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旧时光流逝

1、新环境 周以宁因父

　　铃…铃…铃…
　　闹钟在床头的木桌上顽强地响着，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执拗。好一会儿，才有一只纤细的手从柔软的浅蓝色被子下伸出来，带着些许困倦的迟疑，摸索着按停了它。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探了出来，向上伸展，做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被子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滑落，一张慵懒中透着甜美的脸庞逐渐露了出来——柔软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白色的枕头上，皮肤透着少女特有的粉嫩光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是明亮的、带着水光的杏眼。她忽闪了几下睫毛，适应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却又留恋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睡一秒也是好的。
　　“小宁，起床了吗？今天开学，可不能迟到了呀。”
　　门外传来了温和而略带催促的喊声。
　　“知道了……马上来。”
　　房间里传来女孩含糊的、拖着尾音的回应，声音里还残留着睡意。
　　她又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床边的圆形闹钟——指针正指向一个不早不晚、恰到好处的时间。她松了口气，目光却并未收回，而是开始缓缓移动，带着初醒的朦胧，认真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这并不是她的房间。米色的墙壁干净柔和，崭新的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还没拆封的新书，窗外传来远处陌生的、隐约的车流声，一切都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十六岁的周以宁拥着被子坐起身，静静地看着这个属于她的“新起点”，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对新一天的隐隐期待。
　　这是她小姨家的客房，朝南，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阳光透过白纱帘漫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别人家的气息。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和父母一起生活在京华市。父亲周文涛与母亲韩书言都是外交官，年前两人双双接到调令，将赴国外同一处大使馆工作三年。对于刚念完高一上半学期的女儿，周文涛最初的计划很直接：带她一起出国，在身边找所高中就读，反正大学也是打算出国念的。
　　可韩书言却不这么想。语气温和却坚持：“宁宁才高一，我觉得在国内把高中基础打扎实还是很必要的。况且我们去的那地方，发展条件有限，孩子过去光是适应环境就得花不少力气，语言过关只是最浅的一层。”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女儿，“更重要的，是她这个年纪的成长环境。”
　　夫妻俩的视线齐齐落到周以宁身上。一直安静听着的女孩扬起脸，嘴角弯起她一贯阳光的弧度：“爸，妈，其实我不想出国。” 她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坦率，“你们放心去工作，我可以申请住校的，假期就去奶奶家，保证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怎么行！” 韩书言几乎立刻摇头，眉头轻蹙，“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住校，安全问题妈妈怎么放心？”
　　“妈——” 周以宁拉长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您可别忘了，我是跆拳道黑带呢！平常三五个可近不了我的身。”
　　“你那呀，都是训练场上的招式。” 韩书言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定，“真遇上事哪能一样？社会复杂，你毕竟还小，不行，这个方案妈妈不同意。”
　　一直沉思的周文涛也点了点头，他走到女儿身边，抬手想揉揉她的头，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宁宁，爸爸妈妈这次出去，三年里回来的机会恐怕很少。让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们实在放不下心。住校不是长久之计，假期往返也不够稳妥。”
　　周以宁看着父母眼中如出一辙的担忧与不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明白，他们的决定背后，是远不止千山万水的牵挂。
　　见父亲也明确表了态，周以宁抿了抿嘴，把还想争取的话咽了回去。
　　“要不，去你小姨那里吧。” 韩书言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向前倾了倾身，语气缓和下来，“你小姨在堰城，离京华不远，把你转学到那边去，我们也放心。”
