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双刃出鞘 第十九章双 ...

  •   第十九章双刃出鞘

      一、野马川的春天

      正月十六,漠南草原的积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野马川王庭南边的草场,褐色的土地斑驳可见,冰封的河流在阳光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大地在苏醒。呼延戈站在王帐外,看着远处黑熊部、苍鹰部的骑兵正在拆除帐篷——三部联军在朔州城下晃了一天后,按约定撤回草原,连一支箭都没射出去。

      “首领。”乌洛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肩上的绷带还渗着血迹,“三部的人都在问,北境答应的一千石粮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呼延戈收回目光,“谢珩将军说了,三日内送到。这次不止粮食,还有茶叶、盐铁和五十张弓弩。”

      乌洛兰点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道:“白狼部那边有消息了。哈尔巴拉半个月前派人去联络秃鹫部,想联合他们开春后南下,抢回被我们吞并的草场。”

      呼延戈冷笑:“他还有多少本钱?”

      “不到两千骑,粮草撑不过十天。”乌洛兰顿了顿,“但秃鹫部答应了。条件是事成之后,白狼部剩下的草场和女人,都归秃鹫部。”

      “这是要灭族啊。”呼延戈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哈尔巴拉真是老糊涂了,连这种自取灭亡的买卖也做。”

      “我们要不要……”乌洛兰做了个手势。

      “不用。”呼延戈转身往王帐走,“让他们自己斗去。等秃鹫部灭了白狼部,我们再和秃鹫部谈——草原上,粮食比刀剑好使。”

      两人走进王帐。帐内弥漫着昨夜残留的酒气,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羊骨头。□□正带着几个年轻人收拾,见呼延戈进来,忙行礼:“首领。”

      呼延戈摆摆手,走到铺着羊皮的地毯前。这张地图是凌织卖给他的,其精细程度远超草原各部自行绘制的,上面不仅标注了水源、草场、矿脉,还详尽地列出了各部兵力的估计数。

      “□□。”呼延戈忽然开口,“你觉得,北境为什么要帮我们?”

      □□愣了愣,小心回答:“因为他们需要草原安稳,才能专心打河套。”

      “这只是一方面。”呼延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更重要的是,他们欲借我们之手制衡白狼部、秃鹫部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恰似牧羊犬放牧——温顺的羊儿有鲜草可食,而叛逆的……终将被恶狼吞噬。”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帐中众人:“我们如今不过是温顺的羊羔。但你们要铭记,羊羔岂能永为羊羔?待我们重振旗鼓,待草原各部皆俯首听命……”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野心,帐中每个人都看得懂。

      乌洛兰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比他父亲呼延烁更有魄力,但也更危险。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草原上未曾出现过能够统一各部的大汗。历史上,尽管有成吉思汗通过忽里台大会成功统一蒙古各部的先例,但也有其他尝试统一草原的领袖,如铁木真消灭太阳汗后,其头颅被挂在王旗上风干了三年,显示了统一草原的艰难与挑战。

      “首领。”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凌掌柜派人来了。”

      呼延戈挑眉:“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裹着黑狐皮袍的精瘦汉子大步跨入,正是张三。他摘下帽子,恭敬行礼:“呼延戈首领,乌洛兰大人,□□将军。”

      “张掌柜这次来,又有什么生意?”呼延戈示意他坐。

      张三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子,倒出几颗金珠,又取出一封信:“两件事。第一,我家掌柜听说首领整合了三部,特意送来贺礼——五百两黄金,算是织锦阁的一点心意。”

      呼延戈拿起金珠掂了掂,成色极好。“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情报。”张三压低声音,“秃鹫部那边,我家掌柜也有路子。他们首领说了,只要首领愿意出三千匹马,他就帮您灭了白狼部,事后分您一半草场。”

      帐中一静。

      乌洛兰皱眉:“三千匹马?我们总共才剩四千匹。”

      “所以这是买卖。”张三笑了,“首领若觉得不值,就当小人没说。但小人多嘴一句——白狼部虽然势弱,可哈尔巴拉在草原上经营三十年,人脉还在。若真让他联合了秃鹫部,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呼延戈沉默。

