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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接你回家 ...


  •   近期最幸运的事,是接到他的电话吧。

      盛夏蝉鸣不止,树干上每一只都在唱着交\媾的赞歌,妄想子孙延绵,夏日永不停歇。屋外黏腻,屋内冷气机顶着16°的帽子,坚持不懈吐出低廉的霜气。

      晚上7点25分,餐桌上,三只白色塑料盒已空,打包袋攥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季苹一手捏着筷子,另一只手按住桌上不住震动的手机,屏幕上的陌生来电让她蹙眉。她的视线停顿片刻,很快又从手机转向桌对面的男人。眸光亮铮铮、热腾腾,生机蓬勃于她眼里,男人一时间看得恍神。
      “我办完离职回老家,你不介意我多住几天吧?”她问。

      季苹本就只身一人留在羊城,这一时半会要走,只能去酒店。安不安全倒是其次,她只是懒得动弹。况且在别人房子里住了两年,细碎物什不少,到时候得叫快递上门收大件,来来去去多不方便,倒不如还住这里,住到离开那天为止。
      大学毕业后她不顾家里阻拦,一心奔赴校园爱情,一如她不管不顾,非要到一千公里之外读大学一样,总想在关键时刻,凭本心做决定。
      可留下后才发现,做小伏低融入对方圈子,对她这样心高气傲的女人来说,难如登天。她心里是积了怨的,一是觉得男人对不起当初许下的承诺,二呢,怨自己委曲求全,人在异乡没有依靠,全是软肋。

      “住多久都没关系。”男人把筷子放下,敛目收拾餐盒,如释重负沉沉吐出一口气,“有什么帮得上忙的,随时讲,不用客气。”
      “谢谢,这两年麻烦你了。”季苹见他客套,也不禁客套起来。这样和平解决争端,结束争议,是真的耗尽感情,一丝余温都不在了。

      晚饭开场,季苹开诚布公说分手那会,是存了担心的,她以为男人会生气,发怒,不许她走。可她转念又想,多久没牵手,多久没拥抱了?自己主动亲吻的时候,他还有几次撇过头,让她嘴巴擦在他脸颊上。
      不知从何时起,疏离悄无声息,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今天更是没人吵没人闹,彼此心照不宣,坦然接受从此陌路的事实。
      是早就腻了吧,又假惺惺有情有义,逼她主动提分手,演一出照顾有加、温馨关怀,自己就不用承担道德压力。男人全都患有拖延症,最擅长冷暴力,口口声声不想伤害你,不过刺刀换钝刀,戳下去毫不见血,却刀刀剜心。

      呸!孬种!怂货!

      季苹咬紧腮帮,一股诡异怒火烧红眼角,她踹开凳子,起身去主卧收拾。
      捏了下被子,有那人味道,迅速甩开。她从衣柜里抽了凉被和床单,夹着枕头抱在一起走到客厅,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她穿过沙发,推开客卧的门,在里面捣鼓半天,终于把沙发床安置妥当。
      顺手又朝裤兜里摸去,咦?手机在哪儿?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手机还在饭桌上。
      等她回到餐厅取手机,男人已经进了浴室冲凉。

      季苹用袖口擦了擦手机屏,屏亮,显示3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她并没回拨,而是把手机静音关闭。
      大脑空空的,捏着手机呆滞了一会,直到虎口都捏痛,她才从混沌中抽离,抬脚踢了下床边的笨重纸箱,有点碍事,影响她顺利走去床头。想移开,怕移不动,又不愿叫那个男人帮忙,她再不想麻烦他了,得划清界限。

      嘟嘟——
      手机响了,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季苹无可无不可地接起来:“哪位?”
      “季老师,怎么不接电话。”一把熟悉的声音由信号基地台转到手机上,蒙了层电子沙沙声,更像隔了几个世纪的梦。
      季苹疑惑开口:“你是江……”
      “滔。”他接住她的话,笑得爽朗,密友一样,好似根本忘记了他们四五年没联系,“你在港城还是羊城,我明天出差,两边都要待几天。”

      五年前季苹还在读大学,那时候还不认识刚分手这位前男友。谈过几次恋爱,没体验过失陷、坠落、彷徨,谈过的全是扮柔情,全是一起吃早餐、一起逛商场。无趣,为了恋爱而恋爱,最终止步于随意与敷衍。
      江滔是她回老家蓉市当志愿者认识的。

      那天,她戴个红袖章,在体大帮忙计分。恍惚之间,一颗汗津津的额头蹿到她面前,她后仰,屁股依然黏在凳上,心里不住咒骂体校生没礼貌,嘴里却客气:“同学,有事吗?”
      这位同学说,“老师,你把分数登错了,张晨林78,江滔86。你写成张晨林86,江滔78了。你改一下。”
      季苹嘴硬:“你说写错就写错,你谁啊!”
      “江滔啊!”同学五官扭曲,一脸不可置信,“老师,期末成绩不能搞错啊!”
      季苹小脸“唰”地红透,有些难堪地望向旁边立着的“真”老师。她这个“假”老师被当场拿住错处,心擂鼓,眼乱瞟,生怕周围学生因江滔聚过来讨伐她。

      学生时代的季苹脸皮极薄,第二日便跟体大告假,说身体不适来不了。为此父母还责备了一番,说这大好的实习经历,多少人求之不得,说不去就不去,又浪费关系。
      季苹嗤之以鼻,自己本就不想去,她一个学传媒的去体校干什么啊!
      再说只是个志愿者,哪儿能算实习,以后也写不进简历啊。父母托关系找了个这样的差事,竟也没问过她的意愿,那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犯了错直接撒手不干。

      那一年的江滔,跟今晚一样,突然就找上门来。

      他问志愿服务队要到了季苹的联系方式,上来便打趣:季老师你怎么不在计分台坐着了?季苹说:哦,不干了。他又问:不是因为我吧?季苹想着自己再也见不到这群该死的体校生,有什么好怕的呢,于是直截了当回他:就是因为你啊!

