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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流民南涌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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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北风雪
腊月初三的雪,是掺着沙土刮下来的。
风从北边来,卷过干裂的河床、烧焦的田垄、空荡荡的村落,把土腥味和焦煳味搅在一起,扑在流民脸上时,已经不是雪,是裹着冰碴的砂纸。
寿春城外二十里,官道早没了形状。泥浆冻成凹凸的硬壳,又被无数双脚踩碎,和着雪水,成了黏稠的泥淖。队伍从北边来,像一条濒死的长虫,在泥淖里一拱一拱地往前挪。
打头的是个老汉,背脊佝偻得像张旧弓。他左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右手牵着个八九岁的男娃。男娃光脚套着双破草鞋,脚趾冻得发紫,每走一步,泥浆就从鞋缝里挤出来,发出“扑哧”的声响。
“爷,我走不动了……”男娃带着哭腔。
老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塞进娃嘴里。饼子硬得像风化的岩石,娃用口水慢慢润着,不敢嚼——一嚼,牙床就像被砂纸打磨般疼。
“再撑撑。”老汉声音沙哑,“过了淮河,到了江南,就有热粥喝了。”
这话他说了不下百遍。从幽州蓟县出来时,村里三十七口人,如今只剩他和孙子。儿子死在河西军溃兵手里,儿媳病倒在半路,咽气前把最后半袋糠塞到他怀里,说:“爹,带狗儿活下去。”
活下去。
三个字,重得像山。
队伍缓慢前行。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就栽进泥里,旁边的人想去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没力气了,拉不动了。倒下的人也不喊,就静静地趴在泥里,等雪把自己盖住。
“看!淮河!”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所有脑袋都往前探。
前方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那是淮河。河面结着一层薄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死寂的光芒。岸边光秃秃的,不见桥,不见船,只有几根被烧得焦黑的桥桩杵在水里,宛如坟头的墓碑。
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
“船呢?渡船呢?!”一个汉子冲下官道,踉跄着跑到河边,冲着对岸嘶喊,“喂——有人吗——渡我们过河啊——”
对岸静悄悄的。南岸渡口扎着营寨,木栅栏后隐约有人影走动,是兵。旌旗在风雪中翻卷,旗上绣着个“楚”字。
“是楚盟的兵!”有人认出来,“不是说江南开仓赈灾吗?怎么把河封了?!”
绝望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瘫坐在泥里,号啕大哭。有人跪下来,朝着对岸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更多的人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道河,像望着生死之界。
“娘,我冷……”
队伍中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妇人怀里。妇人三十出头,脸颊凹陷,嘴唇冻裂了,渗着血丝。她颤抖着双手,将孩子紧紧裹进自己那早已被雪水浸透、硬邦邦如铁片般的破烂棉袄里,哪里还有半分暖意可寻。
“忍忍,狗儿,再忍忍……”她声音沙哑地喃喃着,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那最后半块硬如石块、边缘布满霉斑的饼。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饼塞回怀里,“等过了河,娘给你讨碗热汤。”
男孩默默无言,将小脸深深埋进她冰冷的胸口,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风雪愈发猛烈,如无数利刃般割着人的脸庞。
二、南岸的算盘
淮河南岸,靖江军第三镇驻地。
瞭望塔高出营寨三丈,是半月前刚搭起来的。塔顶四面透风,李敢披着一件旧斗篷站在那儿,手里举着千里镜,镜筒对准北岸黑压压的人影。
他是李崇的侄子,二十五岁,靖江武堂第一期甲等毕业,三个月前破格提拔为第三镇主将。年轻,但没人敢小瞧——武堂结业演武,他带两百人模拟攻防,硬是“击溃”了韩坚带领的三百老兵。
可此刻,这个被武堂先生赞为“果决善断”的年轻将领,眉头锁得死紧。
“多少人了?”他问身旁的副将。
“昨天清点时三千七百,今天又来了几批,估摸……快五千了。”副将姓孙,三十多岁,是李敢从武堂带出来的同窗,“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营里存粮只够咱们自己人吃到正月,万一他们真冲过来……”
“他们冲不过来。”李敢缓缓放下千里镜,声音冷硬如铁,“淮河三十丈宽,水流湍急如奔马,没有船,游不过来。就算有胆大的想泅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河岸,“弓弩手都就位了?”