      张三这话在理。草原上的规矩向来分明——要么不动刀,动刀就要见血封喉。哈尔巴拉必须死,白狼部必须灭。但三千匹马……代价太大了。

      “我家掌柜还有句话。”张三补充道,“首领若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马,可以用别的东西抵——比如,您父亲留下的那张金狼弓。”

      呼延戈眼神骤冷,如寒冰般刺入人心。

      金狼弓,踏雪部之圣物,历经七代传承,弓身以金丝精缠,弓弦乃雪山白犀牛筋所铸,传说能射三百步之遥。父亲呼延烁战死前,把弓交给他,说:“这是我踏雪部的魂,人在弓在。”

      “凌掌柜,胃口倒是不小。”呼延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好东西,自然值钱。”张三坦然自若,嘴角微扬,“不过此事不急,首领可细细思量。小人这便告退了。”

      他起身,微微欠身行礼,步伐沉稳地退出王帐。

      帐内沉默良久。

      “首领,万万不可!”□□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金狼弓乃我部圣物,怎能轻易用于交易?”

      乌洛兰却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圣物虽贵,终究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力量。若以此弓能换得草原统一,实乃值得。”

      呼延戈缓步走到帐边,轻轻掀开帘子。外面阳光明媚,融化的雪水汇成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远处,黑熊部的骑兵正在驯马,吼声随风飘来,带着几分野性。

      草原的春天,悄然来临。

      然而,春天过后,等待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夏天。

      “回复凌织。”呼延戈轻轻放下帘子,声音平静如水,“金狼弓,可以给她。但,我要秃鹫部首领的人头,以及白狼部所有的草场和女人。”

      乌洛兰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狠辣。

      “还有,”呼延戈目光如炬,补了一句,“告诉她,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圣物做交易。日后,若我想要她手中的情报,必须按照草原的规矩来——等价交换,绝无例外。””

      张三回到驿帐后,把话原封不动转告给等在那里的凌织。

      凌织听完莞尔,眸中泛起欣赏之色:“这呼延戈倒是有趣,明知金狼弓在我手中不过废铁,终须以他物赎回。却要借我之手除掉秃鹫部,好坐收渔利,不费一兵一卒统一漠南三部。”

      “那掌柜的还答应吗?”

      “自然答应,何乐而不为?”凌织端起马奶酒,“秃鹫部首领的人头,值三千两黄金。白狼部的草场和女人,转手卖给黑熊部、苍鹰部,又能赚一笔。至于金狼弓……”

      她顿了顿:“等呼延戈统一了草原,自然会用十倍的价格赎回去。这叫长线投资。”

      张三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了。”凌织忽然想起什么,“晋阳那边有什么动静?”

      “二皇子又派了一批人去河西,想联络更西的羌族。”张三低声道,“但傅云庭的人盯得紧,还没出凉州就被截了。人死了,东西我们的人拿到手了。”

      “什么东西?”

      “还是那些——金银珠宝,密信。”张三从怀里掏出封信,“信上说,只要羌族愿意出兵牵制傅家军,事成后河西走廊的商路,分羌族三成利润。”

      凌织接过信看了看,嗤笑:“赵琮已是穷途末路,竟连羌族这般随风倒的墙头草也敢信重。傅云庭在河西经营三代,羌族那些部落酋长,哪个没拿过傅家的好处?”

      她眸光微冷,将信笺轻轻掷入炭盆,火舌瞬间舔舐而上:“东西收着,待时机成熟,自可卖个好价钱。”

      “卖给谁?”

