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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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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清韵峰静得像沉在水底。
云舒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像受伤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她睁开眼,混沌灵力瞬间流转全身,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开,笼罩整个小院。
然后,她“看到”了。
院中那棵老桃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离澈。
他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长发披散,背对着她的窗户,肩膀微微颤抖。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在地上拖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窒息。
云舒躺在床上没动。
她看着神识画面里的那个身影,眉头微蹙。
梦游?还是……演的?
那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心头发紧。但她随即冷笑——这小混蛋的演技,她又不是没领教过。
正想着,树下的人忽然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云舒呼吸一滞。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他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只是茫然地往前走,一步,两步,直直朝着院墙撞去!
云舒猛地坐起。
几乎同时,她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澈儿!”
她跑到他面前,伸手拦住他。离澈撞进她怀里,身体冰冷,还在发抖。
“澈儿,醒醒!”云舒抓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是做噩梦了吗?”
离澈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师……尊?”
“是我。”云舒拉着他往屋里走,“外面凉,先进屋。”
离澈任由她牵着,像个迷路的孩子。进了屋,云舒让他坐在床边,转身去点灯。烛光亮起的瞬间,她回头,看见离澈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脆弱得不堪一击。
云舒心里那点怀疑,忽然就动摇了几分。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手轻轻放在他背上:“澈儿,告诉师尊,梦见什么了?”
离澈身体僵了僵,许久,才闷闷地说:“……家。”
只有一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云舒手指微顿。
“想家了?”她声音更柔。
离澈摇头,声音嘶哑:“没了……都没了……”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是真实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大火……到处都是火……娘亲把我推出去……她说‘澈儿,快跑’……然后……然后就……”
他捂住脸,说不下去了。
云舒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这演技……未免太好了。
好得让她几乎要相信,他真是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可怜少年。
她沉默片刻,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离澈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额头抵在她肩上,眼泪浸湿了她的寝衣。
云舒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都过去了,澈儿。以后清韵峰就是你的家,师尊会护着你。”
她说得很轻,语气却认真。
离澈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她的衣袖。
许久,他才止住眼泪,抬起脸,眼睛红肿,声音还带着鼻音:“师尊……会一直护着弟子吗?”
云舒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警惕又冒出来。
但她面上依旧温柔:“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师尊永远是你师尊。”
这话留了余地。
离澈却像是没听出来,眼睛亮了亮,又黯下去:“弟子……不值得师尊这样。”
“胡说。”云舒轻斥,“在我眼里,澈儿是最好的徒弟。”
离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依赖,有感激,还有一丝……挣扎?
他忽然开口:“师尊呢?师尊的家人……在哪里?”
云舒心里冷笑:来了,互相摸底环节。
她垂下眼睫,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黯然:“我……没有家人了。”
离澈一愣。
云舒松开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背影单薄:“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天衍宗。师父待我如女,可惜……十年前,她在外游历时意外陨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从那以后,清韵峰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得半真半假。
原身云舒确实是孤儿,也确实是被上任清韵峰主捡回来的。只是那位峰主并非意外陨落,而是寿元耗尽,坐化于峰顶。至于“待她如女”……云舒继承的记忆里,那位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苦修者,师徒情分淡得像水。
但用来应付离澈,足够了。
离澈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低声道:“师尊……也很辛苦。”
云舒转身,对他笑了笑,眼眶微红:“都过去了。现在有澈儿陪着我,清韵峰总算不那么冷清了。”
离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说:“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
云舒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那些眼泪,那些痛苦,那些依赖,都不是演的……
她猛地掐灭这个念头。
不能心软。
戏还在演,她得跟上。
“好了,别站着了。”她拉着他坐下,从床头小几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嗓子。”
离澈接过,小口喝着。烛光下,他长睫低垂,侧脸安静美好。
云舒看着他,忽然问:“澈儿,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离澈动作顿了顿,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会做很好吃的点心,会种很多漂亮的花。她说,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修为,是能让身边人感到幸福的能力。”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眼神柔软得像盛满了月光。
但很快,那柔软就被痛苦取代:“可是……我没能保护她。”
云舒心里一沉。
这话里的自责和悔恨,太真实了。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那不是你的错。”
离澈抬眼看她,眼眶又红了:“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那些人的阴谋……”
“澈儿。”云舒打断他,语气认真,“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你能做的,是好好活下去,活成你母亲希望的样子。”
离澈看着她,许久,才轻轻点头:“师尊说得对。”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师尊的师父……希望师尊成为什么样的人?”
云舒愣了愣。
那位沉默寡言的师父,临终前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云舒,清韵峰……交给你了。好好守着。”
她至今不明白,“好好守着”是什么意思。
守着这座贫瘠的山峰?守着峰下那条混沌地脉?还是……守着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柔声道:“师父只希望我平安喜乐。”
离澈看着她,眼神很深:“那师尊现在……快乐吗?”
云舒被问住了。
快乐?
装柔弱,演苦情,每天提防这个试探那个,还得操心马甲会不会掉——这日子跟“快乐”沾边吗?
但她还是点头,笑得温软:“有澈儿在,很快乐。”
离澈也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弟子也是。”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烛光摇曳,月色如水,两人对坐无言,却又好像说了很多。
最后还是云舒先打破沉默:“夜深了,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离澈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师尊,”他轻声说,“若有一天,您发现弟子并非您所见的这般……您会赶弟子走吗?”
云舒心脏猛地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还是……坦白的前兆?
她看着他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里面情绪复杂,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澈儿就是澈儿。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徒弟。”
这话留足了余地。
离澈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弟子明白了。”他躬身行礼,“师尊早些休息。”
门轻轻合上。
云舒坐在床边,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刚才覆在他手背上时,她悄悄分出一缕混沌灵力探入他体内。
经脉依旧破损,丹田裂痕仍在,但那些暗金色的修复能量……比三天前浓郁了不止一倍。
而且,她还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彻底隐藏的……魔气波动。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绝不会有错。
云舒缓缓握紧拳头。
小混蛋。
你的马甲……快捂不住了。
隔壁房间。
离澈背靠着门板,闭着眼。
脸上的脆弱和眼泪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残留的那丝温暖触感,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无论我是什么样子……都是您的徒弟?”
他低声重复,眼神幽深如潭。
“师尊,这话……您可要记住了。”
窗外,月色正浓。
清韵峰的夜,还很长。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