“就位了。每十步一人,箭囊满的。”
“好。”李敢微微点头,目光如炬,“传令:但凡有试图渡河者,鸣镝警告。警告不听,射杀无赦。”
孙副将喉结动了动:“将军,那可是百姓……”
“百姓?”李敢转过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孙副将,你武堂怎么毕业的?《乱世军务论》第一章第一节是什么?”
孙副将一愣,随即低声背道:“‘为将者,首重权衡。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当舍则舍,当断则断’”
“背得好。”李敢重新举起千里镜,“那你就该明白,咱们背后是江南六州几百万百姓。楚盟刚整编完靖江军,粮草军饷捉襟见肘,水师在扩建,连弩坊在赶工,蜀中的盟约要履行——哪一样不要钱粮?现在放这几千人过来,一人一天半斤粮,五千人就是两千五百斤,一个月七万五千斤。这还不算安置、建房、治病。江南再富,经得起这么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不可闻:“更何况,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中枢混进来的探子?有没有溃兵流寇混在其中?”
孙副将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可看着北岸那些在风雪中瑟缩的人影,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将军,那……就让他们在那边冻死饿死?”
李敢没回答。他手持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北岸,每一张模糊的面孔尽收眼底。老人,妇人,孩子……有人跪在河边不住磕头,有人抱着婴孩呆呆地望着天空,更多的人则挤作一团,宛如待宰的羔羊。
他握千里镜的手,指节泛白。
三个月前,他还在武堂跟同窗争论“为将者是否当怀仁心”。他言道自然要怀,否则与屠夫何异?当时,教授兵法的孙先生望着他,长叹一声道:“李敢,待你真掌了兵,再来说此话吧。”
现在他掌兵了。
现在他懂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言罢,李敢放下千里镜,转身走下塔楼,“传令炊事营,蒸一千个杂粮饼,明早用船送到北岸。就说……楚盟仁德,赐返乡之粮,请诸位父老另寻生路。”
孙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将军,这……”
“这什么?”李敢头也不回,冷冷道,“一千个饼,分给五千人,每人不足二两。吃完后,各自谋生去吧。江南……无力供养他们。”
他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回荡,渐渐远去。
孙副将站在塔顶,望着北岸,久久未动。
风雪扑在脸上,生疼。
三、金陵的争论
腊月初五,金陵城的雪,下得柔和了几分。
沈园议事厅内,炭盆中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紫铜炭盆中,上好的银霜炭燃着淡蓝火苗,偶有“噼啪”轻响,溅起数点火星。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是王怀远带来的——他说议事时点香,能静心凝神。
可此刻,香气压不住厅里的焦躁。
长案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楚盟核心:柳轻眉坐在首位,一身靛青官服纤尘不染,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卷宗,炭笔于纸缘轻点,“嗒、嗒、嗒”,声声似敲在人心尖。
温彦坐于她下首,面前账册摊开,指尖无意识捻着页角。韩坚面色冷峻,手按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户曹主事周明,四十出头,身形干瘦,此刻额头冒汗,正疾拨算盘。
右边是十二位士族家主。王怀远身着崭新宝蓝锦袍,领口袖口镶银狐毛,然面色不佳。李崇坐于其旁,手中转着两个玉核桃,“咯啦、咯啦”作响。谢安、陈继业……个个锦衣华服,却都眉头紧锁。
主位上,沈兰舟放下手中的急报,那是李敢连夜送来的。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柳轻眉。
柳轻眉会意,搁下炭笔起身,行至厅中悬挂的江南六州图前。她没有拿木杆,只是抬手,指尖虚虚点在淮河的位置。
“淮河北岸,流民已聚集近五千人,每日新增数百。”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按这个速度,到月底将超过两万。李敢请示:是放,还是拦。”
厅里静了一瞬。
“放?”王怀远声音低沉,“青眉!五千张嘴每日要耗多少粮米?你且看看江南如今是何等光景!靖江五万铁骑,水师两万战船,各州县守军、官吏、匠作——哪处不要粮饷?漕运互市虽有些进项,可这银钱要铸铁造箭、购木造船、锻造连弩!哪里养得起这等闲人?”,
他说“闲人”两个字时,咬得很重。
李崇手中核桃骤停,目光如炬:“王公此言差矣!同为大胤子民,见死不救,江南颜面何存?民心若失,纵有百万雄师亦难守社稷!”,
“民心?”王怀远冷笑,“李公,你李家粮仓里囤了多少粮食,你心里没数?要救,你李家先开仓!我倒要看看,你能开几天!”