      “谁出价高,便卖与谁。”凌织轻拂衣袖,缓缓起身,目光如炬,“傅云庭、蜀王、赵璋……乃至江南沈兰舟,皆可能对此垂涎。乱世之中,情报,便是金子。”

      她缓步移至帐边,凝眸望向那渐渐沉沦的天际,暮色如墨,悄然蔓延。

      草原之夜,总是来得如此匆忙,夕阳甫一隐没,寒气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明日,便启程回晋阳。”凌织目光坚定,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二皇子这条线,尚有诸多可掘之处。”

      ## 二、晋阳毒发

      正月十八,晋阳大营。

      雪融复冻,校场之上,泥泞不堪。赵琮立于点将台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正在操练的三千兵马,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十天了。

      从正月十五到现在,整整十天,派去朔州的三万禁军音讯全无。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正月十六传回捷报,最迟正月十八也该有消息了。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三万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殿下。”周谦匆匆走上点将台,手里捧着刚到的密报,脸色比赵琮还难看。

      “说。”

      “太原……出事了。”周谦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三殿下的人,已接管太原防务,张掖将军……被‘请’往帝京‘述职’了。”

      赵琮浑身一震。

      太原是他的大本营,张掖是他最信任的守将。赵璋动太原,就是断他的后路!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周谦低声道,“三殿下的人拿着圣旨,说张掖将军‘玩忽职守,致使流民作乱’,要押回帝京审问。副将想反抗,被当场格杀。现在太原四门都换了禁军把守,许进不许出。”

      赵琮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他早该想到的。赵璋能在父皇驾崩后迅速控制禁军、清洗朝堂,怎么可能放过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二哥?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动手,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他和北境拼得两败俱伤的机会。

      “朔州那边……”赵琮声音沙哑,“还没有消息?”

      “没有。”周谦摇头,“派了七批探子,只有两个活着回来。说朔州城防森严,根本进不去。城外……到处都是北境军的巡逻队。”

      赵琮怒不可遏,一拳重重砸在栏杆上,木屑四溅,仿佛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三万禁军!那是他多年来暗中积攒的全部心血!为了这支军队,他不知贿赂了多少将领,拉拢了多少世家,耗费了多少金银与心血!

      现在,一切都没了,仿佛一场梦,醒来后只剩无尽的空虚与绝望。

      “殿下,还有件事。”周谦硬着头皮说,“西境那边……傅云庭反击了。”

      赵琮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愤怒:“什么?”

      “我们派去散布谣言的人,被傅云庭抓了七个,当众斩首。”周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傅云庭派人送来的,说……说殿下再敢往西境伸手,他就亲自带兵来晋阳,砍了殿下的人头当球踢。”

      信很短,字迹凌厉,措辞粗野,一看就是武人的手笔。末尾盖着傅云庭的私印,印泥鲜红如血。

      赵琮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疯狂,在点将台上回荡。下面的士兵都停下操练,惊疑地望过来。

      “妙……妙哉……”赵琮笑得泪光闪烁,“萧彻断我三万精兵,赵璋抄我太原城池,如今连傅云庭这等边陲莽夫,竟也敢指我鼻梁辱骂……妙哉!”

      周谦吓得跪下:“殿下息怒!”

      赵琮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谦,眼神阴鸷得像毒蛇:“息怒?我为什么要息怒?他们不是要玩吗?好,我陪他们玩到底!”

      他走下点将台,靴子踩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周谦。”

      “属下在。”

      “你亲自去一趟蜀中。”赵琮声音冰冷,“告诉蜀王,我之前答应他的条件,再加一条——只要他能拖住傅云庭三个月,河西三州我不要了,全归他。”

      周谦猛地抬头:“殿下!那可是……”

      “我岂会不知。”赵琮截断他言,“然此时,我需蜀王这头恶犬去撕咬傅云庭。傅云庭若被咬痛,自无暇顾及于我。等他俩斗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周谦懂了。这是驱虎吞狼之计,但代价太大了。

      “还有,”赵琮补充,“告诉蜀王,赵璋已经对我动手了,下一个就是他。若不想被各个击破,就按我说的做。”

      “属下明白。”

      “去吧。”赵琮挥挥手,“路上小心,赵璋的人肯定在盯着。”

      周谦躬身退下。

      赵琮独自站在泥泞的校场上。三千兵马肃立无声,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这些兵,是他最后的资本。

      在唐朝时期,禁军曾是皇帝的直属军队,拥有强大的实力。然而,到了宋朝,禁军的规模和作用发生了变化。据史料记载,宋朝初期禁军规模并不大,但到了宋仁宗时期,禁军人数一度达到了八十余万之众。然而,随着历史的演进,禁军的规模和战斗力并非一成不变。到了宋英宗、神宗时期,禁军人数逐渐减少,保持在六十万人左右。如今,曾经的三万禁军已不复存在,太原也已失守,只剩下晋阳的三千人马,以及周边的三座小城。

      够干什么?

