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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师姐的突击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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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澈接手灵药园的第三天,赤练杀了回来。
她是御着剑直接降落在清韵峰小院里的,落地时带起一阵狂风,把晾在竹竿上的几件衣衫吹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件月白寝衣飘飘悠悠,差点糊到正蹲在药圃边拔草的离澈脸上。
离澈伸手接住寝衣,指尖触到柔软微凉的布料,动作顿了顿。
赤练大步流星走过来,火红的裙摆像团燃烧的云。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离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小子,”她开口,声音洪亮,“伤好得挺快啊?”
离澈站起身,将寝衣仔细叠好放在一旁,这才转身行礼:“赤练师伯。托师尊和师伯的福,伤势已稳定。”
他今日换了身浅灰布衣,袖口挽着,手上沾着泥土,头发用布条简单束在脑后。褪去了白衣的仙气,多了几分烟火味,但那张脸依旧惹眼。
赤练上下打量他,眉头拧成疙瘩。
恢复得是快。三天前还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现在除了脸色苍白些,行动已与常人无异。甚至……气色好像还比前两天好了点?
“我师妹呢?”赤练问。
“师尊在茶室,正在……”离澈话没说完,茶室的门就开了。
云舒探出半个身子,发髻微乱,脸颊泛红,手里还捧着杯热茶。见是赤练,她眼睛一亮:“师姐?你怎么来了?”
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赤练立刻丢下离澈,几步冲过去:“师妹!你没事吧?这几天他没欺负你吧?”边说边把云舒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才松了口气。
云舒失笑:“师姐你说什么呢?澈儿很乖的。”她侧身让赤练进屋,又对离澈柔声道,“澈儿,去沏壶新茶来,用我昨日收的那罐‘春山雾’。”
“是。”离澈应声,去井边洗手。
赤练盯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云舒说:“师妹,你真觉得他没问题?我越想越不对劲——一个来历不明、伤重濒死的人,三天就能下地干活,还懂厨艺懂灵植,这合理吗?”
云舒拉着她在茶席边坐下,轻叹:“师姐,澈儿的身世已经够可怜了。家族被灭,孤身逃难,我们能帮就帮一把。至于他会的那些……许是他母亲一族本就是医药世家呢?”
“那也太巧了!”赤练一拍桌子,茶杯都震了震,“偏偏就倒在咱们天衍宗地界,偏偏就被你捡到,偏偏还什么都会——师妹,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偏偏’?”
云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更轻了:“师姐是觉得……我识人不明,会引狼入室吗?”
她没哭,但眼眶已经红了,睫毛颤得厉害。
赤练顿时慌了:“不是不是!师姐不是那个意思!师妹你……唉,我就是担心你!”她抓抓头发,烦躁道,“你这性子太软,对人太好,我怕你吃亏!”
云舒抬起脸,露出一个柔弱的笑容:“有师姐在,谁敢让我吃亏?”
赤练心都化了,豪气干云地拍胸脯:“那当然!有师姐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欺负你!”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这小子……我还是得敲打敲打。你放心,师姐有分寸。”
云舒张了张嘴,似想劝阻,最终只轻声道:“师姐别吓着他。”
“知道知道。”赤练摆手。
这时,离澈端着茶盘进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束过,手上托着的青瓷茶壶冒着袅袅热气。走到茶席边,他跪下——不是单膝,是标准的双膝跪坐,姿态恭谨——将茶盘放下,先给赤练斟茶。
“赤练师伯请用。”
声音清冽,动作行云流水。
赤练接过茶杯,没喝,盯着他:“离澈。”
“弟子在。”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什么来历。”赤练一字一顿,“既然进了天衍宗,拜了我师妹为师,就得守天衍宗的规矩。第一条,尊师重道。若让我知道你敢对师妹有半点不敬……”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明明白白。
离澈垂着眼睫,神色平静:“弟子不敢。师尊对弟子恩同再造,弟子此生,唯师尊之命是从。”
他说得诚恳,赤练却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意味。
“第二条,”她继续道,“清韵峰虽偏,但也是天衍宗的地盘。你伤好之前,不许乱跑。若需要什么,跟师妹说,或者找我。”
“是。”
“第三条,”赤练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实质的压迫感,“离我师妹远点。她心善,看不得人可怜,但你别以为有机可乘。若让我发现你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指尖凝起一丝赤红灵力,温度陡然升高。
离澈终于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畏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赤练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
但下一秒,离澈又垂下眼,声音依旧温和:“弟子谨记。师尊于弟子,只有师徒之恩,绝无非分之想。”
赤练眯起眼,还想说什么,云舒却忽然“哎哟”一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
云舒捂着心口,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师妹!”赤练跳起来,“怎么了?旧伤又发了?”