“你——”李崇脸涨红了。
“各位稍安勿躁。”沈兰舟轻叩案几,声虽不高却如金石落地,满室皆寂。她目光转向柳轻眉,“轻眉,继续。”,
柳轻眉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流民问题,本质是资源问题。江南现有存粮,可支撑九万大军及百姓至明年夏收。若接纳两万流民,存粮将提前一个月耗尽。若接纳五万——江南将爆发粮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不是危言耸听。周主事,报数。”
周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账册:“江南六州,官仓现存粮八十七万石,其中三十万石已划拨军需,二十万石为各州县常平仓储备,能动用的……只有三十七万石。而江南每月消耗,军民合计需粮二十五万石。也就是说,现有存粮仅够支撑一个半月。若接纳流民……”
他咽了咽唾沫:“每万流民月耗粮一万五千石,两万人便是三万石。一个月后,江南将无粮可调。”
账目清晰,数字冰冷。
厅里一片死寂。连炭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温彦深吸口气,起身道:“柳姑娘,周主事,账目无误。但你们漏算了一样——人心。《楚盟律法》第一章第一条:‘保境安民,扶危济困,乃立盟之本’。今日闭门不纳,来日中枢挥师南下,谁还会信我们,谁还会为我们死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接纳流民确要耗粮,但不接纳,耗的是江南民心根基!诸位想想,若你们的亲人流落江北,可希望江南开门?”
王怀远缓缓拨弄手中佛珠,并未言语。
柳轻眉起身直视温彦:“温主事,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试问阁下:若开仓纳民致江南仓廪见底,饿殍遍野者岂非吾民?若流寇混入致城防失守,横尸城头者岂非吾民?届时阁下欲以何言告慰九泉之下的江南父老?仅凭这纸上的‘道义’二字?”
温彦语塞。
柳轻眉轻抚剑穗,冷然道:“乱世之中,能守住方寸之地已属万幸。道义二字,不过是太平盛世的镜花水月。当务之急,乃是保住江南沃土,护住这方水土上的万千生灵。至于江北流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各安天命。”
这话说得太冷酷,连“唯利是图”的各位家主都微微蹙眉。
可柳轻眉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良久,沈兰舟缓缓开口:“轻眉说的,是现实。温彦说的,是道义。两者皆有道理。所以——”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取中。”
“敢问主君,何谓取中?”李崇问。
“选择性接纳。”沈兰舟一字一句,“流民中,工匠、农户、郎中、识文断字者,优先接纳。老弱妇孺、无业游民、可疑之人,劝返回乡。每接纳一人,需登记造册,集中安置,严加管理。粮草——”
她看向士族家主们:“楚盟以市价加一成,收购各家余粮,用于赈济。凡捐粮百石者,记功一次,来年漕运分红,按功绩上浮。”
王怀远眼睛一亮:“市价加一成?”
“是。”沈兰舟点头,“但必须足额足质。温彦,章程你来定,违者严惩。”
温彦躬身:“是。”
李崇沉吟:“捐粮记功……如何计算?”
柳轻眉接口:“捐粮百石,记一功。功绩分三等,分红上浮半成到两成。细则三日内公布。”
士族家主们交换眼神,低声商议。
此等交易,颇为划算。
很快,认捐数额报上来:王氏三千石,李家两千石,谢家一千五百石……合计一万五千石。加上楚盟府库能调动的存粮,够两万流民撑过一个冬天。
沈兰舟心中稍安,但面上不显:“诸位,请稍事休整。温彦,流民安置细则,你来草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回到议事堂。
温彦展开手中卷册,卷上笔走龙蛇却条理清晰:“《流民安置条例》草案,主要有五条:一,所有流民需在南岸营区集中居住,不得入城;二,青壮以工代赈,参与屯田、修路、筑城;三,工匠、郎中等人才,经考核后纳入楚盟各司;四,设流民学堂;五,疫病防治由云袖医馆负责。”
此条例周详缜密,既解流民生计之困,又补江南劳力之缺,更除潜在隐患之虞。
连柳轻眉都挑不出毛病。
“就这么办。”沈兰舟拍板,“轻眉,你负责淮河防线,督促施行。温彦,你负责安置。诸位家主,三日内,首批粮食需运抵南岸大营。”
众人领命。
议事散后,厅里只剩沈兰舟、柳轻眉、温彦三人。
炭火渐微,寒意悄然渗入厅内。
“温彦。”沈兰舟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决定太过功利?”
温彦沉默片刻,摇头:“不。这已是在现实与道义间,找到了最好的平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被劝返的老弱妇孺……”温彦声音低下去,“他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沈兰舟闭上眼。
她何尝不知?