      什么都不够。

      但够了。

      够他赌最后一把。

      赵琮走到军阵前,扫视着一张张年轻的脸。这些士兵大多二十出头,有的甚至才十七八,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不知道什么皇权争斗,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只知道跟着“二殿下”有饭吃,有饷银拿。

      “弟兄们!”赵琮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寂静的校场上炸响,“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犯嘀咕:咱们这是要干啥?为啥非得在这冰天雪地里操练?咋就不能回家过年?”

      士兵们沉默。

      “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回家!”赵琮提高声音,“有人欲夺吾等所有——土地、粮食,乃至妻儿老小的性命!此人,正是端坐帝京龙椅之上,吾之三弟,赵璋!”

      他顿了顿,让话语在士兵心中发酵。

      “三月前,他诬我勾结蛮族,遣禁军围我府邸。吾侥幸脱身,至晋阳,本以为可避此劫。然其不依不饶,今又夺我太原,杀我将领,断我粮道!其意何为?欲将吾等尽数诛灭,片甲不留!”

      士兵中响起骚动。有人握紧了枪杆,有人眼中露出愤怒。

      “吾可断言,赵璋绝不会收手。”赵琮续道,“待其除掉吾,晋阳便是下一个目标,便是尔等!尔等田地将被夺,家宅将被抄,父母妻儿将被沦为奴隶!为何?只因尔等曾随吾,只因尔等乃‘逆党’!”

      “殿下!”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喊出来,“那我们怎么办?”

      “如何是好?”赵琮凝视着他,一字一顿,“执起刀,随吾杀出一条血路!”

      他拔出佩剑,剑锋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寒光:“赵璋以为吾不敢反,以为吾仅三千人,难成气候。吾便让他瞧瞧——三千人亦能掀起惊涛骇浪!”

      剑锋指向南方:“帝京有十万禁军,但分散在十二卫,真正能调动的不过三万。吾辈虽寡,然怀必死之志!退无可退,唯有一战!直捣帝京,斩赵璋首级,还天下以太平!

      士兵们呼吸粗重,双眸如炬,燃起熊熊战意。

      必死之心。

      无路可退。

      这两个词,戳中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烈的血气。

      “愿意跟我走的,留下。”赵琮收剑回鞘,“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但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

      校场上死寂。

      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草。

      没有人动。

      三千人,三千双眼睛,死死盯着点将台上的赵琮。

      良久,最前排一个老兵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愿随殿下,赴汤蹈火!”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三千人齐刷刷跪下,吼声震天:“愿随殿下,赴汤蹈火!”

      赵琮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够了。

      有这三千人,就够了。

      “好!”他高声道,“从今日起,每人饷银加倍,战死抚恤十倍!若我赵琮有登基之日,在座的诸位,人人封侯拜将,子孙永享富贵!”

      “谢殿下!”

      吼声震天,如雷霆万钧,惊得飞鸟四散。

      赵琮转身走下点将台,回到营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赵璋确实要对付他,但未必会牵连这些士兵。必死之心是真的,无路可退也是真的,但杀到帝京……三千人,怎么可能?

      他在赌。

      赌这三千人的血气,赌赵璋的轻敌,赌天下大乱中那一线生机。

      恰似在悬崖之巅走钢丝,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走过去了,海阔天空。

      掉下去,粉身碎骨。

      赵琮从怀里掏出那封傅云庭的信,又看了一遍。

      “砍了殿下的人头当球踢……”

      他笑了,把信撕得粉碎。

      傅云庭,你等着。

      等我收拾了赵璋,下一个就是你。

      窗外,士兵操练的吼声如战鼓般激昂,又似丧钟般沉重,一声声回荡。

      ## 三、河西铁壁

      正月二十,凉州。

      雪已经完全化了,祁连山南麓的草场露出嫩绿。傅云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羌族部落的帐篷——那些帐篷比半个月前少了三分之一。