离澈已经起身,快步走到云舒身边,却没碰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倒出一枚莹白的丹药:“师尊,定心丹。”
云舒接过,含在口中,闭眼调息片刻,脸色才缓过来。
她睁开眼,对赤练虚弱地笑笑:“没事,老毛病了。师姐别担心。”
赤练急得团团转:“还说没事!你这身子骨,当年要不是为了救……”她猛地闭嘴,狠狠瞪了离澈一眼,像是怪他在这儿碍事。
离澈识趣地后退两步,低声道:“弟子去准备午膳。赤练师伯留下用饭吧。”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等他走远,赤练才坐到云舒身边,压低声音:“你看看!你这徒弟,心思深沉得很!刚才那眼神……绝对不简单!”
云舒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声音却依旧柔软:“师姐,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赤练差点喊出来,“你见过哪个‘孩子’有那种眼神?师妹,师姐不是吓你,这人……留不得。”
云舒沉默片刻,忽然握住赤练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师姐,”她抬起眼,眼眶又红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澈儿他……真的很乖。这几日,他每日早起熬药做饭,整理药园,从无怨言。昨夜我咳了几声,他守在门外直到天亮……”
她声音哽咽:“我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赤练愣住了。
她看着师妹泛红的眼圈,想起这些年清韵峰的冷清,想起师妹每次强颜欢笑说“一个人也挺好”,心里那点怀疑和戒备,忽然就塌了一块。
“你……唉!”她重重叹气,“你就是心太软!”
云舒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师姐,再观察一阵,好不好?若他真有异心,我绝不姑息。但若他是个好孩子……我们清韵峰,也该热闹热闹了。”
赤练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半晌,她才闷声道:“行吧。但我会盯着他的。一有不对,立刻告诉我。”
“嗯。”云舒轻轻应声。
厨房里。
离澈正在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切的是灵笋,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大小均匀。
窗外,赤练和云舒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来。
他垂着眼,手下动作不停。
直到听见云舒那句“我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了”,他的刀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然后,继续。
切完笋,他洗净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包淡金色的粉末,撒入正在炖煮的汤锅中。
粉末遇热即化,汤的香气顿时浓郁了数倍。
这是“安魂香”,有宁神定心之效,对神识创伤尤其有益。原料是魔界特产的金魂花,三百年一开,有价无市。
他本不该拿出来。
太显眼了。
但刚才……
离澈盖上锅盖,转身看向茶室方向。
透过窗纸,能看到两个依偎的身影。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算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弯,“就当……付房租。”
午膳摆上桌时,赤练又是一惊。
四菜一汤,样样精致。那道笋片炒云耳,笋片薄透,云耳脆嫩,火候恰到好处。汤是灵菇炖灵禽,汤色清亮,香气却浓郁得勾魂。
她夹了一筷子笋,送入口中,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这味道……”
离澈站在一旁,温声道:“弟子加了点家传的香料,可安神静心。师尊与师伯近日劳神,喝些汤有益。”
云舒舀了勺汤,小口喝了,眼睛微亮:“好喝。”
赤练看看汤,又看看离澈,神色复杂。
这小子……确实会照顾人。
一顿饭下来,她肚子吃得滚圆,连带着看离澈也顺眼了些。临走前,她拍拍离澈的肩膀——力道重得能拍碎石头,离澈却纹丝不动。
“好好照顾你师尊。”她板着脸,“若让我知道你让她受委屈……”
“弟子不敢。”离澈恭敬行礼。
赤练御剑离开,清韵峰又恢复了宁静。
云舒站在院中,看着赤练消失在天际,轻轻舒了口气。
一转身,发现离澈还站在身后。
“师尊,”他轻声问,“赤练师伯……是不是不喜欢弟子?”
云舒心说何止不喜欢,简直想把你打包扔出山门。
面上却温柔摇头:“师姐只是担心我。她性子急,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离澈垂下眼睫:“弟子明白。师伯是关心师尊。”他顿了顿,抬起眼,眸光清澈,“弟子会努力,让师伯放心。”
云舒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
“澈儿。”
“弟子在。”
“那汤里的香料……”她轻声问,“很特别。是你母亲留下的?”
离澈沉默片刻,才答:“是。家母说,这香料可安魂定心,对神识有裨益。师尊近日劳累,弟子擅自用了,请师尊责罚。”
云舒看着他。
少年站在夕阳余晖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苍白的锁骨,姿态恭顺,甚至有些脆弱。
但云舒知道,这脆弱是装的。
就像她的柔弱也是装的一样。
“下不为例。”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进屋。
门关上。
离澈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勾起嘴角。
夕阳彻底沉下山去,暮色四合。
清韵峰的夜晚,又要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