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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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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氏女将赴隗州之讯,未及半日,便传入翟兖麾下数名心腹耳中。
军帐中,诸人或端坐敛神,或侧身低语,李格则自始至终默然无语,未置半分褒贬,唯有军师庞仓,闻此讯后陡然站起身,眉宇间燥色横生,惶急之态毫不掩饰。此人与隗州柳氏有姑表姻亲之谊,平素翟兖对其礼敬会逾于其他下属多一些,又因庞仓胸有丘壑,谋断皆稳慎有见地,屡次为他献策解忧,故他特将军师之位委以斯人,信重甚深。
只见那庞仓快步趋至翟兖案前,躬身而立,面含忧戚之色,苦苦相谏:“翟侯,此举断不可为!那慕氏一门的人向来藏奸隐祸,行事诡谲难测。君侯切莫为那女子表面楚楚可怜之态所惑。纵使她真落入那猽北王子之手,对君侯而言岂非两全之策?彼时君侯不但可借机斩断与慕氏的这门表面婚姻,亦可再徐图布局,暗中筹谋灭慕之计。退而言之,若那女子真暗中与猽北有牵缠,届时说不定不劳君侯亲自动手,朝中天子闻之亦必对慕氏生疑忌之心,降罪追责,坐等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翟兖抬手虚按,示意庞仓稍安勿躁:“军师所言非无道理,考量可谓周全。但我翟氏同那慕族之事,终究是大周国中内务,若借外夷之力以遂我复仇之志,虽然可速达目的,终非我本心所安,亦违先父生前遗训。先父在日,素恨北境之人岁岁劫掠边民,致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此恨我亦然刻刻不敢忘。此番亲往骊郡,我细察那慕氏女言行举止,未见半分伪饰躲闪,言辞间亦坦荡从容,无半分虚言。并且,亦亲自差人往了云州一趟,费尽周折寻得一自幼随侍其侧,深知其家门旧事之奴役。据那奴役所言,慕氏女确系清白,从未与北狄有半分沾染牵扯。既如此,暂容其同赴隗州,亦属权宜之计。”
庞仓却不肯罢手,又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君侯今执意要保下慕氏女,莫非真信那女子口中妄言,说当年先君遇害侯府蒙难之事与慕氏无干?君侯万不可忘了,昔年事发,我等闻訊星夜赶赴现场,所见证据桩桩件件皆直指慕氏,实为铁案如山,不容辩驳。更可恨慕氏与其党羽做贼心虚,事后恐其罪证败露,竟于数日后暗遣人在城内纵火焚屋,妄图毁迹灭证,其心可诛!此等血海深仇,某日夜不敢忘,食不甘味,寐不安枕,每念及先君惨死之状便痛彻心扉。君侯身为先君唯一遗子,肩负血海深仇与侯府重任,又岂能轻信仇人之女的狡辩?”
翟兖眸色沉凝如寒潭,“军师未忘,我翟兖又岂敢忘。那慕氏女口口声声欲寻实证,为其家门洗脱冤屈。探子近日来报,说其已取得燕雀台旧存箭矢一枚,并遣心腹亲信星夜赶赴云州,细细查验核对。云州旧案虽说的确证据确凿,可当年我等竭力追查,却因朝中有人暗中阻挠、证据被毁等诸多缘由,尚有诸多疑窦未能尽释,成了心头一大憾事。如今慕氏女做出姿态主动牵头查验,我亦欲观其查验之果究竟如何,看其能否自圆其说。当然,我更盼见那慕氏黔驴技穷无从狡辩之状。如此,待他日将其擒获伏诛,昭告天下,告慰先君在天之灵。”
庞仓见翟兖言已至此,神色间未有半分松动,自认再强行苦劝反惹君侯不快,徒增嫌隙而已,遂咬牙沉气,压下心中焦灼复又陈述一难,“如今清楚晓君侯复仇心意者,唯我等数人而已,军中将士及魏州上下官民皆蒙在鼓里,不知内里缘由曲折。若是按原定计划事成也便罢了,如今非但事不成,君侯还要携慕氏女一同归返隗州,届时州中上下僚属、侯府亲眷,乃至城中百姓,当如何对待此女?莫非真要尊她为侯夫人不成?君侯莫要忘了,侯府府邸之中,那柳氏娘子尚在静候君侯归。君侯临行之前,亦同她说明了各种缘由,还曾当面许其归后便行婚典,完此婚约之诺。如今却携那仇人之女归府,柳氏娘子之心何以自安?”
