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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   红绳在 ...

  •   红绳在腕上缠了三日,苏晚卿便觉出些不同来。
      倒不是玄乎的感应,而是些极细微的事:夜里惊醒时,手心不再空落落地发凉;午后小憩,竟能无梦地睡足半个时辰。连往年这时节总要犯的几声轻咳,今春也悄无声息。
      “这旧绳子,倒像真有点用处。”云苓替她梳头,从镜中瞧那截暗红,“姑娘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
      苏晚卿抬起手腕,铜钱贴着皮肤,温润微凉。她轻轻转了转,红绳底下,那道天生的淡疤若隐若现。
      “许是……心理作用。”她轻声说。
      心里却知道不是。有些变化,身体比神智更先知晓。
      前厅传来隐约的谈笑声,是父亲正待客。云苓侧耳听了听,笑道:“像是陆公子的声音。这月都来第三回了。”
      苏晚卿对镜簪了朵新摘的栀子,没接话。
      自那日慈恩寺回来,陆时珩往苏家跑得勤。有时是送些时令点心,说是江南的做法;有时是几册新淘的闲书,里头总夹着些边塞风物的注解。每回来,总要寻由头见她一面,话不多,只静静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苏母私下对苏父感慨:“时珩那孩子,瞧着冷清,对晚卿倒是真心实意的周到。”
      苏父却摇头:“周到得有些过了。倒像……在补偿什么似的。”
      这话苏晚卿偶然听见,心头莫名一刺。
      补偿?他欠她什么?
      她与陆时珩,统共才见过几面?就算两家是世交,幼时或许见过,可她三岁离京北上,他养在江南,哪来的旧谊可叙?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她起身往前厅去——他今日来,说带了城南新出的荷花酥。
      ---
      陆时珩正与苏父对弈。
      他执白,落子却慢,目光总似有若无地飘向厅外廊下。那里种了几盆茉莉,还未到盛放时,只有些青白的花苞。
      直到那抹水绿身影出现在月亮门边,他指尖的棋子才稳稳落下。
      “陆哥哥。”苏晚卿福了福身,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食盒上。
      “荷花酥。”陆时珩将盒子推过去,声音放得温和,“还热着。”
      苏晚卿打开,甜香扑面。六只酥饼做得精巧,酥皮层叠如荷瓣,中心一点嫣红。她拈起一只,小口咬了——外皮酥脆,内馅清甜不腻,确是江南风味。
      “好吃。”她眼睛弯了弯,又问,“陆哥哥怎知我爱吃荷花酥?”
      陆时珩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怎么知道?前世在边关,粮草紧缺时,她曾对着残破的军粮册子喃喃:“这时候若有一碟荷花酥,该多好。”那时他笑她孩子气,却暗记在心里。后来托人从江南捎来做法,她在营帐里试了无数次,终于做出差不离的味道。第一炉出炉时,她捧着烫手的酥饼,笑得眼泪都出来。
      “……猜的。”他垂下眼,“小姑娘都爱吃甜的。”
      苏晚卿没再追问,只静静吃完了那只酥。唇角沾了点碎屑,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一个小动作,却让陆时珩浑身僵住。
      前世她也这样。每次吃点心,总像只谨慎的猫,吃完要舔舔唇角,浑然不觉这模样有多……
      “时珩?”苏父落子,唤他。
      陆时珩猛地回神,仓促落下一子,位置却差了半步。
      苏父挑眉:“这步棋……可不像你的水准。”
      他笑了笑,没辩解。余光里,苏晚卿已吃完酥,正用帕子仔细擦手。腕间红绳从袖口滑出一截,那抹暗红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扎眼得让他心口发闷。
      “晚卿,”他忽然开口,“过几日西郊有庙会,听说热闹得很。你可想去看看?”
