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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逼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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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格对那慕氏女的态度转变,源于此次北境流寇的潜入。
此前他对慕氏女的印象仅止于翟兖交代的任务对象,固然也打过几次交道,心底亦思忖此女确如其他军士传言美得教人动人心魄,却只可惜,是慕贼那头的人。至于防守,他本对骊郡日前固若金汤颇有信心,自认为出不了什么乱子。
确不料,事事算错。
先是那些狡猾的北境胡匪,之前已经在城中盘桓数日,或也曾拷问过前番守城戍卒,早已清楚城中有一条河流穿城而过,其下隐有早年开凿之暗道,可绕开城门戍卫直抵城外。
劫持慕氏族的那些匪人便是循此水下秘道,潜入城中。因为时值隆冬严寒,河面凝冰薄覆。他观此景象遂疏于防备,暗想此水道冰封路险,且秘道鲜有人知,断无匪类可乘之机,故未曾多置戍卫在此。那些北匪仗生得魁梧壮硕,身强体健,悍不畏寒,登岸之后便易去湿衣,换上早已备妥之城中常服,大摇大摆混入市井之中。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毫无顾忌公然劫掠慕氏女而去。
幸得这慕氏女机警过人,临危不乱。或者说,仅说她机警亦不足以脱此大难,更需胆识卓绝,方敢出此以死相拼之下策。
李格又素来是个直性子,吃了个大亏,这一点上认为自辞难辞其咎,对此女便不免放软了一些心肠。而且方才大庭广众,他尚有一事不方便直说。
彼时,待他率人策马疾驰赶至事发之地已然算迟了一步。那数名北境胡匪,各执利刃,面色凶戾地环围慕氏女,言语粗鄙不堪,若再晚片刻也不知会出什么祸事,总之后果不堪设想。可然慕氏女面上却毫无惧色,神色镇定,只趁几人张狂之际遽然俯身,抄起旁侧燃得正烈的一根木柴,竟毫不犹豫欲向自己面上烫去。这般横下心自毁容貌的决绝模样,让他远远见了也是心惊肉跳,魂悸不已。
待几箭射了那些北匪,救下这慕氏女,才发现其不仅衣衫多处被火灼烧,身上亦是被火燎得遍起水泡,大小不一,触目惊心。尤其是腕间,旧有深紫绳缚之痕,应当是为那些胡匪以粗重缰绳所系导致,再忆及方才她悍然举火之态,便不难推知她是用什么方法弄断了这些缰绳。明明是弱质纤纤的娇柔之态,看似风一吹便倒的模样,没到到竟藏有如此刚烈不屈之心性,寻常男子亦难及。
作为翟兖的心腹,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云州慕氏当年所做的恶行。可没想到那样卑鄙无耻之人教导出来的女儿,却是这副模样。
人虽侥幸救下,然而早前城中余物已为那帮北境胡匪掠取殆尽,物资皆告匮乏,这治烫伤之药膏更是所剩寥寥。故李格才急遣飞鸽传书,欲向大营求取些许烫伤药膏,以解这慕氏女之困。没曾想,这药膏虽如期送至,翟侯竟然也跟着来了。饶是李格再愚钝,也看出了自家这位侯爷喊那慕氏女氏,心情算不得好了,分明一副余怒未消、面色不善之模样。
他立在原地,自认无法替慕氏女多说几分。可生性憨直,到底替此女生出几分担忧。
安排的临时居所设于骊郡府衙的后院。之前杂乱不堪院落如今已经修葺完成,倒也能勉强入眼。
此间僻离前衙案牍纷扰与市井喧嚣,数株高大青桐疏朗植于院中,影影绰绰落于蜿蜒仄仄的青石小径之上。虽无华宇雕梁之盛、朱门画栋之奢,却也有竹影横斜映窗,清简雅致。院角隅处,一名洒扫仆妇正持竹帚轻扫阶尘,远远见翟兖领人行来忙敛身贴于廊柱之后,低低躬身行礼问安。
翟兖目光沉凝向前,只稳步行过廊下,穿过园中小巧的月洞门,又往前行了小半会儿,方才在园中一方青池的亭中停驻。
大约终见四下无人,他缓缓从宽大的广袖中取出一物,递至她面前,开口便是冷意扑面而来:“你且仔细看此图,再如实答我,你究竟是怎么跟这猽北王子扯上关系的?速速老实说来,莫要巧言狡辩。”
慕青岫一路忍住疑惑,现下抬眸飞快瞥了一眼那锦缎包裹之物,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却并未伸手去接,依旧垂眸躬身,语气恭谨却坚定:“翟侯明鉴,我自小长于大周境内,素未识得任何猽北之人,更谈不上有所牵扯。”
“素未识得?”翟兖闻言冷笑一声,抬手便将那锦缎包裹之物掷于地上,“眼下暂且不论你慕氏当年所行之恶事还未了结,单就你与猽北之人私相往来这一条,此事若如实报上都城,便足以给你慕氏满门招来滔天大祸,株连族人。你最好三思而后行,想清楚了再如实回话,若让我查出你有半点隐瞒欺瞒之意,倒真不必再对你有任何顾虑。”
他突然间这般严厉言辞所迫,她倒也没慌,旋即定了定神,只俯身缓缓拾起地上那物,取出将完全展开,赫然是一幅异族年轻男子的小像。其面廓深邃立体,眉骨高挺突兀,眼窝微陷,眼眸狭长如鹰,目带寒星,一身特色锦袍,纹饰繁复艳丽,腰束兽皮玉带,发间束以数枚银环,周身尽显猽北之人的桀骜犷烈之气。
她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片刻,怔了怔,“我确与此人从未有过半分交集,翟侯何以仅凭一幅画像,便以此相责于我?”
