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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密使双至夜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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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密使双至夜
一、风雪客至
腊月廿三,小年夜。
北境的雪下得比江南凶猛得多。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在朔州城头打着旋,撞在垛口上碎成粉末。戍卒裹紧皮袍,缩在箭楼里,靠着炭盆那点微弱的暖意捱过长夜。
子时三刻,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三骑快马如鬼魅般掠出城门,马蹄包了厚布,踏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为首者披玄色大氅,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是北境军斥候统领,谢珩。
他们沿官道向南疾驰二十里,拐入一处废弃驿站。驿站早已破败,只剩半间正屋还算完整。屋内燃着炭火,两道人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明灭灭。
“将军。”一名斥候迎上来,低声道,“人到了,在里间。”
谢珩卸下大氅,抖落满身积雪,掀开破旧的棉布帘走进里间。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者坐在火堆旁,正用树枝拨弄着炭火。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是凌织手下的情报贩子,张三。
“谢将军。”张三起身行礼,“深冬寒夜劳将军亲至,在下失礼了。”
“不必虚礼。”谢珩在对面坐下,伸手烤火,“凌织让你送什么消息?”
张三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织锦阁独有的暗记。“两件事。第一件,关于踏雪部。”
他压低声音:“呼延戈整合残部后,与黑熊部、苍鹰部结盟,三部联军现驻扎野马川。但粮食紧缺,撑不过正月。白狼部吃了败仗怀恨在心,正在联络更北的秃鹫部,准备开春后复仇。”
谢珩指尖一挑拆开密信,目光如电快速扫过纸面。情报很详细,包括三部联军的兵力构成、粮草囤积点,甚至呼延戈与各部首领的矛盾。
“代价?”
“凌掌柜说,这份情报算附赠。”张三笑了笑,“因为她接下来要卖的情报,价格北境可能付不起。”
谢珩抬眼:“说。”
“二皇子赵琮,派密使去了漠北。”张三声音压得更低,“十天前从帝京出发,走太原、云中道,目的地是白狼部。携带的礼物包括黄金五千两、丝绸三百匹、茶叶两百担,还有……一份盖着二皇子私印的密约草案。”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一般,陡然凝滞。
炭火噼啪作响,谢珩的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密约内容?”
“夹击北境。”张三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冰,“二皇子许诺,若白狼部联合漠北诸部南下牵制北境军,待他登基后,将河套以北千里草场尽数赐予草原诸部,并开放互市,永不征税。”
谢珩猛地握紧拳头,指节绷得泛白,发出咯吱的轻微响声。
好个狼子野心的二皇子!为夺储位,竟悍然引蛮族入关!
“消息可靠?”
“密使队里安插了我们的人。”张三道,“三日后他们抵达白狼部,具体谈判内容,凌掌柜会再送信来。价格……三万两白银。”
谢珩沉默片刻,将密信收入怀中:“我会禀报主君。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是关于江南的。”张三从怀中又取出一封密信,“三皇子赵玹也派了密使,走漕运南下,五日前已抵达杭州。携带的礼物更重:黄金一万两、玉璧十双、前朝名家字画三十幅。还有……一份‘永久免税特权’诏书草案。”
谢珩挑眉:“永久免税?”
“对。诏书草案写明,若江南楚盟支持三皇子登基,三皇子登基后将永久免除江南六州所有赋税,并承认楚盟自治,永不干涉。”张三顿了顿,“当然,条件是江南需出兵北上,助三皇子平定其他皇子势力。”
“沈兰舟应下了?”
