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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翰墨 ...


  •   云州寻墨坊,是靠城角最西边,恰枕一溯浅浅溪水而建。由于地处僻静颇具山水画意,素来为翰墨中人寄卖书画,或售卖文房用具之所。

      她那日携积玉踱入,本欲借这满室墨香的地方来疏解心绪,却不想刚踏入楼门不久,便被壁间一幅新挂上巫山云女图给攫住了目光。那画墨色氤氲,不重藻饰,云女衣袂翩跹如流云漫卷,眉眼间清逸出尘,细看却也似是千愁万绪。其他倒也是其次,画工甚是让人眼熟。她凝眸伫立半晌,忽地想起幼时祖父教她作画之场景。

      那时的她还未明白过来,阿父阿母难以推却这桩婚事也就罢了。为什么连素来最疼爱她的祖父,甚至都没有站出来阻止这场在她看来十分荒唐的联姻。云州人健忘,可慕氏府邸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曾经差点许配给了那个翟兖的兄长,可如今,复又要嫁给他的弟弟。难道这云州几许清贵才俊,乃至于泱泱大周国,她便只许嫁那一家不成?她从小得父母溺爱长大,一直满心以为其他无论,至少嫁人这件事情不用担心烦忧,远不用像其他女子翻山涉水,嫁与远离故土的他乡,或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糊涂将嫁与一个仅见过数面的陌生男子。她满心自信,却从来没有想到一道来自都城的诏令,便可以将她的终身给轻易交代了。

      不是不让人惆怅的。

      彼时,她正对着这幅画工甚熟的云女图一番思绪纷乱,不想窗外一阵竹影微动,有人从水榭卷帘后走了出来。他身着白月色的长袍,步履疏朗,斯斯文文,自带几分文人的放达之气,见她驻足画前便含笑赞道:“小娘子好眼光,此画乃我一位故人所作,放在此处托我寄卖。”

      她恍惚回过神,下意识边问道:“这位郎君识得作画之人?”

      那人亦是颔首,拿扇轻指画中云女:“何止相识,此人乃我一位远方表兄。不过我表兄其并不擅长丹青,而是擅长笔墨,如小娘子喜欢,改日我可再送其墨宝让小娘子品鉴一下。”

      淡淡三言两语,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此画在她看来已经颇具当下名士之风了,书法来说若是更好,那又该是何等境界。

      没过几日,那个自称是宋开霁的人果然携其表兄墨宝再次应约来了。他将书卷摊于临窗案上,风拂过纸页,松烟墨香扑面而来,笔意清隽入云,果然工笔比先前巫山云女图更胜一筹。她自幼受祖父影响的缘故,不若那些城中女子喜爱女红音律,反而对诗词书画颇有兴趣。面对眼前此等佳作自然起了亲近之心,忙不迭俯身凝视,爱之愈切,又忍不住一时技痒取来麻纸,在上面作了一阙小词。然后将笔墨递与拿宋开霁,诚心请对方转交讨教。

      宋开霁自然允诺可。

      自此,她与那作画之人便有了笔墨往来,那人称自己名氏为卫昔。

      初时,两人鱼雁传书唯论点画撇捺,信中也只讨论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后来往来之间,二人也开始敞怀畅谈其他,他向她言及江湖游历之趣,说北地的风沙漫卷,说南方的烟雨朦胧。她时常靠在闺阁窗边,一封封读着那些书信,渐渐对其所述内容隐约生出了怅然与神往,连同那写信之人亦在脑海中也勾勒出了清朗形象。

      忽有一日,蝉鸣初起,庭中石榴树缀满红英,似燃着一团烈火。她正于廊下翻检书房诗集,婢子又称门外收到一封素笺。展笺细读,却没料到收到的不是往日切磋文笔之语,竟是一笺缱绻悱恻动人情诗。她自幼长于深闺,养在朱门,庭中疏影换了一载又一载,然目及所见年轻男子皆是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饶是得了满城头筹殊丽的名声,从未得过来自一位年轻郎君这般炙热而坦荡的剖白,只教人读罢心头骤跳,颊生绯色。

      她那时捏着素笺仲怔良久,直至日头斜落,院种榴花疏影亦落在素笺上,终是察觉自己心底有几分隐秘的欢喜。

      而后,更是情诗频至。

      或隔三岔五,或朝夕一纸,有时是书于麻纸上的短句,字字皆是相思,句句尽含痴念,缠缠绵绵,绕了她满心满眼。未几,槐叶覆阶,秋光初至之际。那宋开霁又亲自小心携一幅画卷相赠,展卷于书斋西窗下。画中女子月白襦裙,眉眼温婉,赫然是她的旧时模样。