言及柳氏,翟兖心中亦掠过一缕浓重的愧疚,眸底闪过一丝复杂之情。此番出行,的确打算速战速决了结慕氏旧案,归后便可正大光明迎娶柳氏,以践之前诺言,不负其一片深情。同时,亦将复仇大计全盘告知柳氏,托其暂忍旁人些许非议与揣测,待自己归来便万事皆了。如今慕氏之事非但未了,甚至携慕氏女归府,柳氏性格本就温婉敏感,此番见此情景,定然心生委屈与疑虑。
他沉吟片刻,指尖摩挲案上玉圭,缓缓开口:“此事确是我有负柳氏,让其受了委屈。前番与冀州陈侯相见,他感我诚意亦敬先君威名,曾特赠我东郡明珠一枚。此珠产自东郡寒海深处,质地莹润如凝脂,硕大圆润,毫无瑕疵,夜间无需烛火便可自行散发柔和光晕,暖而不烈,实为稀世珍宝。柳氏素患失眠之症,又自幼畏黑,独居一室时常辗转难眠,此珠恰合其用。我今先遣一亲信心腹,星夜将此珠送归侯府面交柳氏,聊作安抚,亦代为转达我的歉意。军师既为其远房叔父,平日亦得柳氏敬重,届时亦烦军师代为登门慰藉一二,解其忧思,劝其稍安勿躁。”
庞仓见翟兖心意已决,言辞恳切,眉宇间满是愧疚与决断,知再多言无益徒费口舌,只得长叹一声,压下心中残存的忧虑,无奈颔首应下:“君侯既有此意,某自当遵命,代为安抚柳氏娘子。”
厅中诸人见二人争执已息,心意渐定,遂纷纷围坐案前,转而共议大营开拔前的各项筹备事宜,诸如兵力部署、沿途驿站安排、边境安防巡查等,一一谋划妥当,务求万无一失。
自北往南,风物自然大不相同。
出云州平芜千里,苍莽寥廓,风沙绵绵万里。而入隗州便叠嶂层巉,山气蓊郁,一步一景皆非北地可见景象。翟兖手下的军中将士皆离故土颇久,又经冀州一役,能得归去自然个个归心似箭。一路风餐露宿,急行军半月余之后,越加接近隗州地界则越见各种奇色,峰峦虬蟠鸾举,崖壁凝青积翠,间有丹岩映日生霞,尽是南地幽秀异境。
待进入隗州境界之后,大军日行速度才终于放缓下来。
这日晌午难得,大军择了一畔河流处歇脚。慕青岫亦难得从摇摇晃晃地马车中下来,许久不得动腿脚得了舒展,算是通体舒畅。她身着一件素色宽袖长衫,发束木簪,衣袂被山风拂得轻扬,远离人群,只立在湍急得河流边远眺。
远远望去,青山岸侧松涛阵阵,岩间苔痕浸绿,远山如黛,近处也有漫山云雾似流瀑般缠绕峰峦,聚散无定,恍若仙境。
此时此景,她亦精神一振,忍不住转头对积玉道,“此处瞧着山明水秀云气萦回,反正营中还在埋锅造饭,我们不妨往前走走,算作松动下筋骨,稍作即回。”
积玉在马车中也是被憋屈良久,自是忙不迭点头赞同。
话音刚落,却有一人恰好从旁缓步走过。
那人身着军中寻常长袍,腰束革带,样貌也是寻常,听到这番对话倒是未置一词,亦无其他多余神色,只微微顿足了一番续又往前去。
慕青岫倒也不以为意。翟兖此番虽同意带她入军往隗州,然一路冷淡态度倒也不改,更未曾带她引见过任何其他人。此人这般对她视而不见般只顾路过,莫约不是普通士兵的身份,甚至多半是个知道其中内情的人。虽然此人无礼,倒也符合她现在的处境。
况且眼前景色让人心旷神怡,她亦不愿多思多虑,以免辜负美景。再往前走出数百米,却见李格从军帐外围骑马回来,见了她同积玉便勒马停驻。
“慕女郎这是要去哪里?”
