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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坠落 ...


  •   那人一对眼,利若霜刃,望去便如锋芒暗蕴,未出鞘却已慑人。

      慕青岫心头一震,方才因满室墨香书籍而生出得雀跃欢喜,竟如朝露遇风般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此处毕竟他人私宅,自己贸然翻动私藏确实有失礼教,更何况对面之人绝非可轻慢之辈。方才的疏失顿时清明,下意识便要将手中那册泛黄卷帙归置回书架之上。

      怎料不知怎的顾此失彼,脚下忽一滑,身子陡然一倾,竟自那木凳之上踉跄跌了下来。慕青岫暗叹一声不妙,索性闭目待那坠地之痛袭来,可未曾想预想中的钝痛非但未如期而至,反倒跌入一个坚实如石、带着清寒之气的怀抱之中。

      人明明已卸去盔胄铠甲,换了一身素色便服,无了沙场征战的金戈之气,可骨节分明的肩背依旧硌得她肌肤微发疼。

      那一瞬间,翟兖不过是无意识地伸出了手,没有半分斟酌。

      他有些恍惚,许是窗外雪落得太急,衬得书架旁的此女身形愈发单薄,于是,他的手便那样自然而然地举了起来,稳稳托住了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可如此一来,慕氏女的柔软身段便如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般,悄然无息地融入了他的怀中。

      尤其几缕青丝堪堪蹭过他的下颌,如同絮绕着园中梅香,清冽而绵长,教人犹觉梦境悠远。

      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同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亦不自觉地蜷了蜷。他从未这般近距离地贴近过这个慕氏女,哪怕是在骊郡的那一夜。可如今贴得近了,有些东西却更加清楚了。鼻尖萦绕的除了那缕若有似无的梅香,还有她发间沾染的雪气,混着一丝极淡的、似脂非脂的清润气息,竟奇异地压过了冬日的冷冽,直直钻进了他的呼吸里。

      加之,怀中的触感软得惊人,不像他惯常接触的锦缎那般滑腻,更不似摸掼的营中兵器那般坚硬,倒像天边一团揉碎的云被扯了下来塞入了他的怀中。有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了垂,正巧落在她那莹白如明月面庞之上,说不出的细腻,而两鬓乌黑的发丝间沾着细小的雪粒,闪着晶莹,极似从天上落了星子。

      似可迷人眼,乱人心魄。

      他徒然一惶惑,瞬息之间感官徒然一变,怀中的温香软玉犹如化作一块滚烫的烙铁,突如其来的灼热感烫得翟兖心头猛地巨惊,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便将怀中之人狠狠摔向了地面。

      一阵雪沫从门缝飘入,落在地上。

      满室书香与淡淡的梅香,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动,只剩一室凝滞的沉默。

      所幸,屋内地铺皆以木板铺就,触之生暖。

      若换作屋外那青灰砖石,这般顺势一掼一摔,身子必遭磕碰,青紫肿痛怕是难免,少不得要受几日苦楚。

      她自身子下坠撞入翟兖怀中之际,便已存了几分防备之心。抬眼间又见他神色诡谲,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竟足足怔了数息,心底顿时一沉,复又暗叫一声不妙。刚想暗自运力想挣扎着自行立稳,怎料他偏不遂她心意,竟猝然一松手,她终究未能幸免方才注定的那般结局,整个身子狼狈不堪地跌落在地。

      心中早有预备,是以从地上起身之时,倒也未露多少窘迫之态。慕青岫暗里强咬牙压下腰际那股难忍的痛感,抬手细细理了理衣服褶皱,神色依旧淡然自若,只依着礼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翟侯。”

      “我来此不过是问你一句,此处安置可否妥当?”翟兖复又盯着她看上了好几秒,面容绷得紧如弦上之矢,神色冷硬。仿佛不过刚才一瞬的托举,她便是欠了他千两银钱、万斛粮草一般,半分暖意也无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腹诽——如何不妥当,本来早已安置妥当,如果他不过来本当更妥当。可方才他人往门口一杵,倒是害得她白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他的话音却又再起,冷冽如屋外朔风:“既已妥帖,那便甚好。往后若有半分不妥便差人去告知柳氏即可,她自会替你周全料理。切记,既然入了我府中,言行举止需安分守己,莫要肆意生事。此处非你云州故里,更非骊郡旧地,这独院之外,多的是与慕氏有宿怨怀敌意之人,莫要怪我未曾提前警示于你。”