“尽人事,听天命吧。”她轻声道。
柳轻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
窗外又飘起雪。
细密的雪花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在青瓦上,渐渐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江南的冬天,原来也这么冷。
四、北境雁门
同一场雪,落在雁门关外时,势头更猛。
风从广袤的草原深处猛烈地卷来,裹挟着未化的积雪,狠狠地砸在关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戍楼上的哨兵紧紧裹着皮袄,眯起双眼,凝重地望向北方——那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楚。
关内,伤兵营里却暖烘烘的。
二十几个炭盆沿墙摆开,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还有炭火特有的焦香。三十几张木板搭成的病床上,躺着刚从河套前线送下来的伤兵。有的断臂,有的伤腿,有的胸口裹着厚厚的麻布,渗着暗红的血。
云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面又套了件油布围裙,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一个伤兵床前。这兵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左腿被马刀劈开一道血口,深可见森森白骨。伤口虽已敷药包扎,却仍发着高热。
“烧几天了?”云袖问旁边的军医。
“第三天了。换了两副药,不见退。”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胡,在军中行医二十多年,“云先生,您看……”
云袖纤指轻触伤兵额头,滚烫温度灼得她指尖一颤。她蹙眉翻开伤兵眼皮,只见瞳孔已散,全无神采。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药案前——案上摆着几十个陶罐,罐口贴着标签:柴胡、黄芩、葛根、甘草……
“伤口有化脓迹象,热毒内攻。”她边说边抓药,“柴胡三钱,黄芩两钱,葛根两钱半,甘草一钱半……再加金银花一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服。”
胡军医赶紧记下。
云袖抓完药,又去看下一个伤兵。这是个中年汉子,胸口被流矢射穿,虽然箭拔出来了,但伤了肺,呼吸时带着“嘶嘶”的漏气声。
“这个要开胸。”云袖检查后说,“肺上有破口,不缝合,活不过三天。”
胡军医脸色一变:“开胸?这……风险太大了!”
“若不开胸,必死无疑。开了,尚有三成活命机会。”云袖语气淡然,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你们这有麻沸散吗?”
“有是有,但……”
“准备吧。”云袖转身走向水盆,边洗手边吩咐:“刀需在火上烤至通红,线要用烈酒浸泡半刻。”再找两个力气大的按住他——麻沸散剂量不够,中途可能会醒。”
胡军医望着她那镇定自若的背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萧主君许她自由出入军营,随意调用药材,只有一个要求:尽力救治伤兵。
她来了一个月,救活了十七个被其他军医判了死刑的重伤员。但也死了九个——都是她动刀时没撑过去的。
军中有人赞她神医,有人骂她刽子手。
云袖不在乎。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行医,需要一个稳定的病例来源。北境军伤兵多,病症杂,正是她积累经验、验证医术的好地方。
至于救的是北境兵还是江南兵……她不在意。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
“云先生。”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的文士走进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青色长衫,外面罩了件狐裘,手里提着个食盒——是萧彻身边的文书,姓陈。
“陈先生。”云袖没抬头,继续检查另一个伤兵的伤口。
“主君让我送些点心来。”陈文书把食盒放在药案上,“主君说,云先生连日在伤兵营操劳,辛苦了。”
“分内之事。”云袖淡淡地道,“替我谢过萧主君。”
陈文书凝视着她那冷漠如霜的侧脸,嘴唇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位云先生,来了一个月,除了治病,几乎不说话。有人问她江南的事,她只答“不知”。有人议论战局,她只当没听见。她宛如一台医病的机器,精准而高效,却少了那么一丝温度。
可偏偏,她的医术确实高超。
“云先生……”陈文书终究还是开了口,“主君希望您能前往朔州城一趟,那里……有些棘手的病例。”
云袖终于抬头:“什么病例?”
