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旧时光流逝

2、见到新同学 新学期伊始

　　高一七班的教室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喧闹里。一个寒假未见，攒了满肚子的话像炸开的爆米花，在暖融融的空气中四下弹跳。关于假期去向、明星八卦、游戏战绩的讨论声浪，几乎要掀开天花板的日光灯。
　　“你真的去看那场演唱会了？我羡慕死了！”
　　“唉，别提了，我妈死活不让去……门票钱都白攒了。”一个声音拖长了调子，满是遗憾。
　　教室后排忽然爆出一声低呼，带着点看热闹的惊诧。“我靠！屿哥，你真把手机带来了？不怕被‘李师太’逮个正着？上回隔壁班李浩阳那事儿——直接请家长来领的！屿哥，你是这个！”说话的男生竖了竖大拇指，表情夸张。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接茬：“周景明，你瞎操什么心？屿哥会怕请家长？你还是先担心自己那成绩单吧。再说了，‘师太’会真找他麻烦？全校都指望着屿哥给扛个状元回来呢，是吧屿哥？”叫赵磊的男生挤眉弄眼，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笃定。
　　“赵磊你闭嘴吧你！”周景明回手推了他一把，“说我成绩？你上次月考那分数，还好意思提？”
　　两人正嬉闹拌嘴，教室前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素有“小灵通”之称的郑一航风风火火冲进来，连跑带喊：“安静！都安静！老班过来了——”他刻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压着兴奋的颤音补充道，“后头还跟着个……大美女！”
　　转校生？整个教室瞬间静了一秒，随即议论声嗡嗡地低低响起。
　　赵磊伸长脖子，一脸狐疑：“没听说要来人啊？”
　　“你啥都知道？你是校长啊？”周景明顺手拍了下他后脑勺，目光却和他一样，忍不住好奇地投向门口。
　　走廊那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起来。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上。
　　赵磊捂着后脑勺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恼怒：“周景明！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打我的头！”他眉头拧着，声音也抬高了，“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不怀好意，是不是就见不得我比你聪明一点儿？”
　　他说完，气呼呼地一甩胳膊，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座位，把书本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小的声响。
　　周景明还站在原地，被赵磊的反应逗得前仰后合，毫不收敛的笑声在骤然安静了些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周景明，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让老师也听听。”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笑声戛然而止。周景明像被按了暂停键，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向声音来源，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的笑：“宋老师！我错了，我马上坐好！”话音未落，人已经麻利地滑进了自己的座位，背挺得笔直。
　　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讲台旁的班主任宋芳桐，以及她身后那个陌生的女孩身上。
　　女孩——周以宁静静地站着，脸上表情坦然，目光平静地迎向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好奇与探究的年轻面孔。窗外的光斜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的弧度，唯有她自己知道，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紧张是假的，这些，都将是她未来高中岁月里至关重要的同行者。
　　宋芳桐目光扫过全班，见彻底安静下来，才微微一笑，开口道：“同学们，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从京华市转来的。大家欢迎新同学！”
　　掌声零落地响起，很快变得整齐而热烈。
　　宋芳桐侧身，对周以宁点了点头，眼神带着鼓励：“进来吧，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周以宁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到讲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目光再次看向全班。
　　“大家好，我叫周以宁。”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悦耳，在安静的教室里稳稳地传开，“周到的周，以心相待的以，安宁的宁。非常开心能在这里遇见大家，希望未来能和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非常简短的介绍，却在教室里激起了意想不到的热烈反响。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持久，还夹杂着几声友好的“欢迎”。周以宁有些意外，心底那点忐忑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冲淡了许多，她微微弯起眼睛，真诚地笑了。看来，未来的生活或许真的会不错。
　　台下，细碎的议论在掌声的掩护下低低蔓延。
　　“这女生……长得真好看。”
　　“她刚笑起来那一下……绝了。”
　　“气质真好，感觉挺大方的。”
　　“她身上这套衣服也好看，我好像在杂志还是广告上见过……”底下有女生小声跟同桌嘀咕。
　　“款式简单，但质感看着就不一样。”
　　“气质摆在那儿呢，穿什么都好看吧……”
　　你一言我一语，教室里弥漫着细碎而活跃的声浪，像春日解冻的溪流，泠泠作响。
　　刚才只顾着和赵磊闹腾，没仔细看。此刻周景明盯着讲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一直低着头、似乎对周遭喧闹毫无兴趣的同桌：“哎，屿哥，抬头看看。这新来的转校生，挺漂亮的啊。”
　　被称作“屿哥”的司屿，借着他这一推的力道，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视线掠过讲台，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她正微笑着看着大家，侧脸线条柔和，尤其是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明亮，清澈，像蓄着一汪初融的春水。那笑容似乎有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人不易移开目光。
　　只一瞥，司屿便又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回桌面上摊开的书本边缘，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被强光晃到般自然。
　　“屿哥，你也觉得好看吧？”周景明捕捉到他瞬间的抬眼，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与他平日嬉闹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文艺腔调的老成口气点评，“这小姑娘长得……很有亲和力。关键是那笑容，咱们班没有，我看咱们学校也找不出第二个。感觉谁站她旁边，都能沾上点阳光似的。”
　　司屿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淡声回应：“这段描述不错。下次语文考试，你可以考虑用上。”
　　“是嘛？”周景明眼睛一亮，立刻顺竿爬，“我这文采是不是突飞猛进了？屿哥你说，是不是因为这女生的缘故？要真是这样……那我可得跟她多交流交流，让她身上那‘阳光’，也好好‘照耀’我一下。”他边说边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司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他这种间歇性的、充满幻想色彩的自言自语，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下头。