慕青岫见他倒是松了一口气,此人于水火之中曾救过她一次,虽然刚开始在骊郡时对她颇多限制和刁难,但后头却也态度渐渐松弛。眼下他这么问,言语举止倒也不似审视意味,反倒更像是一个熟识之人的普通寒暄罢了。
她也落落大方,扬手指了指前头那片密云缭绕的林子,“我二人不过随便走走,探一探这云雾之趣,即刻就回。”
不想李格闻言却失笑摇头,拿马鞭指向那片云雾笼罩的坡地,“女郎莫要错认,那并非什么灵秀云气,实则是山间沼气漂浮。”说着,他又转头示意她仔细看清楚,离那密林不远处数只牛羊正卧在地面便悠闲啃食青草,而靠近密林那侧青草丰茂的坡地,却无半只牲畜,“你看那片草色,明明较之其他地方更为鲜嫩,可牛羊却避之不及,便是因那片地界沼气弥漫,草木虽茂却暗藏凶险,连牲畜都有天然警觉,不敢轻易踏足。”
鹏举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见那片青草地周遭隐隐有淡白气霭浮动,与山间云雾浑然一体,若非李格点破,寻常人断然难以分辨。那李格又缓缓说道:“隗州之地,本就多这般丘壑纵横、岩岫交错之景,山高谷深,溪涧纵横,加之这般暗藏沼气的低洼之地星罗棋布,对外俨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不知底细之人亦不敢轻易踏入。”
他复又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正是这般独特的地形,使得隗州自古易守难攻。外敌若来,轻则误入沼气之地,损兵折将;重则困于丘壑之间,进退两难。寻常诸侯即便觊觎此地,也碍于这般天险与民情,不敢轻易兴兵来犯。百年来隗州方能远离战火纷扰,保得一方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这份安宁皆是拜这天地形胜所赐。”
山风掠过,云雾仍在林间缓缓流淌,只是方才看似灵秀的景致经此一番释解,竟悄然浸出几分沉敛暗藏的威严,隐有肃杀之气在峰峦溪谷间流转其间。
慕青岫闻之,心下却豁起了几分疏朗,嘴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对李格生出的感激之意较先前更甚了几分。身旁的积玉亦非无识之辈,心思通透敏慧,深知面前这人明明可如前番路过那人一般,即便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也视她们二人为尘芥草莽,漠然不顾,当下赶忙躬身致谢。
戚风猎猎,卷动衣袂翻飞如翩跹孤鹤,声如裂帛。
翟兖立于高台之上,将目光遥遥投向隗州方向,神色间似有沉凝。待他抬手整理衣袍,转身欲下高台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阶下平野,恰瞥见那溯流之畔,碧水潺潺,慕氏女正与李格并立闲谈,语笑晏晏,意态悠然自在,眉眼间尽是松弛惬意。二人虽相隔数步之遥,礼数并无可指摘之处,然身形皆疏朗放松,无半分拘谨局促之态,举手投足间默契暗藏,俨然是一副相熟已久意气相投的模样。
他心底莫名一动,竟忆起前时二人同往城中布粥,街间行人驻足私语,目光流连于二人身影,皆称二人风姿相当、品貌相契,堪称天作之合,言语间满是赞叹。
般配的,一对壁人么?
翟兖不由缓缓眯起眼,目光沉沉落向那二人。
李格身形魁梧雄健,英武挺拔,周身自带沙场历练出的骁勇悍烈之气。而慕氏女则身形纤柔,眉目清雅,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簪,虽看似弱质芊芊,神色间自有一股清傲风骨。
这般遥遥望去,郎才女貌,气韵相衬,倒似是……并无说错之处。
念及此处,心口忽地又是转而一闷,此前那种萦绕不去的陌生郁气,此刻竟如潮水般复又翻涌上来,拧得他眉头紧蹙,神色瞬间沉了几分,周身气压亦随之骤然低了下来。这慕氏女,果然与他天生相戾相克,方才登高才算平和舒缓的心境,只消一眼见着她甚至开怀的模样,便如投石入静湖,瞬间搅得心绪径直跌至谷底,郁塞难舒。
他也是自虐,明明如此看不得此人,偏又一时心软将她带去隗州。
正烦乱间,另一心腹快步趋至阶下,语气恭谨谦卑地请示:“君侯,入城之后,那慕氏女的居处事宜尚未有定夺,府中上下皆候主公示下,不知该如何安置?”
翟兖本就心绪不宁,闻言更是不耐,胸中郁气尽数化作戾气直冲头顶,眉峰陡然一挑厉声斥道:“隗州府邸向来都是柳娘子在主持打理,此事交由柳娘子斟酌安置便是。此等微末小事,何需贸然前来烦扰于我,退下!”
那心腹骤然遭喝,全然不知自己究竟何处触怒了翟兖,噤声屏息,不敢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