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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陌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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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京城,连檐角的滴水都沾着三分慵懒。青石板路刚被细雨洗过,泛着乌亮亮的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陆时珩随着母亲的步子踏进苏府时,鼻尖先嗅到的不是宴席的酒菜香,而是从后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甜。
“……珩儿年幼时,你我还常抱着他互相串门呢。”苏夫人拉着陆母的手,声音里满是旧日温情,“这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陆时珩垂手立在母亲身后,目光虚虚地落在厅堂那幅《烟雨江南》的挂轴上。外祖家也在江南,可他三岁离了那里,记忆便只剩下些抓不住的碎片——老槐树甜腻的花串,石桥下乌篷船的欸乃声,还有一场烧得他几乎丢掉性命的高热。那场病后,他便断断续续地梦见些古怪景象:黄沙、孤城、染血的铠甲,还有一个总也看不清面容的、穿着红衣的女子。
“珩儿?”母亲轻声唤他,“可是累了?若是闷,便去园子里透透气,莫走远了。”
陆时珩如蒙大赦,揖了一礼,退出那被旧日情谊填得满当当的厅堂。
苏府的园子不算大,却拾掇得精巧。假山石畔种着几丛晚开的芍药,池子里几尾红鲤懒洋洋地甩着尾。他沿着卵石小径踱步,心头的窒闷却未减分毫。那些梦境近来愈发清晰了,昨夜他甚至梦见自己握着一支断簪,掌心被玉茬硌得生疼,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剜去了一块。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侧门的小巷口。
巷子窄而深,一侧是高墙,一侧是住户的后檐。正是午后最静的时候,只闻得远处隐约的叫卖声。然后,那抹甜香又飘来了,比在府内闻到的更浓烈、更真切。
陆时珩抬眼望去。
巷子尽头,墙根的青苔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守着副花担。担子两头竹筐里,雪白的栀子花堆得满满的,绿叶衬着,像是落了场不会化的新雪。一个穿着水绿襦裙的姑娘正蹲在担子前,背对着他,纤细的颈子微微低着,露出一段白皙的、被乌发半掩的后颈。
她伸出手,指尖在一朵朵栀子间流连,小心地拨开层叠的花瓣,查看是否藏了虫蛀。那手指白皙修长,动作轻柔,带着一种陆时珩难以言喻的熟悉。他心头莫名一跳,脚步便定在了原地。
姑娘选定了两枝,捏在手里站起身,转身递向老妪,袖口随着动作滑落。
陆时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阳光恰好从云隙漏下一缕,斜斜照在她抬起的手腕上。那里,一道极淡极浅的粉色痕迹,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细绳勒过后留下的,几乎要与周遭肌肤融为一体。
可陆时珩看见了。
不只看见。他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猩红——是嫁衣,是血,是漫天纷扬的、冷得刺骨的雪。一根粗糙的白绫死死勒进那段皓腕,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而穿着嫁衣的女子就悬在枯枝下,赤着的足尖微微晃荡……
“姑娘,一共五文钱。”老妪苍哑的声音将陆时珩从恐怖的幻象中硬生生拽回。
他踉跄半步,扶住冰凉的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姑娘已付了钱,将两枝栀子小心地拢在怀里,鼻尖凑近花瓣,深深吸了口气,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猝不及防地,便撞进了陆时珩还未及收回的视线里。
“啊!”她轻呼一声,往后小退半步,怀里的花儿也跟着颤了颤。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时珩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细长的眉,眼尾天然一段微扬的弧度,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还有她抬眼时,因受惊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所有零碎的、纠缠了他十几年的梦境碎片,在这一刻呼啸着汇聚、拼合,最后清晰地定格成眼前这张脸。
边关营帐里,灯下为他缝补战袍的那张脸。月色里,轻声哼唱异域小调的那张脸。最后,是雪地里,染着凄绝笑意、为他赴死的那张脸。
苏晚卿。
他的晚卿。
“抱、抱歉……”姑娘见他脸色煞白,眼神直勾勾的,有些无措地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北方口音,“是我没看路,撞着您了?”
陆时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看着她,目光贪恋又惊恐地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刻进骨血里。
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又退了一小步,目光里染上疑惑:“这位公子……我们,见过么?”
陆时珩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压下眸中翻涌的巨浪。他想起母亲在席间的介绍,想起苏家那个自幼养在北地、近日才随家人返京的小女儿。
是她。只能是她。
“……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姑娘眼睛微微睁大:“你认得我?”她仔细打量他,忽而恍然,“啊!你是……陆世伯家的……陆哥哥?方才在厅里,我好像瞥见过一眼。”
陆时珩艰难地点了点头,胸腔里那颗心仍在狂跳,撞得生疼。他看着她鲜活明亮的眼睛,那里干干净净,盛着的是全然陌生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好奇与些许羞怯,没有前世的沉静哀婉,更没有那日的死寂决绝。
她……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庆幸。不记得也好,那些痛,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正是。”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尽管嘴角僵硬,“陆时珩。方才席间闷热,出来透口气,不想在此遇见苏姑娘。”
苏晚卿闻言,眉眼重新弯了起来,那点生疏和戒备悄然散去,换成了见到“世交兄长”的坦然笑意:“我也溜出来买花呀!家里大人们说的都是陈年旧事,我插不上话,听着也闷。”她晃了晃手中的栀子,花香愈发浓郁,“陆哥哥也是嫌闷才出来的吧?”
她的笑容太明媚,像一道刺目的光,直直照进陆时珩冰封了许久的心湖深处。前世那个总是安静陪在他身边、笑容含蓄温婉的苏晚卿,与眼前这个灵动鲜活的少女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她腕间,那道淡粉的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苏姑娘……喜欢栀子?”
“喜欢呀!”她用力点头,将花举到鼻尖又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北边少见开得这样好的栀子。这香味……不知怎的,总觉得很熟悉,像在哪儿闻过很久似的,可又想不起来。”
陆时珩心口又是一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边关没有栀子,但我曾为你摘过塞外的野花,你说那香气虽烈,却不及江南栀子清甜。后来我托人千里迢迢捎来一盆,养在帐中,你欢喜了很久……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许是……梦里闻过吧。”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苏晚卿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但也没深究,只笑道:“也许呢!陆哥哥,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一起回去吧?出来久了,我娘该寻我了。”
“好。”
两人并肩往苏府侧门走。巷子很窄,他不得不与她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沾染的栀子香气,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陆时珩刻意放慢了步子,目光贪婪地用余光描摹她的侧脸,那挺翘的鼻尖,微微颤动的长睫,还有说话时偶尔露出的、细白的牙齿。
她似乎很爱笑,话也多,叽叽喳喳像只初来乍到的小雀儿,说着北地的风沙,京城的见闻,对新环境的新奇与一点点不安。
“陆哥哥往后常来玩呀,”临到门前,她站定,转过身仰脸看他,笑容真诚,“我刚到京城,认得的人不多。”
巷口的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阳光在她眼中跳跃。陆时珩望着这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前世她最后看他那一眼中的悲恸与绝望,又一次狠狠碾过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好。我会常来。”
一定会。
这一次,绝不会再弄丢你。
苏晚卿冲他挥挥手,抱着栀子花,脚步轻快地进了门。陆时珩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之后,直到鼻尖萦绕的栀子甜香被巷子里的尘灰气取代,他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那里,冰封的湖面已然碎裂,灼热的岩浆正在底下奔涌。
晚卿。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