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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残雪 ...


  •   翟兖身着一身月白襜褕,腰间束着墨玉蹀躞带,领着身后的庞仓径直踏入了方才那座檐角翘翘的府邸之中。

      正堂之上,那位贵妇也一改方才面客时的客气,只冷眼斜倚在铺着素色狐裘的凭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凭几上的青瓷茶盏,面上倒未露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定翟兖会来。待二人入堂,她才抬了抬眼睫,淡淡抬手,对身侧侍女吩咐道:“奉茶。”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清茶,置于二人案上。

      “倒是麻烦翟侯走一趟了。”

      翟兖敛衽躬身,朗声道:“外甥先问舅母安。舅母气色较往日更胜一筹,想来旅居在外,倒也清闲自在。”

      贵妇却轻轻嗤笑一声,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耐,语气也冷了几分:“翟侯何须如此客气?我同你那舅父,早已合离多年,恩断义绝,实在担不起如今翟侯的这声舅母。只是你舅父打发你来,这回又是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又要替他来劝我什么?”她说着,将茶盏往凭几上轻轻一顿,眉眼间的疏离更甚,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翟兖依旧躬身而立,神色未有半分变化,语气依旧恭敬,缓缓答道:“舅父如今还未回隗州,尚在途中。只不过昨日城卫在城门处见到舅母入城,知晓舅母是自家人,自然不敢耽误,当即便上报于我。舅母许久未回魏州,此番既然回城了,外甥身为晚辈哪有不来登门问安的道理?"

      那贵妇缓缓直起了身,语气间带上了惋惜:“你幼时便常来我府中,我待你也算是掏心掏肺的好。记得你少年时颇是聪慧,性子也豁达洒脱,善诗文通音律,骑射亦佳,当年也是魏州城中数一数二的风流少年,多少王公贵族的女儿都暗自倾慕于你。可如今呢,你才当上翟侯五年,反倒跟你舅父一个模样,成了个少言寡语的动辄杀戮的性子。说话不痛快也就罢了,还学得这般假模假样、遮遮掩掩,半点没有了当年的影子。”

      “舅母教训的是。”被这样一番话砸过来,翟兖面上却未有半分波澜。

      贵妇叹了一口气,遂摆了摆手,“得了,你也不必跟我卖关子装样子了,我知道你此番定然是为了焕儿而来。但之前我就同你那舅父说过,我家焕儿是绝对不会交与他来教导的。那老匹夫自身性子就清冷孤僻,不懂变通,把你教成这个样子也就算了,我可不想让他再来祸害我家焕儿。”

      翟兖微微抬眼,语气多了几分恳切:“舅母,焕儿如今早已到了启蒙年纪,正是读书识字的关键时期。之前舅母带着他在外旅居,遍历名山大川,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开阔眼界,倒也无可厚非。可如今他已然长大,不能再这般四处漂泊无所事事,需要定下心来,寻一位学识渊博、品行端正的教导先生,好好辅助他的学业,以焕儿的聪慧将来必定能有所作为。我此番前来并非是替舅父说情,而是真心想向舅母推荐一位好先生。我军中军师庞仓庞先生,学识渊博,才高八斗,名望满魏州,其才学品行皆是上上之选,由他来教导焕儿,舅母大可放心。”他说着,侧身让开一步,示意身后的庞仓上前。

      贵妇顺着翟兖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庞仓,上下打量了一番,眸色里却隐约掠过一丝不屑,“你这买卖倒是做得漂亮。这庞仓的族亲,就是你那许下婚姻却尚未过门的柳氏吧?真是一番好算计,你是嫌自己同柳氏之间的牵绊还不够深,还想借着这层关系,将把我家焕儿也搭进去吧。若是旁人,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二,可偏偏是柳氏那边的人。当年之事你何其清楚,除了那位救你的恩师我还敬重几分,其余柳氏一族的人我却是早已厌恶至极,你今日却又搬出柳氏的人来,莫不是故意来恶心我的?”她平淡说着,可原本淡然的面色却碎了几分,隐约露出怒色。

      站在翟兖身后的庞仓听得此言,脸色瞬间白了白,连忙上前一步双膝微屈,躬身行礼,头颅垂得极低:“庞仓有愧。族亲柳氏当年行事有失妥当,惹得夫人不快,实在是那柳氏之罪过,亦是庞仓之罪过。改日,庞仓定当携柳氏再次登门拜访向夫人赔罪,只求夫人能够消气,莫要因柳氏一族迁怒于翟侯。”