“还没。”张三摇头,“密使到杭州后,沈兰舟只安排住进驿馆,至今未正式接见。但江南士族……似乎很动心。”
谢珩冷笑。永久免税,好大的诱饵!那些江南士族,眼里只有钱粮,哪管什么天下大势。
“凌织要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凌掌柜说,南北同时面临抉择。”张三抬起眼,目光精明,“北境要决定是继续西进河套,还是回师防备蛮族。江南要决定是保持中立,还是押注某位皇子。而这个决定……会影响未来十年的天下格局。”
谢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雪呼啸,天地茫茫。
“回去告诉凌织,情报北境买了。三万两白银,十日内送到织锦阁帝京分号。”他转身,目光如刀,“但我要更详细的内容——二皇子密使在白狼部的每一句话,三皇子密使在江南的每一个动作。”
张三躬身:“明白。”
三骑快马消失在风雪中。
谢珩独自立在破败驿站中,北境走到今日,步步皆是血与汗,绝不能折在内斗与阴谋之中。
谢珩披上大氅,翻身上马。
须即刻回城,面禀萧彻。
二、江南驿馆
同一时刻,江南杭州。
雪下得细密绵软,落在西湖水面上,瞬间消融。画舫都泊在岸边,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街巷寂静,偶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城东驿馆,天字一号院却还亮着灯。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二人对坐品茗。主位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着锦缎常服,面白无须,正是三皇子赵玹的首席幕僚,礼部侍郎虞禛。客位则是他的副使,禁军都尉王猛,三十五六年纪,虎背熊腰,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悍气,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虞大人,咱们来杭州五天了,沈兰舟只让温彦接待,自己避而不见。”王猛放下茶杯,声音粗嘎,“这沈兰舟架子也太大了!”
虞禛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王都尉少安毋躁。江南如今是沈兰舟说了算,她不见,自然有她的考量。”
“考量?”王猛冷笑,“不就是待价而沽!咱们带来的条件还不够优厚?永久免税!自治权!她还想怎样?”
虞禛抬眼,“二皇子那边派人去了漠北……沈兰舟不傻,中枢的现状,人尽皆知啊。”
王猛皱眉:“那咱们……”
“等。”虞禛放下茶盏,“明日小年夜,按江南习俗,各家要祭祖守岁。沈兰舟必定会露面。届时,我们当着江南士族的面,把条件亮出来——永久免税,白纸黑字,盖的不是三皇子的印,是陛下的玺。我倒要看看,那些士族家主,会不会动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打听到,江南最近在整编私兵。漕运互市虽赚钱,但永久免税……对他们来说,等同于免死金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王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细雪随风卷进,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虞大人,你说沈兰舟会答应吗?”
虞禛沉默良久,缓缓道:“沈兰舟未必,但其他大家……会。”
他太了解这些地方豪强了。百年的世家,千年的土地,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什么天下大势,什么黎民百姓,都不如实实在在的钱权来得重要。
只要士族动心,沈兰舟就不得不妥协。
这就是阳谋。
“睡吧。”虞禛起身,“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灯火熄灭。
驿馆陷入黑暗,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不远处,沈园的灯火却还亮着。
三、朔州军议
腊月廿四,朔州帅府。
天刚蒙蒙亮,议事厅内已坐满了人。萧彻居中,左右分列苏清漪、秦月、谢珩及十余位北境军将领。炭盆烧得通红,火星子在盆里噼啪作响,可厅内的气氛却比帐外的冰雪还要刺骨。
谢珩禀报完昨夜的情报,厅内死寂。
良久,一位老将拍案而起:“狗娘养的二皇子!引蛮族入关,这是要断送祖宗基业啊!”
“他眼里哪有祖宗基业?只有那张龙椅!”另一人怒道。
萧彻抬手,议论声渐息。
她看向苏清漪:“清漪,你怎么看?”
苏清漪面前摊着地图,手指在河套与漠北之间缓缓移动。三个月前,北境军开始西进河套,如今已拿下五座城池,只剩马氏盘踞的最后一处要塞——银川。预计正月内可破。
若此时回师防备蛮族,河套数月之功便要付诸东流。
可若不回师……二皇子引蛮族南下,北境腹背受敌,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主君,河套之战不能停。”苏清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马氏已是强弩之末,再撑不过一月。若此时撤退,等他们缓过气来,再想拿下河套,至少要多花一年时间,多死一万人。”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至于蛮族……未必真会南下。”
“哦?”萧彻挑眉。
“二皇子开出的条件,看似优厚,实则空泛。”苏清漪分析道,“河套以北千里草场,如今大半在我们控制中,他何德何能赐予?开放互市、永不征税——此等话语,一个落魄皇子所言作数?纵他真能登基,朝中群臣岂会应允?草原诸部不是傻子,这些空头许诺,未必能打动他们。”
谢珩忍不住道:“可白狼部新败,正思复仇。若有二皇子撑腰,他们多半会……”
“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苏清漪打断他,“河套之战继续打,而且要加快速度,正月内必须拿下银川。同时,派一支精锐北上,不是去打仗,是去……谈判。”
“谈判?”秦月不解,“跟谁谈?”
