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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跐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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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戟派人递来的密信中,说是此前于燕雀台案查得的那枚遗留箭矢,经多方核验比对,已确认无误确系产自云州。
玄铁之物虽珍稀,且云州早有明文管控之令,严禁私采私运。然其终究属深山采矿、炉中冶炼,再至辗转转运,全程环节繁复错杂,其间难免有疏漏缝隙可钻,并非毫无可乘之机。而箭矢之上所刻的专属印记,旁人虽可费尽心机仿造,细琢细磨之下力求以假乱真。
可唯独那印记所用之墨印,绝非轻易可摹仿得来。
此墨并非寻常所用的松烟、油烟之墨,乃是取云州一种产量极为稀少的跐草精炼而成。此跐草性甚娇贵,唯云州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崖之上可得,赖其地独有的温润地气与山间灵韵滋养而生,若强行移栽他处,不出数日便会枯萎凋零,绝无存活之理。用其所炼之颜色,色泽沉郁醇厚,纵经岁月风雨侵蚀,亦不褪色不蜕化。是以莫说流通之途,便是寻常人连见都难得一见。加之其色素炼取之法,工序繁琐异常,每一步皆有隐秘,仅州内极少数匠人掌控,外人无从窥其门径,更无从仿制。
按照以上如此推断箭矢出自云州已是定论,唯一可循的端倪,便是排查这批箭矢如何自云州境内流出。只是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又辗转落于谁的掌中,为何又会成为了燕雀台上杀人的利器,此刻却暂无半分头绪可寻。毕竟,云州境内所造箭矢,向来更是管控严苛,每一支的铸造、存放、流转皆登记在册,有据可查。又因其产量微薄,向来不足数贡于都城天子,只留自用。而细查锻造处留存的箭矢账面,亦是四平八稳,条目清晰,无任何涂改遗漏之处。
目下,韩戟说已与城中的裴钊暗中往来,二人各展所长,相互辅佐,欲避开明面上的管控,看看能否从私运、往来宾客、隐秘交易等其他途径查探,冀求能寻得一丝蛛丝马迹。
此封密信篇幅甚长,言毕箭矢之事后,又隐晦地向她上报了另一桩事,言语之间颇为谨慎,却又不得不言。
韩戟说那慕青子自被人劫持侥幸脱身之后,心神似大受震荡,性情全然异于往昔模样。之前在慕府之中,她向来是低眉顺眼,从不与人争执,一副逆来顺受人畜无害之态。而如今,姿态上却日渐跋扈张扬,行事肆无忌惮,言语间亦刻薄凌厉,仿佛恨不得将自身隐藏多年的隐秘身份昭告天下。
日常相处之间,她亦常与主母起争执,言语间多有冲撞,全然不顾主母的身份与颜面,毫无半分敬畏之心。偏如此,主公也是时时诸多袒护,口头苛责一二而已。三番五次下来,主母便对这慕青子身世心存上了疑窦。半月余前再三遭慕青子言语做激,遂暗中派人探了其隐秘,不想这一探竟真寻到了眉目。就在城郊一处僻静幽深、人迹罕至的别院之中,教主母挖出了主公苦心隐藏多年的外室。
就在众人皆以为主公会心生羞愧,向主母赔罪认错收敛私情之时,他却非但无半分羞愧之色,不见丝毫悔意,反倒是看那慕青子哭哭啼啼、泪眼婆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楚楚可怜之态后,全然失了分寸,不顾及与主母数十年的夫妻情分,也不顾及自身的颜面与身份,恼羞成怒之余反倒倒打一耙,口口声声指责主母多年无子,难续慕家香火,误了慕家前程。甚至其言曰:“若非你腹中空空,这般多年始终生养不出子嗣,我慕家在这乱世之中,根基不稳,又何至于沦落到要靠联姻来维系云州安稳、苟全性命的地步?”
