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旧时光流逝

3、暮色同途 司屿偶然发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数学老师孙德平夹着教案和三角板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形微胖，尤其是那微微凸起的啤酒肚，在白衬衫下显出圆润的轮廓。不过与这常见的中年形象形成有趣对比的是，他头顶的发量竟异常充沛，梳得整齐的黑发不见半分稀疏，在日光灯下甚至有些乌亮——这让她不禁想起京华市的数学老师们，似乎总与“聪明绝顶”这个词有着某种微妙关联。
　　随着他的到来，教室里最后一点散漫的气息也迅速收敛。同学们纷纷坐正身体，窸窸窣窣地翻找数学课本和练习册。
　　“同学们，新学期又开始了啊！”孙德平将教案放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熟稔的轻松，“一个假期没见，有没有人想我啊？”他笑着环视教室，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个陌生的、坐得笔直的身影上。
　　“哦，对，听说咱们班新来了一位转校生？”孙德平的视线定格在周以宁身上，笑容和蔼，“是哪位同学？”
　　周以宁闻言，从容地站起身，面向老师。“老师好，我是周以宁。”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仪态大方。
　　“嗯，好，不错。”孙德平满意地点点头，用手向下虚按了按，示意她坐下，“欢迎你加入我们班。以后大家一起好好学习，数学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到办公室来问我。刚转学过来，可能会有点不适应，尤其教材可能跟京华那边有些区别，没关系，慢慢来。”
　　“好的，谢谢老师。”周以宁微微颔首，重新坐下。
　　“好，那咱们现在开始上课。”孙德平收敛了闲聊的表情，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他的教学风格果然如传闻般开放而富有活力，并非一味的灌输，而是不断抛出问题，引导思考，鼓励不同的解题思路。课堂气氛在他的调动下很快活跃起来，不时有同学举手发言或提出疑问，他也总能以风趣的方式回应或解答。在这种积极参与的节奏中，四十五分钟仿佛被缩短了，下课铃声响起时，许多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数学逻辑里，有些意犹未尽。
　　“司屿，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拿下作业。”下课铃响，孙德平合上教案，留下一句话，便拿着他的三角板走出了教室。
　　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教室里如同解除了静音，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声、谈笑声、招呼同伴去洗手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课间十分钟特有的鲜活气息。
　　周以宁没有立刻离开座位。她摊开课堂笔记本，拿起笔，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整理、补充方才的笔记。这是她的习惯，趁着记忆清晰，将要点、疑问和引申思考一并记录下来，让课堂内容在脑中初步成形。
　　旁边的陆小雨收拾好书本，一转头，正好看到新同桌专注的侧脸和那页已经写得密密麻麻、条理分明的笔记，心里不由得“哇”了一声，生出几分佩服。她想着，如果换作自己刚转到一个新学校，光是适应新环境和陌生面孔就够手忙脚乱一阵子了，哪能像周以宁这样，不仅课堂上能跟上节奏、甚至能举手回答老师抛出的问题，下课了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完善笔记。再看看自己那本除了名字和日期、内页几乎干干净净的数学书……陆小雨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恰好被刚合上笔帽的周以宁捕捉到。她转过头，看向陆小雨，目光带着询问：“怎么了，小雨？”
　　“没什么，”陆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周以宁的笔记本，又晃晃自己簇新的课本，“就是看你笔记做得这么漂亮，再看看我这‘清白’的页面，有点……自惭形秽。你不用管我，我自我调节一下就好。”她语气夸张，带着自我调侃。
　　周以宁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哈哈，这有什么。每个人学习方法不一样，不用看我。我就是习惯记笔记，不写下来总觉得不踏实。你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拿去看，没关系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陆小雨眼睛一亮.
　　周以宁拉了拉陆小雨的袖子，“小雨，我想去趟洗手间，你能带我去吗？我怕自己找要花时间，快上课了。”
　　“没问题，走吧。”陆小雨爽快地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在略显拥挤的走廊里穿行。刚走到门口拐角处，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正走进来的人。对方侧身让开，她们也连忙向旁边避让。
　　擦肩而过的瞬间，周以宁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司屿。他怀里抱着一大摞整齐的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绕过两件会移动的障碍物，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教室。
　　司屿回到自己座位，看也没看，将怀里那摞卷子往旁边周景明的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啪”。
　　“明天数学课之前交。”他言简意赅，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见，“跟大家说一声。”
　　说完，也不管周景明听没听清、有何反应，他顺手从自己桌肚里抽出本什么书，转身就又走出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嘈杂的人流里。
　　“喂！屿哥你——”周景明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半句，无奈地收回目光，认命地看着眼前那堆卷子，挠了挠头。他抽起最上面一张卷子，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赵磊！过来！发卷子了！每人一张！孙老师说了，明天数学课之前必须交齐，都别忘了啊！”
　　赵磊接过卷子，两人一左一右，顺着过道开始分发。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带着一种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练。
　　确实，自打高一开学分到这个班，司屿被孙德平钦点为数学课代表起，这发卷子的差事，他本人亲自经手的次数屈指可数。原因无他，全班上下，乃至整个年级，对这位“司大神”都心服口服。理由很充分：游戏打得溜，考试稳居榜首，体育场上也不含糊，更关键的是——听说打架特别厉害，而且极重哥们义气。
　　周景明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刚开学不久的一个早晨，他亲眼看见司屿在校外小巷里，一个人撂倒了三个堵截低年级学生的小混混。那眼神里的狠戾和干净利落的身手，瞬间让当时还有点愣头青的周景明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赵磊，则是司屿的初中同学，交情匪浅。周景明“拜服”之后，三人自然而然成了一个小团体。用周景明的话说，这叫“志同道合”。于是，司屿这个课代表的“杂务”，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俩的“分内事”——除了学习成绩死活追不上司屿的脚步，在其他方面，尤其是“为屿哥分忧”这件事上，两人绝对是紧紧跟随，不落人后。