“说不明白。发热、咳嗽,身上还起了红疹……看似疫病,却又不太对劲。”陈文书压低了嗓音,“已经死了十几人了,城中的郎中都毫无办法。主君说了,若云先生能出手,药材人力,悉听尊便。”
疫病。
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光。
她在江南时治过伤寒,在江北见过天花,但每一种疫病的病理、症状、传播方式都有差异。北境气候苦寒,民居多闭塞,疫病往往与江南不同。
这是个研究的好机会。
“什么时候去?”她问。
“若云先生方便,明日就可动身。主君安排了马车,还有两名护卫。”
“好。”云袖点头,“我去准备药箱。”
陈文书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云袖继续查看伤兵,但心思已经飘到了朔州城。疫病……会是什么类型?症状具体如何?现有的药方是否有效?她需要更多的病例,更多的数据……
“云先生。”胡军医凑过来,小声问,“您真要去朔州?那边……听说挺凶险的。”
“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何来不凶险之理?”云袖收拾好药箱,语气平淡道:“这里剩下的伤兵,按我留的方子用药。若三日后我未归来,该截肢的截肢,该放弃的便放弃,莫要浪费时间。”
胡军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袖提着药箱走出伤兵营时,雪还在下。
她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忽然飘向江南——此时杭州,想必也正飘着雪吧?只是江南的雪,更显轻柔,不似北境这般,如刀割面。
五、朔州田垄
朔州城北五里,有一片荒田。
田是前朝屯田时开的,后来战乱废弃,荒了十几年。地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冬天枯了,黄黄的一片,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田埂上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穿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阿禾,怎么样?”墨尘问。
姜禾——那女子——没立刻回答。她把土放回地上,又走了几步,换了个地方,再抓一把土。这次她捻得更仔细,还用指甲划开土块,看里面的颜色。
“地力还没耗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是常年在地里喊话喊的,“这地荒了十几年,杂草长,是因为没人管。但底子还在——您看这土,”她摊开手掌,掌心里的土呈深褐色,“颜色正,没板结。闻着还有股子腥气,说明里头有活物,蚯蚓什么的应该不少。”
墨尘凑近看了看,他种草药,对土壤也有些了解,但远不如姜禾这么细致。
“那……这地能种粮食吗?”另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问道。
说话的是个女子,二十来岁年纪,穿玄色劲装,外罩狐裘大氅,腰间佩剑。她站在田埂上,身姿如枪般挺拔,眼神似鹰般锐利——正是萧彻。
姜禾抬起头,看了看萧彻,又看了看眼前这片荒田。
“能。”她说得很肯定,“但不是现在。地荒久了,得先养。开春化冻后,要深翻一遍,把草根全刨出来。然后撒石灰——这地偏酸,得调。调完了施底肥,最好是腐熟的畜粪。肥施足了,才能下种。”
萧彻听得认真:“若按你的法子养,这块地,一亩能产多少?”
姜禾想了想:“若种麦子,头年大概一石半。养好了,第二年能到两石。第三年……两石半应该没问题。”
“两石半?”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眉头微挑。
朔州一带,即便是好年景,一亩麦子也不过一石出头;若遇天灾,七八斗已是常事。两石半——那可是江南水田的产量。
“您别不信。”姜禾微微扬头,“我家在幽州那十亩地,最好的年景,一亩收过两石三斗麦子。”
她翻开一本随身册子,指给萧彻看。
册子上字迹工整,还配了图:不同作物的轮作顺序、施肥方法、除虫技巧……虽然粗陋,但条理清晰,显然是多年实践的心得。
萧彻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她不懂农事,但她懂人。这册子上的内容,系统、实用、可操作——绝不是凭空编造的。
“这册子……你写的?”她问。
“是我爹。”姜禾微微摇头,眼神暗了暗,“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就琢磨怎么让地里多打粮食。他说,庄稼人不怕苦,就怕辛苦一年,收成不够交税,不够养家。所以他试啊试,轮作试了八年,堆肥试了五年,选种试了三年……才攒下这点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惜……还没等他把法子传开,战乱就来了。我家那十亩肥沃的土地,被溃兵的铁蹄无情地踩踏,变成了一片泥泞不堪的泥潭。我爹我娘……”她没再说下去。
萧彻沉默片刻,把册子还给她。
“姜姑娘。”她看着姜禾,目光如炬,“若我把朔州城外的荒地都交给你,按你的法子种,三年后……能多产多少粮食?”
姜禾愣了愣:“都……交给我?”
“对。人手、畜力、农具、种子……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萧彻一字一句,“我只问你:三年后,朔州一带的粮产,能增几成?”
