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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惊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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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那场混乱过去七八日,苏晚卿身上那点微热才彻底退了。
只是人仍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苏母见她总在窗下发呆,索性遣人往各家递了帖子,要在府里办一场小宴——专为京城新开的“毓芳斋”的时新点心。
“你林姐姐、陈妹妹都来,还有你王婶婶家的两位表姐。”苏母坐在女儿妆台旁,亲自为她选簪子,“成日闷着不好,年轻人该一处说笑说笑。”
苏晚卿知道母亲是好意,便也应了。只是心里那团疑云未散——那日被陆时珩护在怀里时,鼻尖萦绕的铁器与风沙气味,像生了根似的,总在静下来时隐隐浮现。
毓芳斋的点心果然精巧。玫瑰酥做成花瓣层叠的模样,枣泥糕压出吉祥如意纹,最妙的是那道“雨打荷”,用藕粉做成半透明荷叶,托着颤巍巍的莲子冻,看着便觉清凉。
花厅里女眷们言笑晏晏。林钰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与苏晚卿自幼相熟,此刻正捏着块杏仁糕,小声抱怨:“我娘近来总拘着我学管家,账本看得眼都花了。”
“早学早好,”对面陈御史家的三姑娘掩口笑,“我娘说了,女儿家这些本事,都是将来……”
话未说完,被林钰拿果子掷了一下,女孩子们笑作一团。
苏晚卿也跟着笑,目光却不由飘向厅外——陆时珩今日也来了,正与父兄在前院说话。隔着疏疏竹影,能瞧见他月白色的袍角。
“晚卿妹妹看什么呢?”林钰顺着她视线望去,了然一笑,“哦——是看陆家哥哥?”
几个女孩儿都笑起来。苏晚卿耳根微热,嗔道:“胡说什么,我瞧外头那丛芍药开得好。”
“是是是,看芍药。”林钰笑得更促狭,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不过说真的,陆家哥哥待你可真是上心。前日我娘去陆府做客,还听陆伯母夸你呢,说晚卿那孩子温婉懂事……”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些喧嚷。
女眷们停了笑,面面相觑。苏母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嬷嬷快步出去打探,不多时回来,面色有些古怪:“是陆公子……在试弓。”
“试弓?”苏晚卿一怔。
陆时珩体弱,京中谁人不知?平日连马都少骑,怎会突然试起弓来?
嬷嬷低声道:“好像是苏二公子得了张新弓,正在前头园子里试手,几位公子都在。陆公子瞧着有趣,便也说要试试。”
林钰“噗嗤”笑出声:“陆家哥哥那般文弱,拉得开弓么?”
话音才落,前院方向传来一声极清越的弦响——
“嘣!”
那声音短促有力,带着某种金石般的余韵,穿透夏日午后的慵懒空气,直直撞进花厅。
女孩子们都静了静。
“听着……倒是拉开了?”陈三姑娘迟疑道。
苏晚卿已站起身。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弦响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她记忆某个蒙尘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去瞧瞧。”她说着,已提着裙摆往外走。
“晚卿!”苏母在后头唤,她却像没听见。
前院西侧的小演武场,原是苏家父兄平日练拳脚的地方。此刻青石地上立着个箭靶,红心已被扎了三支箭,支支入木极深。
苏明轩握着张黑漆反曲弓,正笑着对身侧人道:“时珩兄好力道!这弓是三石的,我拉开都费劲,你竟……”
他话没说完,看见妹妹从月洞门匆匆进来,便住了口。
苏晚卿的目光,先落在箭靶红心上——那三支箭呈品字形,间距几乎分毫不差。然后,她缓缓转向立在场中的陆时珩。
他今日仍穿着那身月白直裰,宽袖卷至肘间,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此刻他正将弓递还给苏明轩,动作从容,呼吸平稳,仿佛方才拉满三石强弓的不是他。
可苏晚卿看见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腹分明泛着红,那是弓弦勒过的痕迹。
更要紧的是,当他转身看向她时,那双总是温润沉静的眼,此刻竟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敛去的锐气。
像出鞘的剑,像离弦的箭。
像……梦里那个穿铠甲的人。
“晚卿怎么来了?”苏明轩笑着打圆场,“这儿晒,快回去歇着。”
苏晚卿没动。她看着陆时珩,轻声问:“陆哥哥会射箭?”
