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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年之约 赴一场,或 ...

  •   这一觉昏沉漫长,陈颂薇睁眼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偃旗息鼓,化作绵密的雨雾。若不是卧室门外传来的动静,一下下敲打着陈颂薇的神经,提醒着她此刻家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陈颂薇觉得,自己大抵能顺着这片混沌,一路睡到天光乍亮。

      毕竟,她已经度过了两个月像这样昼夜颠倒,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睡觉似乎成了她逃避现实的唯一手段,为了将自己与所有需要清醒面对的事物彻底隔离。

      然而,此刻门外的人显然不打算任由她继续堕落下去。

      “陈颂薇,起来啦...”沈榷边敲门边喊:"我做了晚餐,你起来吃完再睡。"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都不会觉得饿吗?躺得腰酸不酸?脑袋晕不晕?”

      沈榷的声音穿透门板,温和却固执,像一根试图撬开缝隙的针,一点点地刺激着陈颂薇脆弱的神经。

      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要是醒了就快点起来,你已经睡了快6个小时了。"

      “这不叫睡觉,是昏迷啊...”

      断断续续的叩门声,完全就是魔音环绕,沈榷像是觉醒了某种能力,势必要跟里面装死的人大战个三百回合。

      陈颂薇从来没觉得沈榷有做老妈子的潜质,毕竟上学那会儿他可是个高级“装货”,走到哪都有一帮‘弟兄’帮他撑场面,虽然很多时候他都不怎么爱搭理人,但他的那些“颜粉”、“迷妹”就吃这一套。

      陈颂薇怎么想都无法理解沈榷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非要和她过不去。难不成自己丢失了一段和他有恨海情天的狗血记忆?

      无解。

      陈颂薇眉头拧得都要成麻花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干脆一把扯过毛毯蒙住头,耳不听为净。

      她只想守着这片废墟,独自腐烂。

      明明一切都在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可为什么突然跳出来一个沈榷?

      她讨厌他的自以为是,讨厌他的自作主张。

      明明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为什么还不走,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沈某人的决心和韧劲,走是不可能走的,他不仅不走,还要再拉上一个。

      沈榷再门外不死不休道:“我知道你醒了,我最后再数三个数,你不出来我就只能进去咯~”

      进去?

      陈颂薇呼吸闷在被子里,眼睛紧闭,心道:一定是我听错了,他说的是出去,对,他耐心消耗完就该走了。

      于是陈颂薇在心里默念了三个数,外面果然安静下来了。她悄悄拿掉头上的毯子,胳膊支起半个头往卧室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无事发生,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陈颂薇安心躺了回去,闭眼不到半分钟,外面又开始嗷嗷叫。

      “亲爱的陈女士,虽然沈某也觉得这样做很冒昧,但这完全是出于对您的生命安全着想,万一您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这里将成为案发第一现场,我也将连带成为发案现场唯一的嫌疑人...”

      这是威逼带恐吓?陈颂薇一双眼瞪得像铜铃。

      “抱歉,打扰了。”

      此刻再听沈榷的声音,陈颂薇觉得自己寒毛直立,有种恐怖片照进现实的惊悚。

      她几乎能想象此刻他正手握门把,耳朵贴进门缝,确认门内的动静,准备破门而入。

      “......”

      但由于门内外的两个人都在伺机而动,紧接着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然后外面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陈颂薇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睡意全无。

      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她顺手就抄起了手边的枕头朝门口狠狠砸去,以示正听。与此同时,像只受惊的猫从床上弹跳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火速冲了过去,差点儿一头扎进门板。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沈榷的虚张声势。

      卧室门自然也没有应声而开,陈颂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压着怒火把门打开一道缝,客厅明亮的光线瞬间漏了进来。

      “......”

      她拧着眉,幽怨地打量对方,无声问候沈榷十八代祖宗。

      沈榷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他正对门站立,手臂弯曲撑在门框上,英俊但此时极倒胃口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漾着得逞后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笑。

      如果条件允许,陈颂薇真的想甩对方一巴掌,耍人玩还耍上瘾了。

      “看,急了吧?”沈榷声音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忘了你把门反锁了?”

      陈颂薇翻了个白眼,抬手就给对方来了个肘击,可惜被对方识破化解了。

      “真生气啦?”沈榷明知故问。

      陈颂薇推开他,从门缝挤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你怎么还赖着不走?”陈颂薇心情不悦,说话难免夹枪带棒。她一路黑着脸走到餐桌边找杯子倒水喝,然后就看到桌上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青菜面。

      陈颂薇一边喝水,一边掀起眼皮往厨房扫了一圈,岛台上还放着案板和没用完的青菜,电饭锅的盖子开着,里面还冒着水气。

      那一瞬间她有些晃神,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看到活人气息了,上一次家里开火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陈青松出事那天,老爸打电话问她下班没有,要她晚上回家吃饭,他做了一桌子自己最爱吃的菜,路过蛋糕店还给她买了个芝士蛋糕。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在冷气里放得有些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咽进肚子里,陈颂薇突然感觉胃一阵痉挛,恶心想吐。