      “表兄昔日曾客居云州数日,一日于街头柳荫下,正巧见你乘舆而过,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只因他出身寒微,自知高攀不上朱门贵女,遂怀着满心遗憾离去。竟不料你偏看上他的笔墨,这般缘分,真乃天下难觅。”

      她当即被宋开霁的这一番话撩动心弦大动,心头亦时滚烫非常。此人见状则又顺势切切道:“我知女郎同表兄二人情意深重,我亦甘愿为你们牵线,促成彼此相见。且不是我宋某自夸。我那表兄除却家世,其人却是一表人才堂堂样貌,绝对配得上女郎这般颜色。”

      她本旧自小被宠溺长大,行事多是惊世骇俗,肆意妄为,做决定向来由着自己的性子跟心意,何曾愿意被礼法所拘束委屈己身?况且,同那翟氏的成婚时间不过是剩下数月而已,此时不做出决断,更待何时。当下头脑一昏热,本就有些动摇的心便瞬间拿定了主意。

      约相见之地,暂定猽北。

      起初她也颇有些疑虑,可那宋开霁说,两国多年前就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眼下边境虽有些许龌龊发生也不成大虑。且,两国尚在通商,普通商贩往来并无问题。最关键的是那里远离大周国烟火,恰可暂避朱门追查以及世人非议。如此一来,届时无论是谁想要再追究此事,就算那翟氏有个万一准备不依不饶,也只能兴叹停留边境无法再深入。

      他说表兄已扮作大周商贩等在猽北,两人一见面,即可再另寻出路。

      她曾在奔赴猽北的路上,不辞一次幻想过日后的情景。等到相见之后,两人便可再寻一处深山幽谷,或遁入迷蒙水乡,筑一间茅舍,围半亩竹篱,栽几株寒菊与青竹。那人挥毫画远山,她落笔题清句。

      可惜,一切都是幻境罢了。

      如今慕青岫再说起这些,往日的种种譬如昨日死,也只觉仿佛在说旁人之事,心底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而此刻,站在莲池亭边的翟兖听着,不知怎的渐生出一缕匪夷所思的意绪。

      他并非未尝过男女情动的滋味,小儿女缠绵,亦曾在他心头掠过微澜。

      其他自不必所说,就说那隗州柳氏,生于都城侧畔烟水氤氲之温柔乡,天生眉目含情,容色动人,自带江南女子的妖娆婉转。昔年得其父颔首默许之后,他亦曾对这风姿绰约的女子,动过几分逾于常人的顾念。或可说,是早已知晓来日必当纳其为妻,承两家之好,才对她生出了别于旁人的缱绻情愫。

      此番他借迎娶慕氏之名,行覆灭云州之打算,临行之际也曾同柳氏细细交代。柳氏执手相挽,临时那梨花带雨之态,倒也让他亲身体验了一回百尺钢化为绕指柔温存缱绻。只是纵有千般情浓、终究难没过胸中宏图伟业,他从来就十分清醒,儿女情长说到底不过是宏图路上的一抹点缀罢了。倒是这慕氏,竟能仅凭笔墨字画,便与人心许终身,更愿抛却朱门锦绣、锦衣玉食之荣华,便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如此不恋故园,不畏前路。这般孤绝行径他却从来都未曾体会过。

      甚至,这般抉择,究竟是何等炽烈滚烫的情意所驱遣,他思来想去,竟全然无从揣度,亦无法从自身去同理想象。

      翟兖沉吟半晌,才勉力将自己从这异样的心绪中抽离出来,遂冷静推究慕氏女所说之事的前因后果,的确未觉半分异常端倪,只得干声道:“既如此,后来你又为何去而复返?”

      不过一句寻常问话,竟似无意间触到了面前之人的某种隐痛一般。

      她似乎面色倏然一白,血色尽褪,唇边勉强扯出一抹短促而苦涩的笑,复又平静下来,只静静答他:“出了禹关,那宋开霁不小心露了马脚,让我发现之前种种,不过是诓我前猽北的鬼蜮伎俩罢了。这世间根本没有一个叫卫昔的人。至于那宋开霁为何要处心积虑诓我去北狄,恐怕你予我的这幅画像,便是其中答案了。”

      竟,这般倒霉,遇人不淑。

      也不对,似乎又比遇人不淑还惨了一点。

      翟兖猝不及防闻此一言,复又陷入沉默,然再继续缄默不语未免失了气势,只得干咳了一声,继续问道:“你当真未曾与猽北之人有过片缕往来?”