姜禾深吸一口气。
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荒芜的田地,又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册子,最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萧彻。
“三成。”她语气笃定,“至少三成。若是年景好,土质又合适,五成也是有可能的。”
萧彻眼中精光一闪。
三成。
朔州一带现有耕地约八十万亩,年收粮百万石。增三成,就是三十万石。三十万石粮,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够二十万百姓熬过一个冬天。
这分量,她懂。
“好。”萧彻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北境屯田司的农官,秩同七品。这片地,还有城东、城西那两片荒地,都归你管。开春后,我给你调五百民夫,一百头牛,农具种子随你调用。”
姜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农官?七品?她一个种地的……
“萧将军。”墨尘开口,“阿禾若是教授,定没问题,突然掌农务官员,只怕……”
“不用她操心其他。”萧彻果断打断,“她只需专心种地。屯田司会为她配备文书、算吏,琐事一概不用她管。她只需做好一件事——”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姜禾,“把地种好,多产粮食。”
姜禾握紧手中的册子,指甲掐进掌心。
“我……试试。”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种地的方法,得教给愿意学的人。”姜禾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是军户、民户,还是流民……只要想学,我就教。这册子里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天下种地人的。”
萧彻看着她,良久,嘴角微扬。
“准。”
一个字,落地有声。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飘落,漫过荒田,漫过田埂,最后轻轻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姜禾蹲下身,又抓起一把土。
这一次,她握得很紧。
六、淮河渡口
腊月初十,淮河南岸大营。
营区是五日前仓促搭建的。沿着河岸,草棚如雨后蘑菇般次第冒出,一排紧挨一排,单薄得连风都挡不住。棚顶铺着茅草,压了层油布,可雪水还是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
营区中央搭了粥棚,十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终日冒着白气。粥稀得能映出人影,却还冒着腾腾热气。更远处,民夫正在挖排水沟,沟沿堆着冻硬的泥土,像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
李敢站在新搭的瞭望台上,手里举着千里镜。
对岸,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动。得知江南“选择性接纳”的政策后,流民顿时分化——有手艺的拼命往前挤,老弱妇孺被推搡到后面,在风雪中蜷缩成瑟瑟发抖的团块。
“开始吧。”李敢对孙副将道。
号角声起,低沉悠长,穿过风雪传到对岸。
十条小船从南岸放下,每船两个文吏、四个兵,船头插楚盟旗,船尾堆着粮袋——那是给被劝返者的“路粮”,一人三斤杂粮饼。
北岸骚动起来。
船靠岸,文吏踩着跳板登上泥滩。兵士立刻散开,持刀警戒。文吏在临时支起的木板桌后坐下,铺开纸笔,磨墨——墨砚是特制的,掺了酒,防冻。
“所有人听令!”孙副将站在船头,用铁皮喇叭喊,“奉楚盟令,今日起甄别接纳江北流民!工匠、农户、郎中、识文断字者,到左侧登记!余者,到右侧领路粮,原路返回!”
声音在河面上荡开,混着风雪声,听不真切。
可流民听懂了。
“我是木匠!我会做家具!”
“我种了三十年地!”
“我识字!我会记账!”
人群如炸开的蚁巢般骚动起来,有手艺的汉子们红着眼往前猛挤,粗壮的胳膊肘如铁杵般顶开旁人,布鞋深深陷进泥里也浑然不觉。老弱妇孺像风中残叶般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个瘦弱的老妇摔倒了,枯枝般的手臂在地上乱抓,刚要撑起身子,又被后面如潮水般涌来的人流重新踩进泥里。
文吏桌前很快排起长队。
第一个走上前来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横着道狰狞的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不停地搓着粗糙的大手,嘴里哈出团团白气:“官爷,我……我会打铁。”
文吏抬头看他:“打过什么?”
“农具,锄头、镰刀、犁头……都会。”
“兵器呢?”
汉子眼神一闪:“没……没打过。”
文吏盯着他看了两眼,在登记册上写下“铁匠-农具”,递过一块木牌:“丙字营三棚七号。记住规矩:不得私斗,不得擅离,每日卯时点名,完成劳役领口粮。违者逐出。”
“明白!明白!”汉子接过木牌,匆匆上船。
文吏看着他背影,对旁边的兵士低语:“记下这人,疤脸,铁匠,眼神不对。”
“是。”
登记继续。
有个老妇人步履蹒跚,颤巍巍地走到桌前,怀里紧紧抱着个婴孩。孩子被裹在破旧不堪的布里,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
“官爷……我,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带孩子……能收我吗?”
文吏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摇头:“大娘,您年纪大了,营里活重,撑不住。领了路粮,回去吧。”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回去?我家已经没了,儿子惨死在河西军手里,媳妇也跟人跑了……我回去,还能去哪儿啊?”