      “走了?”他问身边的副将傅雷。

      “走了。”傅雷点头,“按少主的吩咐,我们‘不小心’让羌族的人‘探听’到消息:蜀王集结了三万大军,准备开春后北上,第一个打的就是羌族的地盘。”

      傅云庭笑了。

      羌族之人,恰似那随风倒的墙头草,谁势力强盛便依附于谁,谁给予好处便相助于谁。蜀王要打河西,羌族的地盘正好卡在中间,首当其冲。他们不跑才怪。

      “蜀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在集结兵力。”傅雷眉头紧锁,沉声道:“探子来报,蜀王这半月来征发五万民夫修筑栈道,自成都至陇西,栈道拓宽一倍有余,可容两辆马车并驰。观其架势,怕是真要动手了。”

      傅云庭沉默。

      蜀王赵翊,是当今皇帝的堂弟,封地在蜀中,拥兵八万,钱粮充足。这些年一直觊觎河西走廊的商路,只是忌惮傅家军骁勇,不敢轻动。

      现在,有了二皇子的许诺,终于按捺不住了。

      “少主。”傅雷犹豫了一下,“蜀王若真来,我们……”

      “打!”傅云庭目光如炬,声若洪钟,“傅家三代镇守西陲,历经百战,何惧之有?吐蕃来犯则击之,回纥侵扰则御之,今蜀王欲动,亦当以武止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则须智取。蜀军八万之众,我军不过五万,若硬拼,恐折损过重。当以计谋使彼等知难而退。”

      “怎么退?”

      傅云庭看向东方:“二皇子不是想借蜀王的手除掉我吗?那我就让他看看,谁的手更硬。”

      他走下城墙,回到将军府。

      府内书房,老管事傅忠正在整理文书。见傅云庭进来,忙行礼:“少主。”

      “忠叔,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办妥了。”傅忠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此乃二皇子所遣细作之供词,白纸黑字,画押盖印,一目了然。另有从其身上搜出之金银细软、密信函件,俱在此处。”

      傅云庭拿起供词翻了翻。七份供词,七名细作,口径如一:皆受二皇子赵琮指使,潜入西境散布谣言,挑拨傅家军内乱,伺机行刺。

      行刺的对象,赫然写着“傅云庭”三个字。

      “好。”傅云庭合上供词,目光如炬,“将这些东西各抄十份,一份送往帝京呈赵璋,一份送往晋阳交赵琮,余者……江南、北境、蜀中,各送一份。”

      傅忠一愣:“少主,这是要……”

      “让天下人看清,二皇子是何等货色!”傅云庭冷笑,声如寒冰,“勾结蛮族,陷害忠良,如今竟连刺杀边关守将之事都做得出来。如此人物,也配觊觎皇位?”

      傅忠懂了。这是政治上的反击,比战场上刀枪更致命。

      “还有,”傅云庭目光一沉,“给蜀王也送一份。告诉他,二皇子之言不可信——今日能许河西三州,明日便能许蜀中五府。与这种人合作,当心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是。”

      傅忠退下后,傅云庭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驼铃阵阵——西域商队驮着香料、宝石、琉璃器,正经河西走廊向中原而去。这条商路,乃傅家三代以血汗铸就,亦是西境繁荣之根基。

      现在,有人想抢。

      二皇子想抢,蜀王想抢,帝京那个赵璋,恐怕也想抢。

      那就来吧。

      傅云庭握紧腰间的刀柄。

      父亲临终前对他说:“云庭,傅家的刀,只向敌人,不向自己人。但若有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不管他是谁,砍回去!”

      他记住了。

      也做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傅雷。

      “少主,北境有信到。”

      傅云庭接过信拆开。信是萧彻亲笔,字迹刚劲,内容简短:正月十五,朔州大捷,歼敌三万。二皇子禁军尽没,本人逃回晋阳。北境已无后顾之忧,望西境稳住,必要时可互为犄角。

      傅云庭看完,把信烧了。

      朔州大捷……萧彻果然不负所望。二皇子那三万禁军,如今已化作黄土,确是完了。

      也好。

      少一个敌人。

      傅云庭走到地图前,看着河西走廊的地形。祁连山在南,大漠在北,中间一条狭长通道,易守难攻。傅家军在这里经营三代,每一座关隘,每一处水源,每一段栈道,都了如指掌。

      蜀王若敢来犯,便让这河西走廊,成为他的葬身之所。

      “傅雷。”

      “在。”

      “传令各营,整军备战。”傅云庭手指点在地图上,“重点布防陇西、金城、张掖三处。蜀军要来,必走这三条路。”

      “是!”