数十年夫妻情分,二人在外人眼中是相敬如宾,这般刻薄伤人的指责往日里亦从未有过半分,如今却当众道出,简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直戳了主母的痛处。主母骤闻此言,肝肠寸断,多年的深情与付出皆成笑话,一时之间难以承受这般羞辱与背叛,与主公激烈大吵一场之后,便连夜收拾行装,不带一丝留恋地毅然返回了幽州娘家。
慕青岫捏着那几页麻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时间亦是难以释怀和决断。
她心中早有预料,以阿母之心思缜密,迟早会洞悉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而看清阿父的虚伪面目与凉薄心肠,知晓他多年的欺骗与背叛。只是她万万未曾想到,阿母素来也算冷静自持,凡事皆以家族荣辱大局为重,从不意气用事,此番竟会不顾及慕家与谢族的颜面,决绝转身径直返回幽州,可见当时场面是何其难堪。她更未曾料到,慕青子竟会这般愚蠢,这般急于求成,主动露出马脚将自身的隐秘身世,一一败露在众人面前,如此行事不计后果,着实令她始料未及。
或者,也不是愚蠢。
那个慕青子大概是以为错失了能嫁给一方君侯的机会,懊恼不已故才会大失仪态。
她对慕青子的印象,不过是前世记忆中被人藏匿在草料堆中的匆匆一瞥。彼时的慕青子,看上去不过是一个被精心爱抚长大的女子,眉眼温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贵之气。再后来,便是在那云州的城墙之上,是一具穿着崭新刺绣的新妇嫁衣,却乱发覆面,浑身污血被悬于城门之上的女尸。
若仔细论道起来,那原本该是她的结局。
倘若不是她决定私奔猽北,那个慕青子便就断无可能乘机出头被认作慕氏女,莫约要同她的那个外室娘那般,一直被私藏在郊外别业。且,她阿父慕道文将与人苟且做的这样隐秘,说不定后来还可以逃过翟兖挥刀屠戮的劫难。可慕青子迫不及待自认为代嫁是天赐良机之时,亦是亲手替自己改了结局。
今时今日,此女恐怕亦然还是如此心态。
念及阿母此刻的心境,慕青岫心中终究难安,在案台坐了半日,执笔或者落笔皆是迟疑,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反复推敲,生怕一个言语不当便会让阿母伤神。但无论如何还是得强忍下心中酸涩,终是写下一封信笺。
母亲出身名门谢族,又是当朝重臣唯一的亲妹,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加之才情出众,容貌倾城,少时自是无数王孙倾慕的对象,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可彼时的阿母,却唯独相中了远从云州而来,千里迢迢登门求娶的阿父。阿父得祖上庇佑,承袭云州封土,虽算不上天下顶尖的世家大族,倒也算得上中等人家,根基稳固。况且,其人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谢族长辈见之亦觉是尚可托付之人,也便应允了这门婚事。婚后,夫妇二人更是琴瑟和鸣,情深意笃,一直为城中人人称羡。
可如今,昔日温情脉脉皆被无情撕碎,所有的假象皆被戳破,真相那般残酷凉薄,又怎能不让人怀疑,当初阿父远赴幽州,千里登门求娶之时,心中到底存了几分真心?
可这世间许多事情,原本就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她在回信中所言,虽多是温言劝慰之语,盼母亲能宽心释怀,莫要为不值得之人伤了心神,可其间亦隐隐道出了她心中早有的打算。虽说出于儿女孝道,劝父母和离乃是大不孝之举,会落人口实,遭人非议,可她心中却清楚,若母亲能早日与慕家脱离关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说到底,如今所做之事凶险异常,前路未卜,将来局势如何变迁,世事如何无常,她对此亦并无十分把握,唯愿能让母亲早日彻底脱离慕家,远离纷争总归是好的。
韩戟此前特意安排人在隗州城东开了家玉石铺,看着是做买卖的寻常铺子,实则是用来以防不备,以及平日里和她联络的据点。将书信郑重交予掌柜,那人恭敬收下之后,她也好似卸了一身紧绷的心思,索性带着积玉信步游街去了。
隗州的市井,自是一派热闹非凡,仿若外头的乱世不复存在。
街道边随处可见耍杂的摊子,三三两两围满了看客,本就没什么规矩,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在墙边,偶尔哄笑几声,倒也惬意。这般烟火喧嚣,她自然半点也不觉得烦,反倒同那些人一般寻了处靠墙的石阶随意坐下,慢悠悠地观赏。不远处,耍剑的人身姿轻盈如鹤,顶碗的技人将粗瓷碗在指尖肩头来回流转,引得看客们时不时喝一声彩。亦有说书先生,说辞通俗,不弄晦涩典故,惹得孩童们围在跟前不肯走。
而她的视线,却被不远处一个投壶摊子所牵住。
投壶在大周国不算稀奇,不管是士人宴饮还是市井消遣都能见到,讲究的便是随性而为,输赢本就看淡。可这摊子她看了片刻却渐渐瞧出了不对劲。摊主是个满脸油滑的汉子,手里把玩着几支投壶用的木矢,而对面站着个懵懂初蒙的小郎君,衣着不俗,样貌亦生得好,手里攥着一个钱袋,脸上满是认真,接连投了好几次却差一点点没能入壶,急得鼻尖微微冒汗。
她眼尖,早看清了摊主的小动作。
那狡猾的摊主欺人年幼,借着脚下衣襟遮掩,总会不经意间轻挪悄然带动了身前壶身,看似细微,却总能让小儿的木矢擦着壶口滑落。那郎君不明就里,还只当是自己技艺不佳,一遍遍地再掏钱接着投。一旁自然也有些人看出了其中门道,却也默不作声,只当好玩似的一味围观哄笑。
慕青岫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却容不得这般龌龊欺瞒,她起身走过去,上前按住那小郎君再次跃跃欲试的手腕:“不必再投了,不是你技艺差,是这摊子有问题。”
摊主见状,脸色一沉,强装镇定地呵斥:“你这小娘子休要胡言乱语,我这摊子规矩得很,怎会有问题?”慕青岫闻言未恼未怒,反倒勾了勾唇角,没跟他废话,而是随手拿起身侧的一支木矢,目光未斜,指尖一松,那木矢便稳稳当当扎进了壶中。紧接着,又接连投了三支,支支命中,动作流云流水,姿态亦是风流。投完最后一支,她才抬眼扫了摊主一眼,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威慑:“你再挪一次脚,试试?”