文吏沉默,从桌上拿起三块杂粮饼,塞进她手里:“对不住,规矩。”
老妇人捧着饼,呆呆地站着。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很快积了一层。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突然跪下,额头磕在泥里:“官爷!我会绣花,会织布!您收下我吧!我男人死在战乱里,就剩我和孩子了……”
她怀里也有个孩子,看上去不到一岁,瘦得皮包骨。
文吏犹豫了。按条例,妇孺原则上劝返。可这妇人确实有手艺,孩子又这么小……
“破例一次。”文吏对兵士道,“收下。孩子……也算上。”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妇人连连磕头,声音哽咽,额头很快便沾满了泥泞。
登记从辰时持续到申时。
天光渐暗,风雪更急。
最终,在八千流民的队伍里,经过细致甄别,接纳了一千二百人:其中工匠四百,农户六百,郎中三十,识字者一百七十。余下近七千人,领了路粮后,被耐心劝返回乡。
劝返的历程,远比登记要艰难得多。
有人跪地,声泪俱下地哀求,双手紧紧抱着兵士的腿不肯松开。有人怒目圆睁,破口大骂,指责江南假仁假义。还有人双眼通红,如猛兽般捡起石头,发疯似的想冲过来,却被弓弩硬生生逼退。
最后一个被劝返的,是一位背脊佝偻得如同虾米般的老汉。他缓缓领了三块饼,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静静地伫立在河边,目光久久地凝望着对岸营区那闪烁的灯火。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肩头,他却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纹丝不动。
“老人家,回吧。”孙副将看不下去,走过去劝。
老汉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将军,您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孙副将喉结动了动,答不上来。
“我活了六十三岁。”老汉自顾自说,“经历了五次大灾,八场兵乱。每次都说‘快到头了’,可每次,都是更糟的开始。”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仿佛从心底发出:“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糟糕的,竟是人心死了。”
言罢,他缓缓转过身,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往北走去。那孤独的背影在凛冽的风雪中渐渐变小,最终悄然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孙副将站在河边,久久未动。
直到有兵士来报:“副将,该收船了。”
他才回过神,转身望向南岸。
营区里渐渐亮起了点点灯火,那微弱的光芒星星点点,宛如荒野中闪烁的萤火,在黑暗中透出一丝温暖与希望。
可他明白,那灯火之下,藏着更残酷的抉择,涌动着更汹涌的暗流。
七、营区暗夜
腊月十五,淮河南岸大营,丙字营三棚。
草棚内挤着二十人,分作两排通铺。地上干草已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水,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棚中央炭盆火苗微弱,仅能勉强驱散几分寒意。
赵大牛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他是五天前登记进来的。脸上那道疤,是三个月前河西军溃败时,北境军的刀锋留下的。他没说实话——他不仅会打农具,更会修刀剑,甚至……会杀人。
来江南,只为躲风头。待北境军西进结束,河西秩序恢复,他便回去。毕竟,老家还有十亩荒地,那是个念想。
可这五天,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登记时,文吏那眼神,让他脊背发凉。这几日在劳役队,他总感觉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今日修营墙,他习惯性地使了个军中打桩手法,旁边监工军官立刻多看了他两眼。
“牛哥,睡了吗?”旁边铺位传来声音,是陈三,二十出头,自称幽州农户。
赵大牛没睁眼:“没。”
“你说……江南真会一直收留咱们吗?”陈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我听说,北境军快打到黄河了,要是江南也打起来,咱们会不会被赶走?”
“管他呢,有一天是一天。”赵大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都翻到身后去。
“可我想家啊。”陈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思念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家那十亩地,今年该种冬麦了……也不知道被谁占了,那可是爹娘留下的命根子啊。”
草棚里响起压抑的叹息。这里二十人,谁不是背井离乡?
“都睡吧。”赵大牛闷声道,“明天还要挖沟。”
棚内渐渐安静。
赵大牛却悄悄睁开了眼。他伸手摸向铺位下的干草,从深处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把匕首,还有一枚铜印。匕首是军中制式,铜印上刻着“河西节度使府参军事赵”。
他是河西军的逃兵,还是个参军事。
三个月前,北境军进攻河套,河西军大败。他所在的营队被冲散,长官战死,他和几个同乡一路南逃。路上抢过粮,杀过人,最后混进流民队伍。
原本想在这里躲一阵。可江南的审查太严,他那几个同乡,有的在渡口就被识破抓了,有的在劳役时暴露了行伍习惯,也被带走。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赵大牛紧紧攥住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凶光。实在不行,就杀出去!反正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可当他望向棚内那些熟睡的面孔——陈三才不过二十岁,家中尚有老娘翘首以盼;老张头已年逾五十,儿子丧于战乱;还有那个哑巴,虽不能言语,干活却最为卖力……
要杀出去吗?要杀了这些和他一样可怜的同胞吗?