“跟踏雪部,跟黑熊部,跟苍鹰部。”苏清漪手指点在地图上,“此三部粮秣匮乏,内部分裂丛生。我们可售粮予他们——自然,是有条件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条件一,三部不得参与任何针对北境的行动。条件二,若白狼部南下,三部需出兵牵制。条件三……我们可以帮他们解决粮食问题,甚至开放边境互市。”
萧彻眼中闪过精光:“你要分化草原诸部?”
“对。”苏清漪点头,“草原不是铁板一块。踏雪部想复仇不假,但更想活下去。黑熊部、苍鹰部与白狼部有旧怨,未必愿意为他们卖命。只要我们给的价码合适,他们不会冒着灭族的风险,去赌二皇子那张空头支票。”
厅内众将面面相觑。
此计……委实太过大胆。与蛮族交易?竟还要售粮予他们?
“苏忌酒,你可知这是与虎谋皮?”一位老将沉声道,“蛮族反复无常,昔年羯族先投鲜卑,反手便大肆屠戮鲜卑人,降了南朝后又趁虚反叛,这般例子还少吗?今日拿了你的粮,明日就可能翻脸。”
“我知道。”苏清漪坦然,“是以交易需有担保。我们可以要求呼延戈送一个儿子来朔州为质,要求黑熊部、苍鹰部各派一名王子随军——名义上是两国交流,实则是人质。”
她看向萧彻:“主君,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时间拿下河套,时间整顿内政,时间准备南下。用粮食换时间,值得。”
萧彻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漏刻无声流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终于,萧彻抬起头,眸中已然有了决断。
“谢珩。”
“末将在!”
“你带五千骑,携粮草三千石、茶叶五百担、盐铁各百车。”萧彻一字一句,“去见呼延戈,告诉他:北境可以卖粮给他们,可以开放互市,甚至可以帮他们抵御白狼部。条件就是苏先生刚才说的三条,再加一条——”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我要二皇子密使的人头。”
谢珩浑身一震。
“告诉呼延戈,这是他递上的投名状。”萧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杀了二皇子密使,断绝与二皇子的联系,北境就是他在草原唯一的盟友。否则等我们拿下河套,下一个就是踏雪部。”
苏清漪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知道萧彻会采纳自己的计策,但没料到会加这么一条——要二皇子密使的人头。二皇子出逃的事实可以说人尽皆知,但毕竟三皇子未宣布登基,也未将二皇子的出逃定性。此举等同于彻底与中枢决裂,也断了草原诸部摇摆的后路。
可转念一想,优柔寡断本就是取死之道。
要么为友,要么为敌,没有中间地带。
“末将领命!”谢珩单膝跪地。
“秦月。”
“末将在!”
“河套前线,由你总领。正月十五之前,我要看到银川城破。”
“遵命!”