      “从未有过。如侯爷信不过慕氏,我以谢氏先祖之名起誓。”她抬眼正视他,眸中满是郑重,“翟侯想必亦知,多年前随先皇出征猽北的将士之中,不知有多少谢氏儿郎的忠魂烈骨,尽皆洒于那片黄沙漫天之地,我怎会与猽北之人有所牵扯?”

      此言倒是不假。

      自前朝以降,谢氏子弟或跻身朝堂,位列三公九卿辅政安民;或奔赴沙场,戍边卫国人才辈出。其间为家国洒热血者比比皆是。若非谢氏一族世代功勋卓著,又怎能如今在朝堂之上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得局面?

      翟兖思心中疑虑已然稍减,竟不知该如何再问。可念着眼下局势纷乱,约莫也只能依舅父所嘱行事,遂沉声道:“事到如今,你已不宜留在此地,且速速收拾行装,几日后随大营一同前往隗州。”

      “我觉得留在此处甚好,既方便调查当年旧事,也不至……”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神色算上甚是谨慎,斟词酌句,“给翟侯平添太多麻烦。”

      他如果没有听错得话,她这是拒绝的意思?

      翟兖怔了一下,眼中不免掠过一丝冷意。

      原本,他根本无可能有这般安置她的打算。要不过是眼下形势所迫,加之舅父临出大帐前的一句叮嘱,他怎么可能将这慕氏女领去隗州。而且,她此刻这般急于与他撇清干系、划清界限的模样,倒全然忘了在合卺之夜,是谁那般笃定要嫁与他为妻。这种不快,简直不亚于月前她一听说他要在房中留宿,便迫不及待迈出房门的心中发闷。

      在骊郡,她借着他镇远侯夫人的身份行事,风头已是无人不晓。若再任她这般肆意行事,谁知晓她还会掀起何等风浪?

      “慕氏。”方才那压抑许久本已本息的肝火,忽又腾腾燃起,“你如今招惹的乃是猽北王子。我曾与他在沙场之上数次交锋,此人阴鸷狠辣,素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万一你真落入他手,我敢断言其后果绝非你所能想象。届时他若以你为要挟,逼迫云州或谢氏就范,你那阿父慕道文大抵是不甚在意的,反正他膝下尚有一个掌上明珠。可你母亲,还有素来疼惜你的祖父,又怎能不心急如焚,痛断肝肠?况且,你如今还挂着我翟侯夫人的名头,外人不知其中种种,所以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我翟氏一族的声名。”

      慕青岫却全然不是他说的那种心思,单纯地,只是技巧性地拖延了一下而已。

      她岂会不知那猽北人的凶残成性、厚颜无耻。毕竟,所有曾经她皆亲眼所见,刻骨铭心,早已刻入骨髓之中。如今猽北那边已然提前动手,步步紧逼,前往隗州未尝不是一桩避祸的上策。隗州虽远离云州故土,却也远隔北境狼烟,无论如何,猽北之人的魔爪难以伸得那般长远,倒可图一时安稳。

      况且翟兖所辖的隗州,与云州截然不同。此地更靠近中原腹地,入了大周疆域核心,莫说是往来经商的胡商,便是寻常外族人到此,也皆被视作异类,举步维艰,难以混迹其中。宋开霁更是不用提,若想在此地耍些诡计,亦是难如登天。

      她原本还琢磨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同这翟兖提,想着他也不会同意,没想到他自己竟然先说出来,实在可谓惊喜了。

      却也不能答应得太快。

      这人看着心思颇多,免得他觉出自己早有此打算又生出别的疑心,

      翟兖瞧着这慕氏女低头不语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早已心生冷淡,正打算松口作罢任她自寻前路。却不想她却又忽而抬首,嘴角漾开一抹笑意,如繁花潋滟动人,盈盈向他躬身一礼,声线温婉:“如此,便多谢翟侯费心安排了。”

      笑,极浅。

      似春花漫野,微香絮绕。

      翟兖心口猛地一滞,又闷又沉,那股陌生而强烈的悸动感,让他瞬间便皱起了眉头,不明所以,神色愈发深沉莫测起来。

      脑海中,却忽有莫名一念疾闪而过。

      那个叫宋开霁,果然可恶至极,当初他射自己那一箭,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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