      这未曾想,他这番话反倒惹得贵妇更加不快。

      “赔罪自是不必了。庞先生也不必如此自责,毕竟那柳氏只是你的族亲并非亲女,亦不能时时在旁教导,故以柳氏当年的所作所为,我也心知与你也并无太大的干系。可惜我这个便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从不喜勉强自己。今日我这外甥好心携你而来,不过想替焕儿寻一位好先生,一片诚心我亦看在眼里。可你这般在此卑微谢罪之状,又叫我如何能担待得起?这事万一传到你家翟侯的舅父耳中,他定然又会说我是个头发长见识短,不知好歹的小气妇人。”

      庞仓被贵妇这一顿抢白,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满心的愧疚与惶恐被生生堵住,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缓缓直起身躬身退到一旁,神色尴尬而惶恐,再也不敢再多言一句了。翟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便知晓今日之事已然无转圜之地,若再继续当说客,不过是徒增不快惹得舅母更加恼怒,遂微微叹了口气。

      “舅母,方才我来之时见慕氏女从舅母的府中出去。不知这位慕氏女是使了哪些阴晦手段,从而搭上舅母的?外甥斗胆,请舅母听外甥一句劝,这慕氏女心思颇多,先前在云州之时便曾强行替穆氏叫冤,且为了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绝非善类。万望救命今后还是断了与此女的来往,以免被她蒙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才好。”

      贵妇一听这话,眸色微微一动,看向翟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诧色,“慕氏女?你说刚才那个从我府中出去的女子,就是你从云州骗过来的那个慕青岫?翟兖,你可真有本事,连这样的女子都能骗到手,还将她带到了隗州。”

      堂内沉香燃至尽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衬得翟兖眸色愈发沉凝:“舅母,那并非欺骗,只是权宜之计。”

      “狗屁的权宜之计!”贵妇猛地一拍凭几,语气陡然转厉,“骗就是骗,何必这般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翟兖,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伪善了?你老实说,这招是不是你那个不折手段的舅父给你出的主意?”

      翟兖垂下头,并不答话。

      贵妇见此更是大怒:“我在游历途中就曾听闻你向天子邀功求娶云州慕氏女儿,当时便觉得你昏了头。倘若你真有真凭实据,便上表天子直接去找了慕氏的麻烦。天子若是偏帮,你为父兄报仇凭本事便是直接杀过去也无可厚非。既无确凿证据,又无真本事,生生连累了一个好端端的女郎流落至此,你究竟是何打算,难道要先要拿一个女子来出气不成。行事如此不光明磊落,若是你父兄泉下有知,恐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贵妇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同你们翟家、同你舅父,已经有许多牵扯不清楚的官司了,我亦不想再惹上你的这许多是非。我尤氏虽出身商贾,不及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有见识,更弄不清楚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叵测之事,但我自认为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那云州的翟道文,我少时也曾见过几次,此人性子懦弱,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世家子弟,胸无大志。说他私德有亏我信,但你若说他与人勾结,觊觎隗州的地盘图谋不轨,我却是万万不信的。此人根本就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那样的本事。他若是真有这样的打算和本事,明明已经娶了谢家的女儿,有着谢族作为靠山,又何须混到今日这般凄惨的地步,以至于眼巴巴地盼着你这一个外人来替他稳固云州之地?”

      翟兖微微蹙眉,“舅母此言差矣,知人知面难知心,表面上看似无害之人,暗地里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祸心。更何况,这慕道文一口答应与我魏州联姻,甘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我,这般爽快,说不定他就是欲盖弥彰,想借着这桩婚事麻痹于我,以为能证明自身的清白。”

      贵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你既如此想,我自然无话可说。罢了,罢了,我也懒得再同你争辩。我虽生下了焕儿,但恐怕在你和你舅父的眼中,我终究只是个外姓人罢了。凡事都不能替你们置身处地地着想,也不能体谅你们的诸多难处。从今往后,你们翟家的事,你舅父的事,我亦都不会再插手,也不会再参与,只求你们莫要再来打扰我和焕儿的清净,让我们母子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足够了。至于你方才说的那位慕氏女,她今日对焕儿有相助之恩,人品性子我也看在眼里,颇为赏识,已然得到了我的青眼相待,恐怕日后少不得要同她多走动走动,亲近几分。翟侯若是觉得碍眼那不看便是,省得落在眼里记在心里,让自己不舒坦,也让我为难。”