萧彻环视众将,声音沉肃:“诸位,今日之议,绝不可外泄。北境如今是三面受敌:西有马氏,北有柔然,中枢毕竟根基深厚。每一步都容不得错,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走到厅中央,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四、西湖夜宴
腊月廿四,傍晚,杭州西湖。
雪停了,湖面结了层薄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画舫“揽月号”再次张灯结彩,只是这次宴请的,是中枢三皇子的密使。
船舱内温暖如春。长案两侧,左边坐着虞禛、王猛及随行官员;右边则是沈兰舟、柳轻眉、温彦,以及十二位士族家主。
舱内气氛如绷弦,微妙难言。
酒过三巡,虞禛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沈主君,诸位家主。”他展开绢帛,露出上面工整的楷书和鲜红的印玺,“此乃殿下亲笔所书《江南特恩诏》。请过目。”
侍从接过,呈给沈兰舟。
沈兰舟展开细看。诏书内容与张三情报所说基本一致:若江南支持三皇子登基,三皇子登基后将永久免除江南六州所有赋税,承认楚盟自治,并赐沈兰舟“镇南公”爵位,世袭罔替。
下面盖着三皇子的私印,还有一行小字:“登基之日,即刻生效。”
柳轻眉坐在沈兰舟身侧,也看到了诏书内容。她面色平静,只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永久免税?何其荒谬。
中枢境况,天下皆知:大行皇帝晏驾,太后沉疴难起,皇子或薨或遁,国库早已空匮。就算三皇子真能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加税敛财,充实国库,哪有能力兑现这种空头支票?
就算他真想兑现,朝中大臣会同意?江南六州是大胤赋税重地,占全国税赋三成。永久免税,朝廷喝西北风去?
“永久免税……”王怀远喃喃,却带着隐约笑意。
李氏、谢氏、陈氏……所有家主虽都盯着那卷诏书,却并不似虞禛预想那般热切。
税已经抗了,互市漕运蒸蒸日上,眼看兵力军械也成型了,三皇子这道诏书,就显得有些滑稽了。但是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可没人敢真的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这时候,这些老古董们倒是盼着沈家柳家小女儿的利嘴了。
“沈主君。”虞禛拱手道,“三皇子殿下诚意十足。只要江南点头,这份诏书立刻就可签订。届时,江南六州永享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岂不美哉?”
沈兰舟放下诏书,抬眼看他:“虞大人,三皇子殿下美意,江南心领。但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兰舟所言极是,”王怀远笑眯眯地将茶盏往虞禛面前推近了一点,“虞大人可尝过这地地道道未经路途风霜的明前龙井啊?”
“是啊!”李崇也道,“王大人,西湖醋鱼,尝尝,尝尝!”
其他家主纷纷效仿,热情招呼起来。
虞禛嘴角几不可查地一抽,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我是谁?我在哪?什么情况?
王猛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他对着虞禛一阵挤眉弄眼:“虞大人,他们这是……意欲何为?”
“虞大人。”柳青眉忽然开口,“敢问三皇子殿下,如今控有多少兵马?占据多少州府?朝中有多少大臣支持?登基……有几成把握?”
一连串问题,像冰水浇在热火上。
虞禛脸色微变:“柳姑娘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问问。”柳轻眉举杯,“江南若押注,总要知道胜算几何。若押错了宝,今日这‘永久免税’,明日就可能变成‘加征三倍’。”
王猛拍案而起:“柳轻眉!你放肆!”
“王大人啊。”王怀远却是接过话,微微摆手示意柳青眉继续用膳“江南如今拥兵九万,战船两百艘,控六州之地,年入白银数百万两。这两个丫头年纪小,自然是心直口快些,却也把老夫的疑问一并问出来了。若三皇子殿下连这几个问题都答不上来,让我们怎么商量啊?”
王猛脸涨得通红,看向虞禛,却见虞禛抿着茶盏,一言不发。
环顾一圈,家主们无不默默用膳。仪态优雅,却好似饿得厉害,筷子不停。
再次看向虞禛,王猛刚想开口,只见虞禛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王大家说的是。柳姑娘问得好。那我也问一句:江南若不押注,打算如何?永远中立?等新君登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不听话的藩镇!”
他环视众人:“诸位以为,新君会容忍江南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存在吗?今日不站队,来日就是清算之时!”
