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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最后的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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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的早晨,林晓晓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收拾回东北的行李。
“晓晓啊,”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沙哑,“你妈这两天精神头突然好了,念叨着想包饺子...医生说,这可能是...”
话没说完,但林晓晓听懂了。那是癌症晚期病人偶尔会出现的“回光返照”,是最后的、珍贵的清醒时刻。
“爸,我们今天就回去。”林晓晓的手在发抖,“让妈等等我。”
挂了电话,她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周子琛从背后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等不到过年了,是不是?”林晓晓哽咽着问。
“我们陪她过个早年。”周子琛吻了吻她的头发,“现在就出发。”
他们匆匆改签了最早的车票,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临出门时,秦淑芬往林晓晓手里塞了个保温桶:“我熬的参汤,带着。给你妈妈补补气。”
林晓晓红着眼眶点头,甚至没注意到秦淑芬说的是“你妈妈”,而不是“你母亲”。
火车在东北的雪原上飞驰。林晓晓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滑冰,手把手教她怎么在冰上站稳;想起母亲生病后,还坚持给她织完最后一条围巾;想起出嫁那天,母亲握着她的手说:“晓晓,要幸福啊。”
周子琛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出发两小时后,周家其余人也悄悄出发了。
“这次不是去玩的。”秦淑芬在家庭会议上严肃地说,“晓晓妈妈可能...时间不多了。咱们得去,不能让晓晓一个人扛着。”
周亿月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妈,我请假了,随时能走。”
林芸小声说:“我查了东北的药膳方子,也许能帮阿姨开开胃...”
周启明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走吧。”
于是,这支“支援小分队”再次北上,只是这次的心情完全不同。
林晓晓和周子琛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推开门的瞬间,林晓晓愣住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母亲半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虽然瘦得脱形,但眼睛很亮。父亲正在厨房忙碌,传出炖肉的香味。
“妈...”林晓晓扑到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
“回来啦?”林母笑了,声音很轻,“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很好,妈,你怎么样?”
“我啊,今天感觉特别有劲儿。”林母看向周子琛,“子琛也来了,好,好。”
周子琛蹲在床边:“妈,我们陪您过年。”
林父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晓晓,子琛,你们坐,我去煮饺子,你妈说想尝尝你包的酸菜馅...”
正说着,门铃响了。
林晓晓去开门,再次看到四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门口——秦淑芬、周启明、周亿月、林芸,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你们...”林晓晓的眼泪又涌上来。
秦淑芬走进屋,径直走向林母的床:“亲家母,我们来看你了。”
林母显然也很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都来了...快坐,屋里暖和...”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小房子挤满了人,也挤满了温暖。
秦淑芬展现了她作为医护人员的专业。她仔细询问了林母的用药情况,调整了止痛药的时间,还带来了气垫床垫,让林母躺得更舒服。
“淑芬,太麻烦你了...”林母过意不去。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秦淑芬动作轻柔地给林母按摩浮肿的腿,“你养了个好女儿,晓晓也是我的女儿。”
林芸负责厨房。她根据查到的药膳方子,变着花样做既营养又易消化的食物:小米海参粥、山药炖鸡汤、蒸蛋羹...虽然林母每次只能吃几口,但总算能进食了。
周启明话不多,但每天早起扫雪,把门前小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还修好了家里坏了好几年的收音机,让林母能听听戏曲。
周亿月则是气氛担当。她每天都变着法儿逗林母开心:讲公司的趣事,模仿网红跳舞(虽然跳得很滑稽),甚至学会了东北二人转的片段,唱得荒腔走板,却让林母笑得咳嗽。
“阿姨,等我学会了,回南方开个二人转培训班!”周亿月拍着胸脯。
林母笑出了眼泪:“好,好...”
最感人的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母突然说想看看外面的雪景。可是她太虚弱,根本下不了床。
周子琛想了想,找来一把结实的轮椅,和父亲一起把林母小心地抱上去,裹上厚厚的毯子。然后,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一家人推着林母出了门。
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林母眯着眼睛,看着熟悉的街道、光秃秃的树枝、邻居家屋顶的炊烟。
“真好啊...”她轻声说,“还能看到这些...”