摊主被戳破,又见她衣着矜贵气度不凡,旁边的随从亦然大户人家的模样,心知遇上了不好惹的人,只得灰溜溜地收拾起摊子,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那小郎君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对着她连连作揖,语气真切:“多谢阿姐出手相助,若非阿姐,我今日可要被骗惨了。”
小郎君自来熟,张嘴就管她叫阿姐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本想转身继续游街,却被小小人儿用手死死拉住。“阿姐于我有恩,我却无以为报。不如阿姐随我去见我阿娘,她定然会替我好好谢你,自然也安我心。”小小人儿眼神恳切,满脸期待。
这小郎君看着一派赤诚模样,她亦不愿拂了其心意,更担心街头有人再欺诈于他,索性跟在他的身后,拐过几条街巷,不想却来到一处雅致的高门大户前。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站在大门口焦急地张望。
小郎君一见妇人,立刻扑了过去,拉着她的手连连说道:“阿娘,方才在市井之中,我跟家仆走散了,还差点被人骗了,多亏了这位阿姐出手帮我。”
贵妇忙低头安抚了小郎君几句,转头看向慕青岫,眼神里亦然满是感激,快步走上前,语气爽朗:“此番多谢女郎助我了我儿。我母子二人常年云游四海,也是近日才带着他返回隗州,没想到这刚回来,他就趁着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逛市井,倒是给女郎添麻烦了。”
说完,便是好大的手笔,竟让人送上来一枚美玉作酬谢。
她自然是连忙还礼,不愿接下这枚玉,语气清淡却温和:“夫人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添麻烦更不必如此。”
贵妇见她推脱也是无奈,又上下细细打量了她几番,眼里竟是越看越喜欢,便直拉着她进了前厅,叫人泡上来了好茶。几盏淡茶下来,贵妇的语气愈发热络,说话居不绕弯子,居然直截了当地问道:“恕我眼拙,竟不知这隗州城中何时出了女郎这般出众的人物,想请冒昧问一句不知婚配与否?说实话我家有个大郎,年纪看着应与姑娘相仿,平日喜好诗书深居简出,至今还没有意中人,我瞧着女郎这般模样性子,他定然会喜欢。”
慕青岫全然没料到会有这般遭遇,一时微怔,随即失笑出声,坦荡直言:“多谢夫人抬爱,只是我暂无婚配之意,怕是要辜负夫人的好意了。”
她拒得干脆,那贵妇见状也不好勉强再说些其他,只遗憾道是缘分未的天注定,又留她坐了片刻,再三道谢后才让下人送她出门。
积玉领着仆役和马车已在街边等候多时。
她方欲抬步踏登马车,指尖堪堪触到车辕,耳畔忽传一阵马蹄声破空而来,裹挟着几分凌厉之气。未及她回过头,那匹通体矫健的骏马便陡然收势,长嘶一声,四蹄扬起,稳稳勒停于距她不过数尺之畔。
“你来此处作什么?”
来人竟是翟兖,且其身侧还并骑着一人,衣著素灰,眉目清癯,抬眼间竟有几分熟稔。她略一沉吟,记忆倏然从脑海闪过。将近隗州城时,她与积玉不识林间瘴气却言要入前一观景致,彼时便是此人自她们身侧默然走过,未作处任何警示。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翟侯既能从此处通行,我便不能来此一顾么?”她一时未能参透翟兖话中意思,随口反诘。
“奉劝你,凡事莫要自作聪明。”
言罢,他竟再未置她于眼底,神色疏淡如天边流云,兀自翻身下马,便与身侧那灰衣人径直踏入了她方才走出的那处府门。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