      后来,体校生没脸没皮缠上,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她知道他们同岁,他也知道她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城市读大学。那个夏天江滔和她看过三场电影,几乎每天两通电话,他连她最喜欢的乐队都摸清楚了,却隐瞒下自己正处在一段恋爱关系中的事实。
      季苹以为他迟钝,也以为自己常常拥着他手臂,与他调笑,送他礼物,便是挑明心意。所以当寒假来临,她飞回家面对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憋不住主动告白,亲他搂他,想把自己交付于他,但他闪烁其词、回应全无,自己又无缘无故收到陌生人短信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好友阿甜的那一句戏谑:青春年华被三,也是一种人生经验。
      她再没联系过江滔。即便夜里气得死去活来,愤恨夹杂后悔,无休止地击穿大脑防线,眼泪决然溃堤,洪水一般吞噬脆弱的自珍自怜。她想挽,却又挽不起碎满地的尊严,她伤透了,直到现在还有块伤口在那霸道宣示:你识人不慧!
      可被人伤害,怎么能是受害者的错呢?

      季苹在短暂失神后,找回声音,“我在羊城,不过……大概五天后就不在了。”
      “什么意思?换工作?”
      “回蓉市。”
      “男朋友不要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过了阵又传来几个人的讨论声,听起来像喧哗的夜宵店,或者嘈杂的路边摊。讨论声忽然又停了,只剩听筒摩擦声,江滔大概用手掌捂住了手机话筒。
      季苹起了鸡皮疙瘩,她觉得被视奸不算好事,但又能勉强算作他心里有她,终归还是有些别扭。

      “你自己在微博发的啊。”江滔的声音适时传来,不像在解释,反倒像兴师问罪,“微博又没拉黑我。”
      那倒是,微信、□□全拉黑,电话也屏蔽了,微博算漏网之鱼,毕竟她几个月才上一次,上了也就发些九宫格照片记录生活。她完全忘了这个平台他们还互相关注过。

      “男朋友,哼,现在没了,哦不对,应该是半个小时前没有的。”季苹嗤笑一声,胸腔里的无奈跟着一声哼,全泄了出来,气压平衡许多。
      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跟江滔谈起半小时前的分手,或许想讨点同情,又或许想证明自己已单身无纠葛。总之很矛盾。
      这通电话不算带来希望,但她觉得被记挂,多少能证明自己有魅力。分手让人体验魅力尽失,一通电话又令她长出几分自信,心情振奋算不上,小小愉悦还是应有尽有。

      “我明天一早飞机,先飞港市待2天,然后动车到羊市待2天,你哪天有空?”他陈述完行程,又问,“赏脸一起吃个饭?”
      不待季苹回答,江滔身边陆续有人抢话,似乎在问“跟谁吃饭”“甩掉我们见谁”之类的,他又对着电话那头的季苹解释:“跟同事一起出差来的,吃饭要不要叫上他们?”
      “不见,又不认识。”季苹干巴巴地应着,点亮手机开了公放,转身把客卧的门关上,纵身躺在沙发床上,摆了个大字。
      “她说不见你们,那没办法,我只身赴宴!”电话那头在笑,一群人起哄。季苹听在耳里,每个声音都清晰有力,好像江滔这趟出差是顺道见旧情人的,她又被摆在计分台上围观。似乎有人出声问:季老师,你又犯错,怎么这么可笑?

      她猜测,江滔大概同这群人讲了跟她有段往事。情场浪子爱讲故事,饭后谈资一样道出自己辉煌历史,拔高自己,贬低爱情,满足虚荣心。
      季苹恼他,恨恨地说:“你也不见!”说完挂掉电话,骂了句“衰人”。

      正巧,刚刚宣判为前男友的那人“咚咚”敲门,隔着木门问她:“我洗完了,你要去吗?”
      “知道了!”季苹几乎是吼出来的,震耳欲聋,她骇然捂嘴,又顺了顺胸口恶气。思忖着流年不利,是否要进庙里上柱香、点个灯,改改运势。
      她仰面躺着,眼里是天花板涂的三层白漆,吸顶灯映照下,惨兮兮的。不忍直视,季苹翻了个身,一头磕在手机上,直呼痛。

      手机又响起来。
      一看,还是那个“衰人”,她接起来骂:“你神经吧,说了不见啊!”
      “好好说话,发什么脾气。”电话那头也不高兴。
      “你们笑话我,我听到别人起哄。”
      “季老师!”江滔举着电话走远,直到周遭再没调笑声,他才耐心作答,“我讲你是我女神好不好,他们哪敢笑你,都在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季苹不置可否,在床上滚了一圈,翻出个大大的白眼。因他那句“女神”,乌云骤退,夜空转晴,喜悦难以抑制,她憋了好久的笑意直达唇角,安静地雀跃起来。
      她问:“真的假的?”
      “再真不过。”他压着声,似乎还衔着烟,季苹几乎能想象出他轻嘬一口,吞吐过肺,唇边晕染烟雾的画面。

      “我多请一天假,等我忙完——”他顿了顿,声音软软的,又低又沉,像一池水淌过来。
      “顺道,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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