      翟兖深知这位舅母的性子,心意已决便再无转圜之地,要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因为一桩小事便闹得要同舅父和离。他亦也不再多言,“既然舅母心意已决,外甥便不再多劝,只求舅母日后能够安好,焕儿能够健康成长。外甥今日前来已然尽到了晚辈的本分,也已将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便不再打扰舅母休息,先行告辞了。”说罢,便又躬身行礼,领着庞仓,转身离开了。

      另一边,慕青岫并未立刻返回。
      先是继续在城中多多观摩市井烟火风土人情,直至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寻了一家雅致的小馆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用餐。完毕侯又稍作歇息,待天色完全暗下来,才乘车慢悠悠地返回了那座独院。

      院落之中,寂静无声,唯有几株翠竹发出沙沙作响。她步入屋内,刚端起清茶还未抿上一口,积玉复又一脸疑惑地走了进来,轻声通报:“夫人,柳氏女又来了,此刻就在院外,说是想见您一面。”

      慕青岫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今日出门之时,曾见府中衙役忙忙碌碌、往来穿梭,后来才知晓,原来是李氏要去城中的千佛寺烧香祈福,还要在寺中小住几日。李氏走的时候声势颇为浩大,带了不少随从侍女,甚至还借着院中人手不够的理由,打发了一个老奴将她这院落里外负责打杂役下人全都支走了。按照时辰来算,一行人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千佛寺,已然开始斋戒礼佛才是,却未曾想,居然会这个时辰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上次柳氏前来之时,她已经将话说得足够明白,示意柳氏其实不必将她放在心上,今日又再次前来,实在是让人费解。

      “让她进来吧。”

      积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柳氏走了进来。柳氏一身淡青色襦裙,乌黑的发髻挽成双环髻,面容娇美,身姿窈窕。见她正挽着一壶残雪在案前煮茶,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乐几分,“侯夫人这般雅致真是令人羡慕。”

      慕青岫抬眼看向那柳氏女,倒也客气开口:“柳家女郎客气了。如有话不妨直说便是,不必这般拐弯抹角。说实话我如今身陷翟府,也颇惹君侯心头厌烦,处境尴尬,若是你与我来往过密实则并非一件妙事,恐怕还会惹来君侯的不快,连累于你。”

      柳氏闻此拒绝,非但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缓缓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面上恳切:“侯夫人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您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寻常女子若是落在君侯的剑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可您面对翟侯的一把寒剑尚能镇定自如,从容不迫,还能凭着一番言辞将君侯说服保住性命,这般胆识和气度,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慕青岫心中微微一动。
      这柳氏,果然一如韩戟当初来报那般,并未察觉出自身曾被劫持之事,亦不知晓她与翟兖之间的那些相互制约。不过,既然翟兖未同柳氏言明,她亦不知他的考量,自然不必在这里多费口舌。

      “实非是我口灿如莲能言善辩,也并非是我胆识过人,只亏得翟侯是一个明大义识大体之人,才肯容我苟且一段时日,留我一条性命罢了。”

      “夫人,您还是太过妄自菲薄了。”

      柳氏见状,笑颜愈发浓郁,语气也愈发恳切,“不过,既然侯夫人是个痛快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事相求,还望侯夫人能够出手相助成全于我。”

      “翟侯如今在外头看着威风,实则是个自小丧母,阿父亦常年在外征战的可怜人,唯得兄长陪他在府中相依为命。五年前父兄不幸罹难之后,其他自不必说,他本人更是对兄长遗留字画珍之藏之,平时怕损坏舍不得拿出来观摩。我平日无事,便想临摹大公子的字帖一卷,精心装裱赠予翟郎。如此,他便可时时观赏,稍作慰藉。只可惜我笔力浅陋,临摹了多日笔锋终究不及大公子的十之一二,实在拿不出手。听闻侯夫人书法功底深厚,笔法精湛,故而便斗胆前来,想请侯夫人代为润色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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