　　讲台上，班主任宋芳桐抬手虚压了压，提高声音：“好了，都静一静。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别把新同学吓着了。热情要有，但也得注意分寸，把咱们班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她语气严肃，目光扫过几个特别活跃的区域，教室里的嗡嗡声这才渐渐平息下去。
　　宋芳桐转向周以宁，表情缓和了许多，指着教室一侧：“周以宁，你先坐那边，靠窗那列，第四排的空位。如果看不清黑板，或者有什么不适应，随时来找我，我再给你调整。”
　　“好的，谢谢老师。”周以宁礼貌地欠身，声音清晰。
　　她顺着老师指的方向，拎着书包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恰好将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温暖。
　　周景明眼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自己正前方的座位，利落地放下书包坐下。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因憋笑而微微抖动，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老天爷，您可真够意思！这安排，简直不能更完美了！哈哈哈哈哈！
　　赵磊隔着一个过道，把周景明那副捂着嘴、肩膀乱颤的傻乐模样尽收眼底，实在没忍住，探过身去，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距离近，伸伸手的事。
　　“哎哟！”周景明猝不及防，夸张地叫了一声，立刻举起手，转向讲台方向，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委屈，“老师！宋老师！赵磊他又打我！这严重影响我专注学习的心灵！您快把他调走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宋芳桐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演：“是吗？那把你调走也行，省得你‘影响周围同学学习’。”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老师，为什么调我走啊？”周景明眨眨眼，试图摆出讲道理的架势，“是赵磊动的手，受害者是我呀。”
　　“你不是想离赵磊远点吗？”宋芳桐朝讲台侧前方、那个众所周知的“特殊位置”扬了扬下巴，“我边上这儿，风景独好，还离我最近，方便‘专注学习’。你搬过来吧。”
　　那是全班唯一一个孤零零摆在讲台旁边的座位，俗称“雅座”。周景明顺着老师的指示看过去，脖子一缩，脸上那点委屈和义正辞严瞬间垮掉，换上嬉皮笑脸：“哈哈……那算了那算了。老师，我仔细想了想，同学之间还是要友爱包容。我决定，原谅他了！”他转过头，冲赵磊挤眉弄眼，“还不快点谢恩？”
　　赵磊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嫌弃地摆摆手：“一边呆着去，谁稀罕你的原谅。”
　　这场小小的插曲在笑声中落幕。宋芳桐又嘱咐了几句班级事项，便离开了教室——下节课并非她的课。
　　在刚才的打闹间隙，周以宁早已安静地在那靠窗的第四排座位坐下。她将书本在桌角摆放整齐，窗外的光流淌进来，在她乌黑的马尾辫和浅色的校服外套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坐在她正后方的司屿，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前方。那道挺直的背影，以及随着她轻微动作而轻轻晃动的马尾发梢，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又清晰的“存在感”。他前面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整整一个学期。自从上学期原先的同学转走，那里就一直无人问津，桌面上甚至积了一层薄灰，今早才被匆匆擦净。此刻突然坐了人，视野里多了一抹生动的色彩，他竟有些不习惯，目光在那马尾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你好，周以宁。”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周以宁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润友善的脸。那是个微胖的女生，留着清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朝周以宁伸出手，态度自然又热情：“我叫陆小雨。欢迎你加入我们高一七班！”
　　“谢谢你，陆小雨。”周以宁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女孩的手心温暖干燥，正如她给人的感觉一样，亲切又踏实。“我也特别开心能加入大家。”
　　刚打完招呼，又一只大手从周以宁的侧后方伸了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径直出现在她余光所及的桌面旁。伴随着的是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刻意搞怪腔调的声音：
　　“新同学你好呀！我嘛，就是你后面这位——周景明！”
　　那只突然从侧后方伸过来的手让周以宁微微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与对方轻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干脆，一触即分。
　　“你好，周景明。”
　　她的回应礼貌而简短，声音清澈。
　　“周景明你贱不贱！还‘你好’……我的妈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过道那边的赵磊立刻抓住机会，抱着胳膊搓了搓，做出一个夸张的哆嗦动作，脸上满是戏谑的嘲笑。
　　这一回，周景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嘴反击。他好像自动屏蔽了赵磊的调侃，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面新同学身上，手收回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显然还没结束“自我介绍”的流程。
　　他伸出拇指，朝自己身旁的方向比了比，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对了，这位，我同桌，司屿！”他压低了点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清，“咱们班真·学霸，年级里都挂号的！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故意把最后几个成语念得字正腔圆，还用力点了点头。
　　被点名的司屿似乎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终于从屏幕上半抬起眼，视线越过周景明热情洋溢的侧脸，落在了前方转过头来的周以宁身上。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司屿的目光与她接触了短暂的一瞬，嘴角随即礼节性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那笑容很快，像微风掠过水面泛起的极浅涟漪，礼貌、友好，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某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被短暂打断的敷衍。随即，他便又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光影里，仿佛刚才那一眼一笑，只是按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暂停键后，迅速按下了继续。周以宁的目光在这位被冠以“学霸”之名的后桌身上停留了片刻。周景明是扑面而来的、毫无阴霾的阳光，活力四射，形象鲜明。而他旁边这位司屿……他留着清爽的中长发，发尾修得有些碎，随意地三七分开，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在额前。鼻梁很高，衬得侧脸轮廓清晰。单眼皮，眼睛不算大，但瞳仁很黑，看过来时有种沉静的力量。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里，她读出了几分漫不经心，几分礼节性的友好，还有几分……或许是错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淡的玩世不恭。
　　这就是“学霸”吗？周以宁心想。看起来，不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更像是……自有其一套运转规则、且不怎么在乎外界目光的类型。应该是很厉害的那种。
　　她对两人都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回身，面向了自己的课桌。窗外的阳光正好，在摊开的崭新课本扉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