      窗外碎雪纷纷,漫过雕花窗棂。

      两个人的身影恰好在窗棂下,借着树影的半遮半掩,窗影流转里终是泄出了几分室内的模糊的光景。

      月洞门阴翳处,一个老奴缩肩弓背,浊目死死盯着那窗下得动静,不大一会儿便神色惶遽,踮足敛息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往呢柳氏院落奔去了。

      此奴一进院门便大呼小叫着不好,惊得坐在闺房之中的柳氏将手中的发梳扔在一边,急忙迎了出来。

      “嬷嬷,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

      “女郎,老奴方才往小厨检视膳食,恰逢翟侯匆匆行经,本欲寻隙上前为你探问一句,看他今夜是否来你院中用膳,也好教你不必空自操劳。谁料一路相随,竟见他往那新置的独院去了。”

      柳氏面色倏然一变:“他去那里做甚?”

      “正是如此,老奴亦暗自惊疑。想君侯不过碍于体面,不得已将那无处可归的慕氏接入府中。既已入府,弃置一旁便是,何劳亲往探望?老奴心下有些不安,便悄悄尾随其后,不料竟撞见一幕不堪入目之事。。”

      “嬷嬷有话直言,不必吞吞吐吐”

      “那慕氏女,果真是柔媚作态惯弄机巧之人。初时在屋子里装模作样,摆出一副临窗展卷的姿态,不多时便故作失足,竟故意自高处坠下,且不偏不倚地恰好跌入翟侯怀中。后来,更是故意牵衣挽袖,纠缠不去。若非翟侯须臾醒过神来将她丢在地上,还不知要缠持到何时方休。”

      柳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此女果然放肆!我先前本就不欲让她入府,如今看来嬷嬷当初说得果然是极对。可说到底,若非我那外弟行事不端,又怎会给她可乘之机,入得府来来勾引翟侯?”

      “女郎此刻且莫顾念旁事,当先谋一策,务必将这慕氏女除去才是正理。”那老奴抬手拭去额间细汗,气息稍定后又续道,“以老奴观之,侯爷眼下尚未将此女放在心上。然他终究是血气方刚之年男子,又与你至今尚未同室同房,情致自然无由疏解,万一哪日把持不定与这慕氏有了苟且之事,又当如何?再者,若那慕氏女再施些诡术,暗结珠胎了又该如何?须知在外人眼中,他二人方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妻。若真如老奴所虑,届时女郎便是追悔恐也不及了。”

      ”不,事不应至此的。翟郎曾应我,他与慕氏不过权宜之计,心中恨不能即刻诛灭慕氏一族,以泄心头之愤,怎会与此女有半分牵扯,更遑论诞下子嗣?” 柳氏方寸渐乱,神色惶然起来,“他断不会负我。”

      “哎哟,我的好女郎!” 老奴急得连连顿足,“男子之言,岂可尽信?你可还记得,你族中昔年有一放浪子弟,当初与他正妻何等情深意重,隗州城内,谁人不羡?可最后结果如何?不过一次偶然外差,便名正言顺地带回一名外室。那女子不过是市井商贾之女,为人轻贱,偏偏工于心计,百般构陷之下,最终竟逼得出身名门的正室投河自尽才算了。而那浪荡子,不过在灵前洒泪数行,转头便将那商贾女扶为正室。床笫之间的媚惑机变,岂是你这般清白闺阁女子所能想象?哼,男子之言若真可倚,这天下又何来纷乱倾颓之理?”

      “更何况,” 老奴上前轻扶柳氏肩头,四顾无人,复又压低声线,“你在这侯府之中,无背景,无强援,唯一可倚仗的不过是翟侯念着与你父亲旧日的情分。可恩情二字,本就转瞬即逝,一念起则有,一念灭则无。他念及旧好,便是恩深义重;若哪日心意转冷,这恩情便如落英逐水,东流而去,半点不剩。”

      柳氏被这番言语说动,心下愈发动荡,神色惶惶:“我…… 我当如何是好?”

      “先前老奴献计,将那慕氏拒于府外,而今竟让她得以入居。也罢,此等狐媚妖物,纵是居于外院也自有手段蛊惑君侯。不若一了百了,绝此后患。”

      “嬷嬷是说…… 遣人将她…… 除去?”