　　“嗯，这个方案确实可行。” 周文涛点点头，接过话头，像是要说服自己，也说服女儿，“你小姨在堰城不是还开了家舞蹈学校吗？环境你去过的，离京华也近，以后你妈妈想去看你，或者你回来，都方便。”
　　周以宁的目光飘向窗外，远处是京华市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可是……如果小姨谈了男朋友，我住在那儿，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心底真正的想法，“其实我不想转学。京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学校、朋友、熟悉的一切都在这里……”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对未知环境的隐隐抗拒，已然弥漫在空气中。
　　“傻孩子，” 韩书言坐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你小姨就算将来结婚，也永远是你小姨。再说，你过去主要是为了安心学习。高中三年很关键，你可别以为堰城的学习氛围就比京华轻松。我跟你说，哪里都有拼命的‘学霸’，你去了那儿，必须立刻跟上节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周以宁看着妈妈严肃又关切的眼神，知道大局已定。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妥协道：“好吧，听你们的。” 随即，她又努力扬起一个惯常的轻松笑容，试图驱散些微的沉闷，“不过，你们跟小姨沟通好了吗？她那里方便收留我这么个‘大外甥女’吗？”
　　“之前提过一次，她当时就很欢迎你去。” 韩书言说着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周以宁有些翘起的发梢，“这两天应该已经在帮你留意合适的学校了。你们先聊着，我这就去给她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
　　看着妈妈走向阳台的背影，周文涛转过头，郑重地对女儿叮嘱道：“到了小姨那儿，一定要听小姨的安排。生活上、学习上，都不能再像在家里这么由着性子来了，明白吗？”
　　“知道啦！” 周以宁眨眨眼，恢复了那股俏皮劲儿，伸手拍了拍爸爸的肩膀，“我可喜欢小姨了，肯定听话。放心吧，老周同志！”
　　“你这孩子，又没大没小。” 韩书言恰好打完电话回来，正看见女儿这“不拘小节”的动作，忍不住笑着轻斥。
　　“哎呀，我爸都没意见，您的反对无效！” 周以宁笑嘻嘻地躲到周文涛身侧，朝爸爸使了个眼色，“是不是啊，老爸？”
　　周文涛没接这个“坑”，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转向妻子，自然地岔开了话题：“电话打完了？书韵那边怎么说？”
　　“电话没有接通，等会儿再打吧，”韩书言放下手机，走回客厅，“书韵那边肯定没问题。我跟她说一声就行。她知道宁宁能过去陪她住，不知道多高兴呢。”
　　“宁宁，你还不快点，要迟到了！” 门被轻轻推开，韩书韵探头进来，声音温柔却带着催促，打断了周以宁飘远的思绪。
　　“来啦来啦！” 周以宁从回忆中惊醒，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这个即将接纳她的房间——陌生，却也将成为她未来三年里，最熟悉的角落。
　　她连忙加快速度，将最后几口早餐吃完，利落地穿好外套。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竟然还有富余，不禁在心里小小地佩服了一下自己的效率。
　　韩书韵只是进屋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再出来时，看到周以宁已经背好书包，亭亭玉立地站在玄关处，不由微感惊讶。“你这速度可以呀，宁宁。”
　　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韩书韵身上。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套装，衬得身材愈发高挑匀称，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颈线。周以宁看得有点出神，脱口赞道：“小姨，我发现你又漂亮了呢！不愧是学舞蹈的，这气质和身材真是没得说。”
　　韩书韵闻言，嘴角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故意扬了扬下巴：“你小姨我一直都很漂亮好吗？” 她走上前，亲昵地揽过周以宁的肩膀，端详着女孩青春洋溢的脸庞，“你也很漂亮，遗传了我们家的好基因。咱们俩啊，可比你妈强多了。” 她在学习上从小就没能赢过姐姐韩书言，但在长相和气质这方面，她向来有着十足的自信。
　　“嘿嘿，我哪能跟您比呀。” 周以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随即想起正事，“对了小姨，其实我自己可以去学校的，不用麻烦你特意陪我。”
　　“那怎么行？” 韩书韵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开学第一天，我必须亲自把你送到老师面前。这是礼节，也显得我们家重视学校。” 她说着，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手提包，“都收拾好了？那走吧，我去开车。”
　　“小姨，” 周以宁连忙拉住她，指了指窗外能看到的略显拥挤的街道，“今天开学，学校那边肯定堵得厉害。我们打车去吧？说不定比开车还快呢。”韩书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行，打车吧。或是走过去也行，没有多远。我这个房子离学校很近的。