赵大牛的手松开了。
他将匕首和铜印重新包好,塞回草堆深处。
再等等吧。
也许……江南真是条活路。
八、道义之重
腊月十八,杭州,沈园书房。
炭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照着沈兰舟那凝重的脸庞。她手中紧握着那份急报,已然看了三遍。
“疫病……终究还是来了。”她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投向对面的柳轻眉和温彦。
柳轻眉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神色平静:“需要更多药材,我已派人去调。但营区卫生条件太差,疫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暂停接纳流民。”沈兰舟道,“你怎么看?”
“该停。”柳轻眉将铜钱按在桌上,“不仅因为疫病,更因为江南已到极限。淮河南岸大营现在有一千八百流民,每日消耗粮食三千斤,药材、衣物、管理人力……这些都是负担。而江北还有数万流民在往这边涌,我们接不完的。”
温彦忍不住开口:“可是柳姑娘,若现在封河,那些流民……”
“他们会死。”柳轻眉接话,声音冷酷,“不是我们杀他们,是这乱世杀他们。我们救了一千八百人,已经仁至义尽。”
“可咱们还能救更多人啊!”温彦猛地站起身,情绪激昂,“只要士族再捐些粮食,只要……”
“士族凭什么再捐?”柳轻眉抬眼看他,“温主事,士族捐粮,是为了漕运分红,是为了家族利益。如今他们该捐的已经捐了,该得的红利也记下了,凭什么再出钱出力去救不相干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温彦面前:“我知道你觉得我冷酷。可你想过没有,江南现在是什么处境?三皇子一旦稳住中枢,联络好楚王,下一个目标就是江南。我们整军、备战、结盟、研发军械,每一件事都需要钱粮,都需要人力。而现在,你却要我们把有限的资源,投到那些不知底细的流民身上?”
温彦语塞。
柳轻眉继续道:“我并非没有同情心。可在这乱世里,同情心救不了江南。咱们要做的,是先保住江南,保住这片土地上现有的百姓。至于江北的流民……就各安天命吧。”
沈兰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轻眉所言,确是事实。但温彦所说,亦有道理。如此这般——淮河防线暂且封闭,不再接纳新流民。可已在营区的一千八百人,务必妥善安置,绝不能让疫病扩散。另外……”
她顿了顿,说道:“以楚盟名义,向江北流民发放最后一批‘劝返粮’,每人五斤,足够他们支撑到寻到下一个落脚处。同时张贴告示,说明江南已到极限,请流民另寻生路。”
这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温彦深深一揖:“主君仁德。”
柳轻眉蹙眉道:“发放劝返粮,恐引更多流民聚集。况且……五斤粮,能撑几日?终究难逃死路。”
“纵使如此,亦好过目睹他们饿毙于河畔。”沈兰舟声虽轻,却字字铿锵,“我虽非救世主,但至少……不做那刽子手。”
柳轻眉不再说话。
她知道沈兰舟的底线。
“我去安排。”柳轻眉转身欲走。
“等等。”沈兰舟叫住她,“轻眉,谢谢你。”
柳轻眉脚步一顿。
“我知道,这些话由你来说,由你来当这个‘恶人’,很不容易。”沈兰舟眼中是真挚的感激,“江南能有今天,你居功至伟。”
柳轻眉背对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说完,她推门离去。
书房内,只剩沈兰舟和温彦。
“温彦。”沈兰舟忽然道,“你不赞同。”并不是疑问句。
温彦默然片刻,摇头道:“柳姑娘立于江南存亡之立场,主君立于人道大义之立场。然这乱世……恰是最容不得仁慈之时。””
他苦笑,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有时候我真希望,这世道能简单些。对与错,本该如黑白般分明,何须这般左右为难。”
沈兰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冬的凛冽破窗而入,顷刻间便将书房的暖意驱散殆尽。
外面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天女散下的素笺,一层层覆上庭院与屋檐,似要将这世间的污浊与苦难尽数掩去。
可雪总会化。
待到雪化时分,那些被暂时掩藏的,终会随着融雪的水迹,一点一滴地显露出来。
沈兰舟立于窗前,目光掠过漫天飞雪,轻声呢喃:“这场乱,究竟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也许,只有当所有野心都实现,或者所有野心都破灭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