　　周以宁和陆小雨从洗手间回来时，就看到各自桌面上多了一张墨迹簇新的数学卷子。周以宁拿起卷子，快速扫了一眼题目，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看向身旁的陆小雨。
　　“哦，这就是孙老师留的作业。”陆小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解释道，“孙老师就这风格，通常一节课讲完，必随堂附赠一张‘贴心小练习’。他那儿的卷子啊，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周以宁被陆小雨这个精准又略带调侃的“点评”逗笑了，眉眼弯弯：“没想到这个词还能用在这儿，很贴切。”
　　“是吧？”陆小雨也笑，随即想起什么，探头拍了拍前排一个女生的肩膀，“林薇，这卷子也是明天数学课之前交，对吧？”
　　前排叫林薇的女生回过头，推了推眼镜，确认道：“对，刚发的，明天上课前交。抓紧时间做吧，孙老师可不喜欢有人拖拉。”
　　林薇顺势转过头，目光也落在了周以宁身上。周以宁感受到视线，抬起头，朝她友好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以宁，这是林薇，”陆小雨在一旁热络地介绍，“我们班的大学霸，成绩杠杠的！除了司屿那个非人类，就属她最厉害了。”
　　“你好厉害，”周以宁看向林薇，语气真诚，“以后有不会的题目，可能要多向你请教了。”虽然她在原学校成绩也名列前茅，但初来乍到，保持谦逊总没坏处。
　　林薇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脸颊微红，摆了摆手，声音温温柔柔的：“互相学习，互相学习。你也肯定很厉害的。”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打扮精致、与周围清一色校服或休闲装截然不同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穿着娃娃领的雪白衬衫，搭配一条及膝的藏蓝色百褶短裙，腿上包裹着黑色的高筒袜，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梳成两个蓬松的低马尾，用丝带系着，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与周围略显朴素的教室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现在是开学第一天，对穿着的管理还没那么严格。
　　“这是唐果，我最好的朋友！”陆小雨立刻亲昵地挽住女孩的胳膊，对周以宁介绍
　　“你好，唐果。”周以宁微笑着打招呼。
　　“你好呀，周以宁！”唐果眨着那双精心描绘过眼线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周以宁，毫不掩饰欣赏，“你长得真漂亮！皮肤怎么这么好，又白又透亮！还有这头发，又黑又顺，你怎么打理的？快分享分享秘诀！”她语气活泼，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
　　唐果的装扮和气质都很出众，但周以宁的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任何比较或局促。她听了唐果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话实说：“我没怎么特别打理，很少用化妆品，护肤品也都是儿童用的。头发……也是用儿童洗发水。可能……是我爸妈遗传得好？”她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似乎也觉得这个“秘诀”没什么参考价值。
　　唐果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刚要再说什么——
　　“叮铃铃——！”
　　急促而响亮的上课预备铃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教学楼，截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话。
　　“上课了上课了！”
　　“快回座位！”
　　走廊上和教室里的喧闹瞬间被这铃声驱散，同学们像被按了快进键，纷纷收起谈笑，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唐果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朝周以宁和陆小雨飞快地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靠前些的座位上。
　　周以宁迅速收敛心神，坐正身体，将注意力投向门口，准备迎接下一堂课。这个课间，认识新同学、适应新环境，信息量着实不小。
　　高中的课程安排紧凑，一节课紧接着另一节，节奏很快。午休时分，周以宁和陆小雨一同去食堂，却尴尬地发现小姨还没来得及为她充值饭卡。最后，还是热心的陆小雨掏出自己的饭卡帮她解了围，两人挤在喧闹的食堂里分享了开学第一餐。
　　下午的课程相对轻松些，多是些副科和班会。当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暮色。周以宁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时，一弯浅浅的月牙已悄然挂上了光秃秃的树枝梢头。
　　她站在校门口，望向记忆中“家”的大致方向。此刻正是交通高峰，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车辆和公交车，拥堵不堪，打车看来是奢望了。她轻轻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子，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决定步行回去。也好，顺便走走，理一理这纷乱一天的思绪。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两旁是不同于京华市的建筑风格和商铺招牌。周以宁的脚步并不沉重，反而带着点探索新环境的好奇与轻盈。只是，当这份新奇感稍稍沉淀，对父母的思念便悄然漫上心头。过年一别，他们便远赴海外，中间只通过几次简短的电话。妈妈总说太忙，新工作需要梳理，新环境也要适应。是啊，他们一家人，似乎都在各自面对一场“重新开始”。幸好，这里还有小姨。周以宁从来不是个悲观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包括学习的节奏。好在，学习是她擅长且能掌控的事。
　　司屿从街角的便利店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冰水和一袋面包。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他随意一抬眼，便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是新来的转校生，周以宁。
　　她正独自走着，步态轻快，肩上的书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脑后的马尾辫也富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在傍晚渐浓的暮色里划出柔软的弧线。司屿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两分钟，他才隐约察觉，两人前进的路线似乎高度重合。她拐弯，下一个路口他也转弯；她直行，他也笔直向前。司屿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绝不会引起前方人的注意。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如果不是刚才拐进便利店耽误了时间，此刻他应该走在她前面。如果是那样，这个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新同学，会不会注意到前面有个同班同学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消散在带着汽车尾气味的晚风里。他依旧沉默地走着，与前方的身影一同，融入放学归家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