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疑云   那夜窗 ...

  •   那夜窗前的三个字,让苏晚卿彻夜未眠。
      “有我在。”
      不是“我会护着你”,也不是“别担心”,而是“有我在”。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过某种约定,仿佛他曾缺席过,如今是来践诺。
      她睁着眼直到天光微亮,指尖反复摩挲着锦囊内壁那两个字。银线绣的“勿念”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咒语。
      云苓来伺候梳洗时,瞧见她眼下的淡青,吓了一跳:“姑娘又没睡好?可是换了新香料不惯?”
      “不是香料的事。”苏晚卿将锦囊收进妆奁最底层,犹豫片刻,还是问:“云苓,你可曾听说过……陆家哥哥从前在江南时,可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
      云苓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回想:“陆公子的事,奴婢知道得不多。只听府里老人提过,说陆公子三岁前养在江南外祖家,回京后大病一场,险些没熬过去。病愈后便深居简出,性子也沉静,不怎么与同龄人来往。”
      “那……他可曾定过亲?”
      “定亲?”云苓手下一顿,从镜中看向她,“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陆公子体弱,这些年说亲的人家是有,可陆家都婉拒了,说是要等公子身子大安再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倒是有桩旧闻。”
      “什么旧闻?”
      “奴婢也是听厨房刘嬷嬷说的,不知真假。”云苓声音更轻,“说是五六年前,陆公子刚回京不久,陆家曾与一户北边调任回京的人家议过亲。可后来不知怎的,那户人家突然又搬走了,亲事也就没成。”
      北边的人家。
      苏晚卿心口莫名一紧。
      她也是从北边回来的。时间……似乎也对得上。
      “可知是哪家?”
      “这就不清楚了。”云苓摇头,“刘嬷嬷也是听别人嚼舌,做不得准。姑娘若真想知道,不如……问问林小姐?林家与陆家走得近,许是知道些。”
      苏晚卿垂下眼,没接话。
      问林钰?那丫头最是机敏,怕是三两句就能猜出她的心思。
      午后,苏晚卿去了母亲院里。
      苏母正在看账册,见她来,便搁了笔:“怎么过来了?脸色还是不好,可是那安神香料没用?”
      “用了,好些。”苏晚卿在母亲身侧坐下,随手翻着案上几本新送来的花样子,“娘,陆家哥哥……从前可曾议过亲?”
      苏母闻言,抬眼看了看女儿,神色有些微妙:“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随口问问。”苏晚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描着花样上的缠枝纹,“昨日林姐姐她们说笑,提起各家公子的婚事,便想到了。”
      苏母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是议过一桩。”
      苏晚卿指尖一颤。
      “约莫是六年前,”苏母声音放低,似是不愿多提,“陆家与刚从北地调任回京的沈家有过意向。沈家有位姑娘,与珩儿年岁相当。可后来……沈家大人在任上出了些事,全家又外放去了南边,亲事便不了了之。”
      沈家。不是苏家。
      苏晚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松,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在紧张什么?便真是沈家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陆哥哥与那位沈姑娘,可曾见过?”
      “应当没有。”苏母摇头,“那时珩儿身子正差,几乎不出门。沈家又走得急。”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你今日怎么总问珩儿的事?”
      苏晚卿忙道:“就是昨日见他箭法好,想起外头总说他病弱,觉得传言不实,便多问两句。”
      这话半真半假,苏母却信了。她拉过女儿的手,轻拍手背:“珩儿那孩子是不易。三岁那场大病后,有阵子连路都走不稳,陆家上下都悬着心。如今能养到这般,已是万幸。”她说着,眼中泛起怜惜,“所以他待你周到,娘是高兴的。那孩子心思重,难得肯对人敞开心扉。”
      心思重。
      苏晚卿想起陆时珩看她时的眼神——那里面沉沉压着的东西,她至今看不懂。
      从母亲院里出来,苏晚卿心里那团疑云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若陆时珩当真病弱多年,那身箭法从何而来?若他与沈家姑娘素未谋面,那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仿佛历经沧桑的沉痛,又是为谁?
      经过花园时,她看见二哥苏明轩正指挥小厮搬几盆新到的兰花。见她魂不守舍,苏明轩擦擦汗走过来:“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苏晚卿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问:“二哥,昨日陆哥哥试弓……你觉得他身手如何?”