　　最终，两人还是一路步行到了学校。早高峰时段的堰城街头车流如织，出租车也仿佛集体失了踪，她们站在路边等了许久，终究是一辆空车也没拦到。
　　“一会儿我带你去见的是一中的李主任，” 韩书韵边走边对周以宁叮嘱道，微风拂过路旁的树叶，在清晨的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光斑，“你的学籍档案都已经转过来了，她会帮你安排班级。等见完她，小姨就得赶去学校上班了。” 她侧过头，语气温和地问，“放学不用我来接你吧？自己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放心吧，肯定能找到！” 周以宁挽住小姨的胳膊，语调轻快地保证道，“亲爱的小姨，辛苦你啦，又要忙工作又要为我操心。” 说着，还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对方的手臂。
　　“好了好了，” 韩书韵被她逗得有些无奈，含笑低声提醒，“这可是在学校呢，注意点影响，周以宁同学。”
　　两人说着，已走进了教学楼。韩书韵带着周以宁来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前，轻叩门扉，随后推门而入。
　　“李主任，好久不见，这就是我外甥女，周以宁。”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老师，听到声音，起身迎接，她中等身材，穿着得体，并不显得臃肿。她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细边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原本透着锐利与干练，却因脸上和煦的笑意而显得柔和了许多。
　　“李主任，您好。” 周以宁上前一步，礼貌地问好。
　　“你好，周以宁同学。” 李主任笑着点点头，目光在手中的资料和周以宁脸上逡巡片刻，语气很是亲切，“我已经看过你的材料了，成绩很不错嘛。模样也俊，跟你小姨还真有几分像。”
　　“李主任您过奖了。” 韩书韵谦和地笑道，“这孩子以后还得麻烦咱们一中的老师们多费心。”
　　“应该的，都是分内的事。” 李主任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愈发熟稔起来，“对了，你家楠楠在大学里挺好的吧？” 她问的是李主任的女儿，去年刚考上大学。
　　“挺好的，在学校一切都适应得不错。” 李主任笑着回答。
　　说起来，楠楠艺考能那么顺利，多亏了当初在你那儿参加集训打下的底子。我一直说要好好谢谢你，你总是不让，太客气了。” 李主任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由衷的赞许和感激
　　“您这就是跟我客气了，”韩书韵微笑着摇摇头，语气真诚，“主要还是楠楠自己底子好、肯用功。我再怎么教，学生自身不努力也是不行的。”
　　趁着两人寒暄，周以宁的目光悄悄打量起这间教导主任办公室。房间宽敞明亮，靠墙的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文件和荣誉证书。那扇敞开的窗户确实送进了初秋微凉的空气，隐约的桂花香时有时无，拂动着桌边一摞未批改试卷的边角。阳光以恰到好处的角度斜铺在光洁的浅色地板上，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宁静而温暖的氛围中。
　　“说起来，今年咱们高三还有几个艺术生在您那边集训吧？”李主任关切地问，“孩子们状态都怎么样？”
　　韩书韵略作思索，流利地说出了几个学生的名字：“王悦、李晓薇、还有刘子涵这几个孩子，专业课上都很扎实，进步也明显。只要她们文化课加把劲跟上来，专业考试这边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太好了，真是辛苦你了。”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话语里满是信赖。
　　“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韩书韵谦和地回应。
　　这时，李主任抬眼望向办公室另一端，提高了些声音：“宋老师，麻烦你过来一下。”
　　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老师闻声从靠窗的工位站起身，步履利落地走了过来。她穿着简约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面容清秀，神情间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认真与沉稳。走到近前，她朝着韩书韵和周以宁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但不过分热情的微笑。
　　“这是高一（七）班的班主任，宋芳桐老师，教英语的。”李主任为双方介绍道，随即转向宋老师，“宋老师，这是刚从京华转学过来的周以宁同学，就安排到你们班。你带她去教室熟悉一下吧。”
　　“好的，主任。”宋老师声音清晰平和。她看向周以宁，笑容加深了些许，“周以宁同学，跟我来吧。”
　　“李主任再见，小姨再见。”周以宁礼貌地向二人道别，背上书包，跟上了宋老师走向门口的步子。
　　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初入新环境的细微忐忑与对新旅程的隐约期待，悄然交织在周以宁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