      苏父闻言,看了看女儿:“你身子才好了些,人多的地方……”
      “女儿想去。”苏晚卿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总在家里闷着,骨头都要僵了。”
      那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雏鸟试探着探出巢穴。陆时珩看着,心头最坚硬的地方,倏然塌软了一角。
      “有我护着,伯父放心。”他听见自己说。
      苏父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多带几个仆从,早去早回。”
      ---
      庙会那日,天朗气清。
      西郊长街人潮如织,杂耍、卖唱、各色摊贩沿街铺开,空气里混着油香、糖甜和汗味。苏晚卿戴着帷帽,由云苓和两个健仆护着,仍被挤得步履踉跄。
      陆时珩始终走在她外侧半步,替她隔开汹涌人潮。他身形挺拔,眉眼又冷,周遭人竟不自觉为他让出些空隙。
      “陆哥哥以前常来庙会?”苏晚卿隔着轻纱看他侧脸。
      “不常。”他答得简略,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
      确实不常。前世他大部分时光在边关,京城繁华于他,陌生得很。但护卫的警觉已刻进骨子里——人群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猎场。
      前方忽起喧哗,原是杂耍艺人喷出熊熊火柱,围观者惊呼着后退。人潮猛地涌动,苏晚卿被推得一个趔趄,帷帽险些掀翻。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她肘弯。
      “小心。”陆时珩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他几乎将她半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本该佩剑,如今只悬了枚寻常玉佩。
      苏晚卿隔着衣衫,感觉到他手臂绷紧的力道。那一瞬间,她竟奇异地觉得安全。仿佛天塌下来,这人也能为她撑住。
      “谢、谢谢陆哥哥。”她站稳,小声说。
      陆时珩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挥之不去。他别开视线:“前头有卖绢花的,去看看?”
      绢花摊子琳琅满目,最多的是牡丹、芍药。苏晚卿挑了半天,却选了朵最简单的栀子——通体雪白,只在花心点了一痕淡黄。
      “姑娘好眼光,”摊主笑道,“这栀子做得少,清雅!”
      她正要付钱,陆时珩已递过碎银。接过绢花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俱是一怔。
      庙会的喧嚣仿佛瞬间退远。苏晚卿抬眸,隔着帷帽轻纱,看不清他神情,却莫名觉得……他在难过。
      为什么?
      “陆哥哥,”她忽然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问题来得突兀,陆时珩呼吸一窒。
      半晌,他才低声答:“佛家信轮回。”
      “那……”她捏紧了绢花,“如果真有前世,一个人会记得多少?”
      风吹动她帷帽的轻纱,露出小半张脸。日光下,她眼底有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
      陆时珩看着她,仿佛透过这身锦绣衣裙,又看见边关风沙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她那时也这样问过他,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若真有下辈子,你还会找到我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做到了。可找到之后呢?
      “……或许会记得一些。”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但忘了,才是福气。”
      苏晚卿怔了怔,还想再问,前方却传来云苓的惊呼——原来是有人斗殴,人群炸开般四散。
      混乱中,不知谁撞了她一下。苏晚卿惊呼一声,脚下绊到摊板,整个人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陆时珩猛地伸手——
      不是扶,而是揽。
      他一手扣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手护住她后脑,旋身用自己的背脊撞开涌来的人潮。动作快得只在瞬息,力道却稳得惊人。
      苏晚卿被牢牢锁在他怀中,鼻尖撞上他胸膛。清冷的松柏气混着极淡的、像是铁器擦拭后的凛冽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她梦里闻过。
      在那些黄沙漫天的梦境里,那个穿铠甲的背影转过身时,带来的就是这样的气息——风沙、汗水,和冷铁被体温焐热后,析出的那一缕腥锈。
      “别怕。”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胸腔震动贴着她耳廓,“我在。”
      我在。
      两个字,却像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的锁。
      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炸开:营帐里,他为她拭去脸上的灰,也说“我在”;出征前夜,他吻她额头,声音哑得厉害,“等我回来,我在”;最后最后,大雪覆满孤坟,她对着虚空喃喃:“你说过你在的……”
      你在哪里?
      “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陆时珩察觉到胸前的湿意,浑身僵住。他松开手,低头看她——帷帽早已歪斜,她仰着脸,泪痕斑驳,眼神却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极遥远的地方。
      “晚卿?”他心头骤紧。
      苏晚卿猛地回过神。
      庙会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人群还在奔逃,云苓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她慌忙站直,抬手胡乱擦泪:“没、没事……是被吓着了。”
      理由牵强,但陆时珩没戳破。
      他只是深深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情绪。许久,才哑声说:“我们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苏晚卿靠着车壁,腕间红绳不知何时又微微发烫。她闭上眼,那铁器与风沙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还有他揽住她时,那瞬间爆发出的、绝非一个病弱公子该有的力量和速度。
      陆哥哥……
      你究竟是谁?
      而我,又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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