林晓晓蹲在轮椅边,给母亲掖好毯子:“妈,等春天来了,花开了,我们再推你出来看。”
林母握住女儿的手:“晓晓,妈这辈子最放心的就是你。子琛好,婆家也好...妈没什么遗憾了。”
那天晚上,林母精神格外好,居然坐起来和大家一起吃了顿团圆饭。虽然她只能喝几口汤,但看着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她笑得很开心。
“妈,我包了您最爱的酸菜饺子。”林晓晓夹了一个吹凉,递到母亲嘴边。
林母尝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点头:“还是我闺女包的饺子最好吃。”
饭后,林母让林晓晓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老照片和信件。
“这些啊,是妈留给你们姐妹的。”林母一张张翻看,“这张是你姐十岁生日...这张是你第一次上小学...这张是你爸和我结婚,晓晓虽然芸芸不是我生的,但你要把她当成你的亲姐姐,以后你们俩要彼此照应...”
林晓晓和林芸挨着母亲,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听母亲讲述每一张背后的故事。周家人静静坐在旁边,没有人打扰这珍贵的时刻。
腊月二十九,林母的状况突然变差了。她开始昏睡,偶尔清醒时也认不清人。秦淑芬知道,时间快到了。
那天下午,林母最后一次清醒。她把所有人都叫到床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老林,”她对丈夫说,“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就是苦了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林父老泪纵横,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晓晓,芸芸,”她又看向两个女儿,“姐妹要互相照顾...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们...”
林晓晓和林芸哭成一团。
最后,她看向周家人:“亲家,谢谢你们...把我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秦淑芬红着眼眶:“你放心,晓晓和芸芸,永远是我们周家的人。”
林母笑了,那笑容很安详。然后她又陷入了昏睡。
除夕夜,林母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迎接新的一年,而林母的人生,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画上了句号。
林晓晓握着母亲还温热的手,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周子琛紧紧抱着她,周亿月和林芸抱在一起抽泣,秦淑芬默默给林母整理遗容,周启明和林父站在窗前,背影佝偻。
按照东北的习俗,要在家里停灵三天。周家人没有离开,陪着林家人一起守灵。
大年初三,葬礼简单而庄重。林母生前说喜欢热闹,所以葬礼结束后,大家回到家里,按照她的遗愿,办了一场“送别宴”。
林父做了满满一桌菜,开了酒:“你妈说了,她走了,咱们还得好好过日子。来,吃饭。”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一点酒。林父讲起和林母年轻时的故事,讲他们怎么在冰场上认识,怎么攒钱结婚,怎么盼来两个女儿...笑着讲,流着泪讲。
周亿月突然说:“阿姨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病成这样,还想着给大家包饺子...”
“因为她爱我们啊。”林晓晓轻声说,“爱到最后一刻。”
守灵的最后一天夜里,林晓晓在母亲遗像前放了一盘酸菜饺子。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一段视频——是前几天周亿月偷偷录的,林母笑着看她跳二人转。
“妈,你看,亿月跳得多好笑...”林晓晓对着遗像说,“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都会好好的。”
周子琛走过来,跪在她身边:“妈,我会用一辈子对晓晓好。”
林父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头:“你妈走得很安心,因为有这么多人爱她的女儿。”
出殡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林母的骨灰安葬在城郊的墓园,旁边有棵松树,是她生前喜欢的。
“春天来了,树就绿了。”林父说,“你妈喜欢绿色。”
回程的火车上,大家都很安静。林晓晓靠在周子琛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子琛。”
“嗯?”
“谢谢你,谢谢爸,妈,亿月,芸芸姐...”
“傻瓜,一家人不说这些。”
前排座位上,秦淑芬正在给林芸看手机里的照片——是这次在东北拍的。有一张是林母笑得最开心的样子,周亿月在她旁边做鬼脸。
“这张洗出来,放家里。”秦淑芬说。
“嗯。”林芸点头。
周亿月靠在窗边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周启明给她盖了件衣服。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相聚,有离别,有欢笑,有泪水。但最重要的是,在那些艰难的时刻,有人陪你一起扛;在那些悲伤的时刻,有人给你拥抱;在那些告别的时刻,有人说:“别怕,我在。”
林晓晓想,母亲是幸福的。在生命的最后,有这么多爱她的人围在身边,给她一个温暖的、团圆的告别。
而她也是幸福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有了双倍的爱——来自亲生父母的,和来自婆家的。
火车穿过隧道,又迎来光明。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原上,金光闪闪。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带着失去的痛,也带着爱的延续。
林晓晓握紧丈夫的手,轻声说:“回家后,我们包饺子吧。酸菜馅的,妈最爱吃的那种。”
“好。”周子琛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一直包,一直吃,一直记得。”
是啊,有些离开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在每一盘热腾腾的饺子里,在每一张笑脸里,在每一次团圆里。
而爱,会跨越生死,永远延续。
就像此刻,南北一家人,在回家的列车上,紧紧靠在一起。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爱,从未减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