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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绳 清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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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的慈恩寺,空气里沉淀着香灰与雨水的味道。
陆时珩陪着祖母在禅房听经,檀香袅袅,木鱼声声,却平不了他心头的躁。自那日巷口一瞥,苏晚卿腕间那道淡疤便如烙铁,日夜灼着他的神魂。
前世最后的画面总在不经意时撞入脑海——大雪,孤坟,一身刺目红嫁衣。她踮脚将白绫抛上枯枝时,腕骨勒出的血痕,与今生这浅淡印记严丝合缝。
“……珩儿?”
祖母的声音将他惊醒。老妇人望着他,眼里有关切:“可是身子不适?脸色这样白。”
“孙儿无事。”陆时珩垂眼,“只是昨夜没睡稳。”
“怕是京城气候燥,不及江南养人。”祖母捻着佛珠,轻叹,“待过了这阵,祖母带你回南边住些时日。”
陆时珩应了声,心思却已飘远。方才进香时,他分明在偏殿瞥见个水绿身影——是苏晚卿。她跪在佛前合十祝祷,侧脸在昏暗殿宇里莹莹生光,鬓边一朵栀子白得晃眼。
那画面与记忆里某个清晨重叠:边关破庙,她亦是这样跪着,为他出征祈福。香火缭绕间,她回过头,眼里有泪,却笑着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没能回去。
“孙儿出去透透气。”陆时珩起身,几乎是仓惶地退出禅房。
寺后古木参天,放生池里几尾红鲤曳尾。他在池边立了半晌,待心绪稍平,才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一回头,便撞上苏晚卿清凌凌的眼。
“陆哥哥?”她显然也讶异,随即眉眼弯起,“好巧。”
确实巧。巧得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硬要将两条离散的线重新捻作一股。
“陪祖母来还愿。”陆时珩看着她手中尚未燃尽的线香,“苏姑娘也是?”
“嗯,为爹娘兄长祈福。”苏晚卿将香插入池边小龛,青烟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说来奇怪,方才在大殿,总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
陆时珩心口一窒。
她已转身往山门走,步履轻快:“雨怕是快来了,陆哥哥也早些回吧。”
话音才落,天边便滚过闷雷。
夏日雨来得急,豆大雨点砸下时,两人刚走到半山腰。青石板路瞬间湿滑,苏晚卿脚下一崴,陆时珩下意识伸手——恰好握住她手腕。
指尖触到那道淡疤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震。
肌肤相贴处,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陆时珩几乎要松开,却将她握得更紧:“小心。”
他牵着她奔进山门外一处破败石亭。亭顶瓦碎椽朽,半边漏雨,两人只得挤在尚能遮蔽的角落。空间骤然逼仄,她的衣袖蹭着他的袍角,发间栀子香混着雨水湿气,丝丝缕缕往他鼻尖钻。
“这雨……”苏晚卿抱着胳膊轻颤,“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她话音刚落,亭外又冲进一对母子。妇人衣衫简朴,紧搂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浑身湿透,冷得牙关打颤,却还睁着乌溜溜的眼,好奇地打量他们。
苏晚卿几乎未想,已解下身上那件藕荷色薄绸披风,蹲身裹住孩子:“莫着了凉。”
妇人连连推拒,她却已将系带仔细打好。男孩仰脸看她,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拽下颈间一根褪色红绳——绳上系着枚磨得光润的铜钱。
“给姐姐。”孩子将红绳塞进她手心,“爹说,遇到好心人,要把福气分出去。”
苏晚卿愣住。掌心旧绳带着孩童体温,莫名有些烫。
“这如何使得……”
“要的!”男孩执拗地攥着她的手。
妇人眼眶微红,低声道:“小姐收下吧……这是孩子他爹去岁走前,给他求的平安绳。您心善,这福气该给您。”
推辞不过,苏晚卿终是将红绳绕上左腕。暗红绳结与她腕间淡疤并排,在昏蒙天光下,触目惊心。
陆时珩浑身血液骤冷。
前世白绫勒进皮肉的画面再次闪现——那位置,分毫不差。
几乎是同时,苏晚卿轻轻“嘶”了一声,捂住手腕。
“怎么了?”陆时珩声音绷紧。
“没……”她蹙眉看着腕上红绳,眼里漫开困惑,“方才系上时,这里突然烫了一下,像被火燎着。”
陆时珩背脊僵直,袖中拳握得骨节发白。
“阿弥陀佛。”
苍老佛号自雨中传来。不知何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立于亭外,竹杖蓑衣,雨水竟不沾身。他目光扫过苏晚卿腕间,最后落在陆时珩脸上。
那眼神澄明如镜,映出他竭力隐藏的所有惊涛骇浪。
“施主眉宇间旧尘缠绕。”老僧合十,声音穿透雨幕,“江南水土温软,虽能暂压戾气伤痛,然因果轮回,宿缘牵引……”
他顿了顿,眼中悲悯如深潭:
“终究是躲不过,也不必躲。”
最后四字如重锤,砸得陆时珩踉跄退步,背脊撞上冰冷亭柱。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老僧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雨帘。那对母子亦匆匆道谢离去。破亭中只余雨声哗然,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沉默。
苏晚卿低头摩挲腕间红绳,许久,才轻声问:“那位大师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旧尘?什么……躲不过?”
陆时珩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长睫垂下,掩住惊惶。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却只剩满腔苦锈味。
他该如何说?说他们之间横着尸山血海、生死离别?说她腕上这道疤,是她爱他至深亦痛他至深的证据?说这场重逢不是巧合,是孤魂野鬼般的执念,跨过忘川挣来的又一次遥望?
“晚卿。”他最终只哑声唤她,字字艰涩,“别问。”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情绪太沉太重,是她这般年岁全然未历的深渊。
可奇怪的是,她不觉得怕。
红绳贴着皮肤,老僧偈语响在耳畔,眼前人眼中是无法言说的痛楚……这一切本该让人慌乱。可她心底最深处,竟泛起一丝冰凉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发生。
雨渐渐停了,夕照破云而出,将满山湿翠染成暖金。下山路沉默,只有腕间那抹暗红如烙印,宣告着某些封存的过往,正悄然龟裂。
送至苏府门前,苏晚卿停步,犹豫着抬起手腕:“这红绳……我该留着么?”
陆时珩凝视那根系着铜钱、与她命运共鸣的旧绳,目光深得像要将它烙进魂魄。
“留着吧。”他声音在暮色里清晰落下,
“既是旁人赠的福气,或许……真能护你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