      “女郎怎的如此糊涂?在这隗州地面,人命关天的事情,无论做得何等隐秘,以侯爷之能迟早能查出蛛丝马迹。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趁此女尚未真正事成之前,诱使翟侯亲自动手除了这慕氏女。”

      柳氏复坐于妆台之前,指尖无意识摩挲一支羊脂玉簪,面色惶然地听老奴喘息陈说。待听到最后一句,手中的玉簪 “当啷” 一声,磕在描金妆盒之上,应声裂出一道细痕。她缓缓抬眼,眼底温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凝重的恨意,朱唇紧抿许久方咬牙开口:“好,看来,确需挫其锋芒治她僭越之罪。只是,此事须待良机,不可轻举妄动。”

      老奴侍立一旁,见柳氏终被说动,连忙躬身应和:“整治此女的确要择一妥当时日。只是女郎不知想想,眼下不久便有一个绝佳时机。”

      “此话怎讲?我外弟方才刚惹得侯爷厌弃,若再生事......”

      “女郎又糊涂了。再过几日是何日子你竟忘了不成?届时府中设祭致哀,这般时节若生出些什么事端来结果会如何,更况且那慕氏初来乍到,身边又没有个人提点……”

      柳氏闻言眸中骤然精光一闪,恍然拍案:“多亏嬷嬷,我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方才翟兖那人所言虽不甚入耳,却也算句句皆是实情。这侯府中的仆从,多是跟着翟氏父兄,柳氏等一同长大的旧人,情分深厚,非外人所能窥测。表面上看这个独院因主仆名分,仆役看上去个个尚且恭敬守礼,可心底也是个个门清儿。如今侯府中大小事依旧皆由柳氏把持,而她这个名头上的翟侯新妇之前被却之府外不说,如今还独居在这偏远别院。即便众人不知她与翟侯乃是假婚,也约莫能猜得她并不为翟侯所重。不必说世风本就趋高踩低,单只她是慕氏遗女这一条,便足以让众人面上恭敬、心下鄙夷。

      弄不好,容易出乱子的。

      如此考量的话,饮食起居自然皆由自己心腹近身照料,而柳氏派来的杂役,只令他们打理外围琐事,远远打发了近不得她身侧半步。

      方将院中琐事一一安顿妥当,便收到韩戟快马递来几经周折的密函。此函本该早几天就到的,先是送去了骊郡,后来又往那花柳巷中走了一遭。最后通过一个早就安排好在那等信的奴役,复才到了她的手中。

      匆匆阅罢密信,字字触目惊心,正欲坐于案前提笔回信,院外便有人通传说是柳氏来了。

      院中风雪已经初霁,一地素雪。

      雪径之上,有环佩泠泠相击,寻声望去,远远边见雪色之中,一道人影缓步居中,素衣胜雪,广袖轻扬。

      慕青岫自然早就闻这柳氏大名,却始终未曾谋面。今日初见,见其身姿柔条纤弱,袅袅依依,似扶风欲起,又怯清露轻垂,眉眼温婉,委实当得起此前在云州时探子报来的十分颜色。

      只见那柳氏先是屏退一干闲杂人等,至院中空落无人之后,再行至她近前,面上凝着温软歉意,敛衽微微欠身,开口便坦诚致歉,全无虚饰:“侯夫人,前几日我外弟行事荒诞不经,多有唐突,惹恼了夫人。翟侯本已对其严词训斥,可我辗转思量,心中愧疚愈甚,是以冒昧踏雪而来,特为谢罪。”

      此女竟与周遭口是心非之辈一般,称她为侯夫人,这般称谓倒教慕青岫始料未及。

      柳氏要是当面怨她憎倒是情理之中,可如今甘心屈身,对她以侯夫人相称,其中深意,委实有些幽微绵长,耐人寻味。

      但细观眼前柳氏神色恳切,眸中愧意真切,不似作伪,慕青岫心中虽存几分疑虑,亦只得从容回礼:“柳家女郎言重了,些许琐事我早已抛诸脑后,哪里可谈请罪二字。况且,你何须谓我为侯夫人,旁人或不知晓,难道你还不明了?翟侯与你情深意重,诸事皆与你商榷通气,想必他早同你说明白,同我的婚姻本是作假一场,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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