      傅雷领命退下。

      傅云庭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信。

      一封给萧彻,感谢通报,约定守望相助。

      一封给江南沈兰舟——虽然素未谋面,但听说此人重商重农,治下富庶。西境之皮毛、马匹,可售于江南;江南之丝绸、茶叶,亦可运往西域。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最后一封,给帝京的赵璋。

      措辞恭敬,但绵里藏针:西境愿效忠朝廷,但若蜀王无故来犯,傅家军将自卫反击,望朝廷明察。

      写完后,他盖上私印,叫来信使。

      “三封信,分送三地。”傅云庭叮嘱,“路上小心,尤其是去帝京那一路。”

      “少主放心。”

      信使退下后,天色已暗。

      傅云庭走出书房,登上府中最高的望楼。

      凉州城华灯初绽,街市间人潮涌动,驼队铃响、马帮嘶鸣、商贩吆喝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远处军营传来操练的号角声,沉浑而悠长,似在诉说着将士们的壮志豪情。

      这座城,承载着无数故事;这些人,演绎着世间百态;这片土地,孕育着无尽希望。

      他要守住。

      不管来的是蜀王,是二皇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傅家的刀,还利着。

      傅家军的血,还热着。

      那就战吧。

      四、江南定策

      正月廿二,杭州。

      西湖上的冰化了,画舫重新下水。沈兰舟坐在“揽月号”二楼,看着窗外细雨蒙蒙的湖面,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

      柳轻眉坐在他对面,正在煮茶。炭火红亮如霞,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欢唱,茶香袅袅弥漫,沁人心脾。

      “北境赢了。”沈兰舟放下密报,“二皇子三万禁军,全折在朔州。本人逃回晋阳,身边只剩三千残兵。”

      柳轻眉倒茶的手顿了顿:“这么快?”

      “萧彻用了计,将二皇子诱入埋伏圈,一战全歼。”沈兰舟笑得狡黠。

      柳轻眉掩唇轻笑:“靖安军断粮断械久矣,犹能如此强势,实乃可畏。”

      “还有西境。”沈兰舟补充,“傅云庭刚击退羌族,现在又面临蜀王威胁。他给我来了封信,想跟江南通商。”

      “通商?”柳轻眉挑眉,“他想卖什么?”

      “马匹、皮毛、玉石。”沈兰舟说,“想买我们的丝绸、茶叶、瓷器。”

      “可以谈。”柳轻眉点头,“西境卡着河西走廊,是我们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跟他搞好关系,没有坏处。”

      两人沉默喝茶。

      窗外雨丝细密,湖面上烟波浩渺。远处的雷峰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三皇子那边……”沈兰舟忽然问,“有什么新动静?”

      “还在催我们表态。”柳轻眉放下茶杯,“虞禛昨天又来了,说三殿下愿意再加条件——除了永久免税,还可以让江南士族子弟直接入朝为官,免去科举。”

      沈兰舟唇角微勾:“他竟以为我等会稀罕?”

      “我等自然不稀罕。”柳轻眉浅笑,“然则,有人却稀罕得很。虞禛心腹已暗中接触数位幕府之人。”

      沈兰舟眼神冷下来。

      人心叵测,江南之地,岂容蛀虫滋生?

      “盯紧他们。”沈兰舟说,“必要时,可以敲打敲打。”

      “明白。”

      又喝了一盏茶,沈兰舟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街市笼罩在雨幕中,朦胧而静谧。

      “自治,至少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们有钱,有粮,有民心,还有长江天险。只要内部不乱,外敌很难打进来。”

      沈兰舟沉默。

      是啊,内部不乱。

      可内部,真的不乱吗?