陆时珩已恢复平日的模样,眉眼间的锐色如潮水退去,只剩一片温淡:“幼时在江南,外祖父请过武师傅,教过些皮毛。多年不练,生疏了。”
理由合情合理。江南世家请师傅教子弟些骑射,再寻常不过。
可苏晚卿不信。
方才那声弦响,他拉弓时的姿态,还有靶心上那三支箭——那绝不是“皮毛”,更不是“生疏”。
“陆哥哥好厉害。”她忽然弯起眼睛笑,像是真心夸赞,“改日也教教我,可好?”
这话一出,苏明轩先笑了:“你?连绣花针都拿不稳,还想学射箭?”
陆时珩却静静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许久,他才极缓地点了下头:“好。等你身子大好了。”
语气温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女孩子们也从花厅跟了过来,见此情形,便叽叽喳喳围着箭靶瞧。林钰最是大胆,竟要去拔那靶心上的箭,奈何入木太深,她使了劲也纹丝不动。
“陆公子瞧着文弱,手劲可真不小。”她回头笑道,目光在陆时珩与苏晚卿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
宴席继续,方才的插曲仿佛只是场助兴的玩笑。可苏晚卿再坐回席间时,却觉得满桌精巧点心都失了味道。
她脑中反复回放着陆时珩拉弓的姿势——提腕,扣弦,后引,目光如线绷直。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还有他转身时,那瞬间的眼神。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宴散时已是申末。女眷们陆续告辞,苏晚卿送到二门,再折返时,见陆时珩正立在廊下等她。
暮色初临,晚风拂动他袍角。他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锦囊,靛蓝底子绣银线云纹,朴素雅致。
“方才宴上人多,不便给你。”他将锦囊递过来,“安神的香料。夜里若睡不稳,放在枕边。”
苏晚卿接过,指尖触到锦囊细滑的缎面。她没立刻道谢,反而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眼里:“陆哥哥今日的箭法,是跟哪位师傅学的?”
问题来得突兀,陆时珩眸光微动。
“姓周,名讳不记得了。”他答得从容,“是外祖父旧部,曾在军中待过些年。”
“军中?”苏晚卿攥紧了锦囊,“那师傅……可说过边关的事?”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廊下灯笼轻晃。晃动的光影里,陆时珩的神色有一瞬模糊。
“说过些。”他声音低沉下去,“说塞外风沙大,冬日雪能埋了马;说打仗时,箭矢如蝗,得听着风声辨方位;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还说有些新兵第一回见血,会吐。吐完了,还得接着打。” 苏晚卿心口猛地一缩。
她想起自己那些梦——梦里没有具体厮杀,却总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和空气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陆哥哥……”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见过血吗?”
话出口她便后悔了。问得太直,太咄咄逼人。哪家闺秀会这样同男子说话?
可陆时珩没有恼。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两个字,却像用尽了力气。
“我这样的身子,”他自嘲地弯了下唇角,“能活着已是不易,哪有机会去见那些。”
这话合情合理。可苏晚卿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黯色,忽然觉得——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在说今生的陆时珩该说的话。
那前世的呢?
那个或许存在于她梦里、穿铠甲的背影呢?
她不敢再问。
送走陆时珩,苏晚卿独自回了院子。
云苓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撒了花瓣,满室氤氲着玫瑰甜香。她褪了衣衫坐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肩颈,才觉得紧绷了一日的筋骨稍稍松缓。
腕间红绳浸了水,颜色深了些,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低头看着那道淡疤,又想起陆时珩今日拉弓时小臂绷起的线条。
那样流畅的力道,绝不是一个常年病弱的人能有的。
除非……那病是装的。
可为什么?陆家是清贵门第,又无爵位可争,他装病图什么?
越想,思绪越乱。
沐浴罢,她穿着寝衣坐在窗下,拆开了陆时珩给的锦囊。里头是晒干的合欢花、萱草,还有些她不认得的香料,混在一处,气味清雅宁神。
她将香料倒入枕边的小香囊里,指尖却触到锦囊内壁一处异样——像是绣了字。
凑到灯下细看,靛蓝缎子的内里,果然用银线绣了极小的两个字。针脚细密,需得凝神才能辨认:
“勿念”
勿念。
谁勿念?勿念谁?
苏晚卿握着锦囊,怔在灯下。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声。
她一惊,抬眼望去——窗纸上映着个人影,瘦高清隽,是陆时珩去而复返。
“晚卿,”他的声音隔着窗,压得很低,“有句话,白日里忘了说。”
她心跳如擂鼓,起身走到窗边,却没开窗:“陆哥哥请讲。”
窗外静了片刻。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
“无论你想起什么,或将来会想起什么……都别怕。”
顿了顿,他补了最后三个字: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