“初见?”
翟兖神色愈发沉冷,抬步向前逼近一步,“前几日掳走你的那些胡蛮口中,屡屡提及一位权势滔天的猽北贵人,言语间恭敬有加,不就正是此人?此人拿重金在悬赏你,你还敢说与他毫无干系?”
她语气依旧笃定不移:“翟侯既如此发问,想来早已派人将我的过往行踪查探得一清二楚。自幼及今,我所涉足之地不过是祖父府邸与云州。纵是最为遥远的去处,也不过是你所辖的禹关要塞,且当日仅在城关外短暂停留,便即刻返程,从未与猽北之人有过片言只语的交集。”
“你倒推得干净利落,一句毫无交集便想撇清所有干系?若无半分干系,何以这猽北王子不惜重金悬赏捉拿你?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你休要再狡辩。”
其实早在画像展开的刹那,慕青岫便已然识得画中人是谁。
那几日北境胡匪将她掳走时,口口声声提及的那位权势滔天之人,彼时她亦早有准备。只是,她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侯爷所言的重金悬赏之事,我亦深感困惑不解。当日被北匪所掳身陷险境,仅隐约闻其提及猽北贵人四字,却不知竟是此人。可我的确与他素未谋面,更无冤无仇。”
依上世残存的记忆,她是在跟随宋开霁踏入猽北境内之后,才被那宋开霁献与这位猽北王子的。而这一世,她刻意避开了诸多祸端,本应与这猽北王子毫无交集。是以那日从胡蛮口中听闻有人重金悬赏之事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便瞬间扑面而来。前世的这般重金悬赏,是她逃离猽北之后才发生的事情,而今却提前发生。
可眼下,又能说什么?
心头压着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半分也吐纳不出,这般虚无缥缈又惊世骇俗的话语,纵是坦然倾吐,在翟兖面前怕也只当是疯人疯语,徒增嘲讽罢了。
说了,他便会信吗?
那些跨越生死轮回的荒唐说辞,连她自己都是历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反复勘证过往碎片,才堪堪认下。她瞥了眼面前立着的男子,见他神色冷肃,周身气压沉沉,复又想到自己的那个结局,不由在心底一声苦笑。
翟兖则冷眼瞧着这慕氏女,见她神色清宁淡然,无半分慌乱躲闪之态,殊无作伪之意,心底的疑虑虽稍稍纾解几分,却仍不肯全然放下戒备:“我早料定你会如此自辩推托。若真想自证清白,洗去身上的嫌疑,便细细回想近日往日的行踪,可有什么形迹异常之人,常往来于你身侧,与你有所牵扯。”
既说到此处,慕青岫眸底倏然掠过一丝寒芒,倒也大方了,“若说异常之人,那人你也曾见过,并非什么陌生之辈……想来是他屡次纠缠我不得,心怀怨怼,便在暗中施了什么阴诡卑劣的手段,意图算计于我。”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笃定:“我先前只当是个人私事,不值一提,不愿与他过多纠缠,今番细细思忖,此事恐与他脱不了干系。”
“说到此人,那也是你识人不慧,竟与这般心思不正之人有所牵扯,甚至不惜与之私奔。”翟兖忍不住挖苦。
那个被人射了一箭的龌龊之人,基于慎重起见他未曾轻易放过,早已遣人暗中查探,将其身世背景查了个底朝天,倒也查出了不少让人疑心的端倪。此人背景看似中规中矩,虽非名门高门大户,家中却也算殷实富足,原是在家中闭门苦读,准备科考求取功名,谁知一年前却突然从北境边地,孤身一人辗转来到云州,行踪颇为可疑。
“我,同他私奔?”
慕青岫闻得此言先是一怔,似是未曾料到他会有这般揣测,旋即只觉荒谬至极,“我怎会与他私奔?这般污蔑之语,你竟也说得出口。”
“不是他,那禹关之上,他为何对你处处维护,不惜与军士争执?”未曾料到她竟然会否认,他也是有点意外,“难道你还同时与其他旁人有私情?”
一派胡言!
慕青岫瞧着翟兖眼中的鄙夷与质疑之意愈来愈甚,与其被他这般无端揣测、污名加身,索性快刀斩乱麻,干脆将那本不愿提及的事和盘托出。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翻涌的心绪,缓声道:“我此前确有过与人私奔的心思,却并非是他这般卑劣小人。”
说道这里,她稍作沉默,抬眼瞥了此人一眼。
“那年我刚及笄,便接到都城赐下的指婚,说要与你缔结姻缘。实话说,彼时我对你一无所知,只听闻你性情冷硬杀戮成性,心中自然对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不甚满意。心绪郁郁不愉之余,常去寻墨坊散心,便是在那里遇见了宋开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