      利益面前,世家自然是同心协力,若是各个击破许以重利呢。还有那些中小士族,见风使舵,谁给好处跟谁走。

      江南这艘巨舰,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柳轻眉看穿她的心思,“其实不必太过忧虑。士族重利,只要我们能让江南继续繁荣,让他们继续赚钱,他们就不会轻易背叛。甚至更重视楚盟的统一……”

      “好。”沈兰舟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信中言辞恭谨,然意旨分明:江南蒙受天恩,自当效忠朝廷。然自治之权,乃江南士民共同心愿,岂敢擅改?至于三殿下之厚意,心领矣,然实难从命。

      “青眉,明日发一道告江南书:即日起,江南六州实行军管。所有士族私兵,统一整编为‘江南卫’,由楚盟直接统辖。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柳轻眉眼睛一亮:“这是要……”

      “收权。”沈兰舟淡淡道,“乱世将至,江南不能再一盘散沙。既然要走自治之路,就得有自治的实力。”

      她莲步轻移至窗边,抬眸凝望那被雨幕轻笼的杭州城,眸中似有万千思绪流转。

      这座城,要让它成为乱世中的桃源。

      五、织锦暗流

      正月廿五,帝京,织锦阁总号。

      后院密室,凌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记北境交易,一本记江南,一本记草原和各方势力。

      烛光摇曳,映照在她如玉的容颜上,她的纤指在“二皇子”那一栏轻轻划过,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掌柜的,晋阳那边来信了。”张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二皇子要我们帮他联络江南沈兰舟。”

      凌织挑眉:“联络沈兰舟?他想干什么?”

      “他想跟江南结盟。”张三把信递过来,“二皇子现在只剩三千残兵,粮草不足,撑不了多久。他想让江南资助他钱粮,他帮江南牵制北境和蜀中。”

      凌织看完信,唇边泛起一抹冷笑,轻启朱唇道:“赵琮此举,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沈兰舟方才回绝了三皇子,又怎会与他结盟?”

      “那……”

      “信照送。”凌织把信扔回给张三,“但要加价——告诉二皇子,牵线搭桥可以,但我们要抽三成。”

      “三成?”张三咋舌,“会不会太高了?”

      “不高。”凌织淡淡道,“他现在走投无路,别说三成,五成也得给。况且,这生意成不了,我们白赚一笔中介费。”

      张三懂了。掌柜的这是吃定二皇子了。

      “还有件事。”张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蜀王那边送来的,说想买傅云庭的兵力部署图。开价……一万两。”

      凌织打开木盒,里面是十颗东珠,每颗都有鸽蛋大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蜀王倒是舍得。”她合上木盒,唇角微勾,“图可卖,却只有七成真。真者,足令他败一场;假者,亦够傅云庭灭其一支偏师。”

      张三会意:“属下明白。”

      “北境那边呢?”凌织问,“萧彻赢了朔州之战,该结账了吧?”

      “结了。”张三点头,“三万两白银,已经送到帝京分号。谢珩将军还带话,说以后有情报,优先卖给他们。”

      凌织满意地点头。

      朔州这一仗,她赚了三万两——二皇子的密信卖了一次,蛮族的动向卖了一次,战后结果又卖了一次。一本万利。

      乱世,果然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掌柜的。”张三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这样两头卖情报,万一被人知道了……”

      “知晓了又如何?”凌织抬眸,目光清冷,“我不过一生意人,谁出银钱,我便给谁情报。至于情报真假,用途如何,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道德?不过是奢侈品罢了。我只要活着,只要赚钱,你以为如何?”

      张三暗恼自己说了蠢话。

      凌织再度翻开账册,纤细的手指在“江南”那一栏轻轻点了点。

      沈兰舟毅然拒绝了三皇子,决然踏上自治之路。北境攻势如破竹般迅猛,蜀中暗流涌动、蠢蠢欲动,帝京那位赵璋,只要他在位一日,便绝不会放任江南自立。

      江南需要盟友。

      西境傅云庭,或许是个选择。

      “张三。”

      “在。”

      “派人去西境,接触傅云庭。”凌织说,“告诉他,江南沈兰舟想跟他通商,我们可以做中间人。抽一成佣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