闻言,家主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四顾,一个想法在大家心里萌芽。
是啊,江南如今尚能自治,全因中枢内乱无暇南顾。一旦新君登基,必然要收回权力。届时江南怎么办?反抗?那就是谋反。顺从?那就得交出一切权力。
左右皆是死路,那不如……
没有人敢说出来,甚至不敢往下细想。
沈兰舟闭上眼睛。
她今日必须做出抉择。
要么押注,可两位皇子的品行……
要么……彻底与中枢决裂,走自己的路。
“虞大人。”沈兰舟终于出声,“可否容我等考虑三日?三日后,必给答复。”
虞禛盯着她看了片刻,点头:“好,就三日。三日后,希望沈主君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宴席便在这般僵硬凝滞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送走虞禛一行,沈兰舟独自立在船头,望着夜色里的西湖。
柳轻眉走过来,与她并肩。
沈兰舟没回头,轻轻问:“轻眉,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柳轻眉沉默良久,缓缓道:“拒绝招揽。”
意料之内“但,江南不只是你我的江南,青眉”
“三皇子赢不了。”柳轻眉声音笃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三皇子赢不了,中枢……乱了。”
她顿了顿:“而且,就算他真赢了,也兑现不了承诺。永久免税?除非他不想坐稳皇位。”
沈兰舟苦笑:“堵上整个江南?”
“赌?兰舟,江南百姓从未过得比如今安乐,家主们何尝不是如此?换成他们,也会如此选择。”柳轻眉眼中闪过冷光。
“可这般回绝,若三皇子真挥军南下,我们当真能守住江南今日的安宁?”
柳轻眉凑到沈兰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兰舟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这……太冒险了。”
“乱世之中,哪有不冒险的?”柳轻眉望向北方,“北境此刻,应该也在做抉择。萧彻不会投靠任何皇子,她只会走自己的路。我们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又凭什么说出守护江南这样的大话?”
沈兰舟沉默了。
雪又落了起来,细密的雪花沾在湖面上,转瞬便没了踪迹。
就像那些看似美好的承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好。”她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办。”
柳轻眉点头,转身离去。
沈兰舟独自站在船头,望着漫天飞雪。
五、漠北风雪
腊月廿六,漠北,白狼部王庭。
此地酷寒更胜野马川,风雪亦烈上几分。王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白狼部首领哈尔巴拉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座椅上,面前摊开一份羊皮文书。
文书用汉文书写,盖着二皇子赵琮的私印。内容正如凌织情报所说:夹击北境,事成之后,河套以北千里草场尽归草原诸部,开放互市,永不征税。
帐中坐着十几位部族头人,个个眼中精光毕露。
“首领,这条件……太优厚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拍膝,激动道,“千里草场啊!够咱们养活多少牛羊!”
“还有互市,永不征税!”另一人亦捋着胡须,满脸涨红地附和,“以后咱们的皮毛、马匹,可以随便卖到中原,换粮食、铁器、丝绸!”
哈尔巴拉却皱紧眉头。
他年届四十八,统领白狼部已二十载,绝非有勇无谋的莽夫。二皇子这条件,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汉人有句话:天上不会掉馅饼。”他缓缓开口,“二皇子给这么优厚的条件,要我们做什么?”
帐帘掀开,一个汉人文士走进来——正是二皇子的密使,姓郑,名元,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很简单。”郑元拱手,“只要白狼部联合漠北诸部,开春后南下,牵制北境军。不必死战,只需让他们不能全力西进河套即可。”
“就这么简单?”哈尔巴拉不信。
“就这么简单。”郑元微笑,“二皇子殿下要的,是北境军首尾不能相顾。只要萧彻分兵回防,河套之战就会拖延。等殿下在帝京解决其他皇子,登基为帝,自然会履行承诺。”
帐中头人纷纷点头。听起来,确实不亏。
可哈尔巴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显然仍在犹豫。
三个月前黑风谷一战,白狼部损失两万精锐,几近灭族。再与北境开战……
“首领。”郑元看出他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金锭,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金子的光芒,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哈尔巴拉死死盯着那盒金子,喉结上下滚动,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白狼部现在最缺什么?是钱啊!有了钱,能囤下满仓的粮食,打造锋利的兵器,购进剽悍的战马,既能让部族早日恢复元气,更能趁机扩张势力,重现往日荣光。
“好!”他终于拍板,“白狼部答应了!开春之后,联合漠北三部,南下牵制北境!”
郑元大喜:“首领英明!”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首领!踏、踏雪部的人来了!”
