查了手机来电,无人复call她。口腔内壁嘬得生疼,她下定决心,给江滔发了一条信息,转身吹头发。
阿甜总说,爱是渴望依附和承受依赖的绝症。如果爱上一个人便开始患病,那慢慢失去这个人的过程,正好逐渐康复。等彻底失去,终于可以变得健康完满。季苹深知,她康复在即,却又预感即将大病一场。
她对突然出现的江滔,充满难以言说的期盼。用新的感情,疗愈旧的创伤,抓住唯一稻草,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然而今晚江滔消失了,所以这一觉,季苹睡得并不安稳。
迷离间,她清楚听到呓语,是自己在讲话,不知讲给谁听,可又伴着节奏,高低起伏的,每个音节无比熟悉,像她最爱的一首歌。
还记得不停流着眼泪,对天空喊着我恨你的那年冬季——
虽然当时心情还清晰,关于恨早随他远去,只剩下可惜——
一个激灵,回魂了!
是她刚给江滔换的手机铃声,一首歌就快唱完。
“……喂?”季苹迷迷糊糊接通手机,眼还闭着。
“怎么一直不接。”他声音真好听,像一支羽毛从话筒那边长过来,在深夜时分撩她的耳朵。
季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思绪突然断片,酒精蛊惑脑袋,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上头了。
江滔失笑嘁出一声,“这大半夜的,你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他在怪她?可自己哪有打电话,不过睡前发过一条信息而已。
季苹努力睁开眯成缝的双眼,屏幕光照下,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果然通话记录里全是打给江滔的。
“大概是睡觉压到。”她烦闷地搓了下额头。
“接起来也不说话,过不了几分钟又打来。打给你也不接……”他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颇有些卖惨的嫌疑,“还以为你遭遇不测,害我睡意都没了。”
“那我陪你聊聊?我也睡不着了。”季苹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困得连打哈欠,嘴里却是睡不着愿意陪他。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刚认识那会,季苹爱整晚整晚跟江滔聊电话,一两个钟头算正常发挥,四五个钟头的情况也有,更甚是聊到睡着,任江滔听着她的酣睡声无奈挂断电话。
她多少有些霸道,而他不是没拒绝跟她通话吗,他不是也有那么多故事想要跟她分享吗?
阿甜说,两根削减的竹篾,要凑一双才叫筷子。
要不是他从不拒绝,偶尔主动,抗拒承诺,害她当初陷那么深,以为两人凑一起确能夹一筷子真爱,季苹说不准早就遇到真命天子了。都怪他误人青春,拖人后腿,罪大恶极。
“跟你讲个搞笑的,刚发生。”她说,“但是你不能笑话我,有点丢人。”
江滔略微沙哑地“嗯”了一声回应。
“今晚散伙饭,喝得有点多,不过我没醉。”季苹靠向床头,拉了拉被子又竖好枕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道,“晚上洗完澡,客厅没人,我干脆松了浴巾在那转圈,我好开心,终于逃离这个鬼地方!”
“然后?”
“然后我前男友出现,骂我喝醉了还洗澡,哈哈,我那样子他居然无动于衷?”季苹笑得悲凉,她忽然想听几句安慰的话,说着说着竟有了泣音。
江滔沉默许久,久到季苹以为他挂电话,拿起手机乜了一眼,喂了几声,他才终于肯说话。
“你怎么还跟他住一起?”
“不然呢,现在搬去酒店,一堆东西你帮我拿?”季苹想听的不是问句。她被触逆地寒了眼眸,搓了搓手指甲,说出口的话也夹枪带棍。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似乎推开了一扇门,又关上,走过的一路只有物件响动声。他没在开口,有些话嚼了半天终于还是咽下。
季苹听见打火机的轻拨,火光仿佛映照在她脸上一般,热辣辣的,她问:“你不高兴?”
“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
江滔选择三缄其口,猛吸一大口烟,徐徐吐出,吐到肺里没了任何气体也不作答。
男人不想说话的时候,没人能逼他,但女人执着于问为什么,一直问一直问,打破沙锅地问。她不明白,明明行为就是答案。
“为什么?有什么不高兴?”
他转移话题,“我明天下午接你出来。”
“我不,我就住这里。”
“你乖,别赖在人家家里。”
“我不乖!我住哪里关你什么事?”
他终于说出了她想听的话:“我心里不舒服。”
“还有呢?”
“没了。”
“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
“航班信息给我。”他闪烁其词。
季苹对天叹气,打算饶过他,“跟我买同一班呀?”
逼他说出真心话,简直难如贝克汉姆打篮球。但季苹感觉,今天逼他挤出来的牙膏已经够多了,她没想要更多,只要一个确切的态度。
“嗯,再帮你升个舱。”
窗外有小猫嚎春,听起来异常惨烈。
季苹眼里的流光毫不受猫叫影响,逐渐掩映不住,海波一样翻翻滚滚,小动作已经从玩手指头上升成梳理碎发:“谁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坐头等舱啊!”
“公务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江滔嘴角笑出旋涡,心满意足掐掉烟蒂。
一阵热风将掸开的烟灰吹回他胸前,他随意抚开,几缕灰印起伏在山川上。他像山河苑囿的主人,将线条描摹尽致,清晰成影在胸腹、骨骼和女人们最爱的那条人鱼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