      苏明轩一愣,随即笑道:“好啊!说实话,吓我一跳。那弓是三石的,我拉开都勉强,他瞧着文弱,臂力却稳得很。”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不过说来也怪,他拉弓的手法……不太像咱们平日里学的。”
      “怎么不一样?”
      “咱们学射箭,讲究个舒展流畅,弓要满,箭要稳。”苏明轩比划着,“但时珩兄拉弓时,肩背绷得极紧,引弦那一下尤其快,像……像战场上那些老兵,讲究的是速发,不求花哨,只求一击即中。”
      苏晚卿呼吸微滞。
      战场上。老兵。
      “二哥怎么知道战场上的射法?”
      “我在兵部看过些操演,也听过那些退下来的老卒讲过。”苏明轩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晚卿,这话你可别往外说——我总觉得,时珩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就是……”苏明轩斟酌着词句,“他有时候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养在深宅的病弱公子。倒像……像见过生死,经过大风浪的人。”
      这话与苏晚卿的感觉不谋而合。
      她想起庙会上他护住她时,那瞬间爆发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想起他谈及边关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黯。
      还有锦囊里那两个字。
      勿念。
      又过了两日,陆时珩派人送来一盆名贵的“绿云”兰。花还未开,只抽了箭,碧绿叶子修长挺拔。
      随花来的还有张笺子,上头是他清峻的字迹:
      “此兰性洁,宜静养。待花开时,当有幽香盈室。”
      话说得平常,苏晚卿却盯着“静养”二字看了许久。
      他是在劝她别再深究么?
      她将那盆兰摆在窗下,每日亲自浇水照料。第七日清晨,她推开窗时,发现最顶上的那枝花箭,悄无声息地开了。
      花瓣是极淡的绿,边缘泛着玉白,花心一点嫩黄。香气不浓,清清冷冷的,像初雪融化的味道。
      她正俯身细看,云苓快步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姑娘,门房说……外头有个老妇人求见,说是……来送东西的。”
      “什么人?”
      “不肯说姓名,只说是受人之托,务必亲手交给苏家小姐。”云苓压低声音,“门房瞧她衣衫破旧,不像有来历的,本要赶走,可她拿出这个——”
      云苓掌心摊开,里头是枚磨损的铜钱。
      和苏晚卿腕间红绳上系的那枚,一模一样。
      苏晚卿心头猛跳:“人在哪儿?”
      “还在侧门等着。”
      “请她进来。”苏晚卿顿了顿,“去小茶室,别让旁人瞧见。”
      来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衣裳洗得发白却整洁。她跟着云苓进来时,目光先落在苏晚卿腕间的红绳上,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小姐。”她颤巍巍福身,从怀里摸出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布包打开,里头是本书。
      不,不是书——是本账册。纸页泛黄脆裂,边角被血渍和污迹浸得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些凌乱的数字和人名。但翻到中间某一页时,苏晚卿的手顿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有人用极淡的墨,画了株小小的栀子。
      笔触稚拙,却神韵宛然。旁边还题了两个字,墨色已洇开,但依稀可辨:
      “赠卿”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这笔迹……和陆时珩送她那本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老妇人深深看着她,眼里有泪光:“这是我家主子……临终前托付的。她说,若有一日见到腕系红绳铜钱的小姐,便将这个交给她。”
      “你家主子是谁?”
      老妇人摇头:“主子不让说。只让老奴告诉小姐一句话——”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少将军说,江南的槐花,比边塞的沙子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卿脑中“轰”的一声。
      槐花。边塞。少将军。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奔涌——她看见漫天黄沙里,有人指着远方说:“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江南看槐花。”看见自己笑着说:“槐花哪有栀子香?”看见那人揉她头发,眼里有笑:“那就都看。”
      然后是大雪。孤坟。染血的嫁衣。
      “小姐!”云苓惊呼一声,扶住踉跄欲倒的苏晚卿。
      老妇人却已退后两步,深深一揖:“东西送到,话已带到。老奴……告退。”
      她转身走得极快,等苏晚卿缓过神追出去时,人已不见踪影。只有那本残破的账册还摊在桌上,那一页栀子静默地开着,旁边的“赠卿”二字,像两道未愈的伤疤。
      苏晚卿跌坐在椅中,指尖冰冷。
      她抬起左手,红绳上的铜钱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
      少将军说,江南的槐花,比边塞的沙子好看。
      少将军。
      陆时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