“踏雪部?”哈尔巴拉一愣,“他们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掀开。
呼延戈大步走进来,一身风雪,玄色皮裘上结着冰碴。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抬着一个木箱。
帐内气氛顿时紧张。
白狼部与踏雪部是世仇,黑风谷一战更结下血海深仇。呼延戈此时登门,想干什么?
“呼延戈。”哈尔巴拉猛地站起身,厚重的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你来送死吗?”
呼延戈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哈尔巴拉首领,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生意的。”
他示意亲卫打开木箱。
箱子里不是金银,是粮食——饱满的小麦,金黄的粟米,甚至还有江南产的稻米。
“这是北境送来的。”呼延戈抓起一把小麦,任由谷粒从指缝滑落,“萧彻说,可以卖粮给我们,开放互市,还可以帮我们抵御外敌——只要我们不参与针对北境的军事行动。”
哈尔巴拉脸色瞬间铁青,双目圆睁:“你投靠了北境?!”
“不是投靠,是交易。”呼延戈直视他,“哈尔巴拉,这皇子的话能信吗?河套以北千里草场,现在在北境手里,他凭什么给你?就算他真给了,朝廷会同意?草原各部会服气?”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北境的粮食,是实实在在的。北境的刀剑,也是实实在在的。选哪边,你自己想。”
郑元急得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呼延戈!你这是背叛草原!”
“背叛?”呼延戈冷笑,“草原的规矩是弱肉强食。谁能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就跟谁。二皇子……他连帝京都进不了,凭什么让我们卖命?”
哈尔巴拉的目光在郑元、呼延戈与那箱粮食间来回逡巡,脸色如同被风雪揉碎的乌云,变幻不定。
金子虽好,但不能吃。粮食……却能救命。
白狼部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北境……真愿意卖粮?”他问。
“愿意。”呼延戈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呼延戈目光转向郑元,眼中闪过杀意:“二皇子密使的人头。”
帐内死寂。
郑元脸色惨白,后退两步:“你、你们敢!我是二皇子特使!杀我,就是与中枢为敌!”
“中枢?”呼延戈嗤笑,“丧家之犬,况且现在的中枢,还管得了草原吗?”
哈尔巴拉握紧了刀柄。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刀刃的冷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天人交战般权衡着。
杀郑元,意味着彻底断绝与二皇子的联系。
不杀……那箱粮食就没了,白狼部这个冬天怎么过?
帐外的风雪如同饿极的狼嚎,呼啸着扑打在帐幕上,将寒意一丝一丝渗进帐内。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哈尔巴拉身上。
帐内的时间仿佛被冻住,每一秒都像沉重的冰坨,砸在众人的心上。
终于,哈尔巴拉猛地攥紧刀柄,深吸一口混着雪意的寒气,弯刀伴着一声沉闷的嗡鸣缓缓出鞘。
“郑先生。”他声音嘶哑,“对不住了。草原的规矩……谁给粮食,谁就是朋友。”
刀光闪过。
郑元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呼延戈弯腰捡起人头,用布包好,系在腰间。
“粮食明日送到。”他转身出帐,走到门口时停下,“对了,北境还有句话:若白狼部敢南下,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哈尔巴拉。”
帐帘落下。
哈尔巴拉瘫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郑元的尸体,久久未动。
帐中诸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风雪更急了。
六、抉择前夕
腊月廿八,杭州。
距离三日之约,只剩最后一天。
沈园书房内,炭火将熄,沈兰舟却毫无睡意。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三皇子的《江南特恩诏》草案,一份是楚盟的《自治宪章》初稿,还有一份……织锦阁的密报:
“二皇子密使郑元被白狼部所杀,人头已送交北境。白狼部、踏雪部、黑熊部、苍鹰部四部达成协议,接受北境粮食援助,开春后不南下。北境西进河套再无后顾之忧,预计正月内可破银川。”
“另,三皇子赵玹尚未登机,所控兵马不足两万,朝中大臣态度暧昧。其承诺永久免税一事,已遭户部、吏部多位官员联名反对,称‘若允此例,国将不国’。”
沈兰舟闭上眼睛。
不出所料,三皇子的承诺,根本是空中楼阁。
就算他真的登基,也兑现不了。
“主君。”门外传来温彦的声音,“王大家求见。”
沈兰舟睁开眼:“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几位家主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
“兰舟,明日就是三日之期了。”王怀远开门见山,“老夫与几位商议过了,觉得……。”
“诸位已有决断了?”沈兰舟眼皮猛地一跳,难道他们想支持三皇子?
“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大家一同商议决定!”李崇激动道,“这是百年不遇的机会!江南从此再无赋税之忧,各家发展不提!届时养兵、造船、研发军械,这整个江南会比今日强盛百倍!”
“没错!”白静姝附和,“楚盟自治,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其他家主纷纷点头。
沈兰舟看着他们,忽然问:“诸位可知,三皇子现在有多少兵马?多少地盘?多少支持?”
众人一愣。
“这……不重要吧?”王怀远凝眉,“今日一过,我等不必再看中枢脸色。”
“若他登不了基呢?”沈兰舟声音转冷,“若他输了,江南怎么办?”
“那更是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啊!”白静姝说道,她一一看过众人表情,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话一出口,沈兰舟愣住了。
怎觉这对话竟是驴唇不对马嘴?
书房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沈兰舟站起身,面向家主们一揖。
“诸位,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声音很轻,“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江南有个世家,姓陆。陆家当时也面临抉择:是支持割据江东的吴王,还是支持中原的魏帝。”
“陆家家主自诩聪慧,玩了个两头押注的把戏:长子投效吴王麾下为官,次子入魏帝朝中任职,只盼着不管哪方得胜,陆家都能安享富贵。”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结果呢?吴王败了,魏帝赢了。魏帝清算吴王旧部,查到陆家长子,以‘附逆’之罪满门抄斩。陆家次子在朝中求情,魏帝说:你们陆家既能背叛吴王投靠我,将来也能背叛我投靠别人。这种家族,留之何用?”
“最后,陆家满门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故事落音,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皆有茫然之色。
“诸位。”沈兰舟缓缓道,“乱世之中,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今日我们若签了这份诏书,就是押注三皇子。赢了,或许真能免税;输了,就是陆家的下场。”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江南特恩诏》草案。
“而更重要的是——”她将草案扔进炭盆,火苗瞬间吞噬了明黄绢帛,“三皇子根本赢不了。他的承诺,不过是画饼充饥。”
王怀远惊道:“兰舟!我们的意思是……”
“我已经决定了。”沈兰舟目光坚定,“江南,不附任何中枢皇子。我们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我们说的,正是如此……”白静姝终于明白,沈兰舟想错了他们这些“老古董”。
“各位可以仔细想一下。江南拥兵九万,战船两百艘,控六州之地,岁入数百万。我们凭什么要……嗯?”沈兰舟猛地停住话头,脑子里罕见地顿了一瞬。
她环视众人:“各位的意思是……江南自治?”
见家主们皆微笑点头,沈兰舟的声音也添了底气:“我们不称王,不称帝,亦不臣服任何人。我们要用手中的刀兵、财富、人心,在这乱世中,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语毕,众人竟或拊掌称快,或开怀大笑。
白静姝走上前打趣道“你这丫头,竟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想成什么人了!”
沈兰舟有些窘迫,转头看向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柳青眉,见她噤若寒蝉,分明是早早就明白了大家都想独立的意思。“青眉,你也……”
柳青眉忙上前握住沈兰舟的手,她顿了顿:“江南的今天,是我们一同挣来的,你说过的,江南不只是你我的江南,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以后,我们还会做得更好。因为江南有最富庶的土地,最聪明的百姓,最精良的工匠,还有——我们。”
炭盆中火光渐弱,终至明灭,草案已化为飞灰。
王怀远举起茶盏:“王氏……愿追随主君!”
其他家主纷纷效仿:“愿追随主君!”
沈兰舟回敬,眼中是化不开的笑意。
“明日,我们就给特使一个答复。”
东方渐白。
江南,将踏上全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