      她用力咽了下口水,才把这股劲儿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放下杯子,看到沈榷手里拎了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碰了碰她的裤脚,低声提醒:“穿上,地板凉。”

      说完他站起来,绕道餐桌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早让你起你不起,面都坨了。”沈榷把装着面的碗往陈颂薇桌前推了推,语气故作埋怨地说:“下午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橱柜里翻出一个电饭煲,我看着挺新的就拿出来用了。本来是想去趟超市再买个炒锅,回来给你炒两个菜,但回头一想你这炉灶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就想算了。还得买拖鞋和洗漱用品,这些你都没给我准备。”

      陈颂薇抬眸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榷继续道:"牛肉是我在楼下小摊那买的,老板特热情,说这牛今早现杀的,热乎新鲜着呢,我就赶紧让他给我称了一块,拿回来给你煮面条,你快尝尝。”

      陈颂薇听得两耳嗡嗡响,恨不得撕块胶布贴他嘴上,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话这么多,且废。

      她没什么食欲,拿起筷子挑了两下面条,糊了吧唧的,牛肉一看就是煮老了塞牙缝那种,青菜还是她最讨厌的菠菜,总之没一个能如她法眼的。

      “中午买的饭你给我塞哪了?”陈颂薇非常不给面子地撂下筷子。

      “扔了。”沈榷理直气壮地说,“那些东西不能多吃,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煮。”

      “你这就能吃了?”陈颂薇拿筷子敲了下碗壁,眼里全是嫌弃:“狗都不吃。”

      听到这评价,沈榷直接给气笑了,“你都没尝过怎么知道不能吃,它就是卖相不好,味道肯定是你买的那些预制菜比不了的,最主要的是卫生健康。”

      陈颂薇抱着胳膊干脆往椅背上一靠,刻薄道:“你怕不是对自己的厨艺有什么误解,这面你自己尝过吗?就敢封自己为大厨。”

      “我实在是撑不到回来做饭了,太饿了,路上我就先垫了两个包子。”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开始讨好道:“给个面子嘛,我平时下厨的机会也不多,而且你这里的条件确实有点限制我厨艺的发挥。反正你买的那些速食我都给你处理掉了,你要不吃今晚就只能饿肚子了。”

      陈颂薇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沈榷立马笑嘻嘻地冲她抬抬下巴,“吃吧吃吧,没下毒。”

      陈颂薇感觉自己的反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彻底没了脾气,要不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呢。

      于是她勉为其难地扒了两筷子面条,虽说味道确实没有看上去这么糟糕,但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陈颂薇自己平时不做饭,在医院吃食堂,周末回家就吃老爸做的饭。老爸去世后,她跟姑姑的关系一落千丈,也没了回爸爸家的理由,于是瞒着所有人搬到了这里。

      老房子太久没人住,很多设备都老化了,锅碗瓢盆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不过陈颂薇本来也不会做饭,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厨,陈青松从不让她进厨房,她也是被陈青松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啊。

      打从有记忆以来,陈颂薇就没见过她妈妈,虽然陈青松经常跟她描述宋雅婷是一个多么美丽贤淑的女人,说她的妈妈很爱很爱她,即使这样,陈颂薇依旧感受不到那种爱是怎样的。

      但她也没有为此觉得可惜,因为老爸弥补了她生命里所有缺失的爱,才会让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老爸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想当然的认为她只需要老爸,老爸也只需要自己。

      在陈颂薇的成长世界里,看到的老爸永远积极向上,就好像老爸永远不会累、不会感到孤独、不会被任何事情打败。

      至少两个月前,她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那天,神的世界、信仰在她眼前碎裂。

      她眼睁睁看着老爸倒在了血泊里,身下迅速漫开一张巨大的,红色的血雾。

      她拼命按住老爸中刀的伤口,却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流动在她掌心下固执地、一次次地突破阻碍,最后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冰冷的红色。

      救护车赶到医院时,老爸已经停止了心跳。

      那一刻,陈颂薇知道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她永远的失去了老爸,那个最爱她的人。

      “陈颂薇?”沈榷朝她晃了晃手掌,“是呛到了吗?”

      陈颂薇回过神来,放下筷子,神情恍惚地看着沈榷,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

      “沈榷。”陈颂薇叫他名字,却又什么话都没说,像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就像那天,她一遍遍地叫着老爸,一遍遍地确认他的存在。

      “我在。”沈榷敏锐的从她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什么,那一刻,他的心情也很难过,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心里。

      他站起来,拿走了陈颂薇桌前的杯子,进了厨房。沈榷先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掉,重新续了一杯温的,回来把杯子递到她手上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陈颂薇的指尖,很冰很凉。

      他缩回手,坐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能感觉到陈颂薇心里憋着事,他在等对方主动开口。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陈颂薇突然开口问:“我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她的声音轻的像悬在蛛丝上,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沈榷低着头,双手虎□□握抵在下巴,他在斟酌,有些话说出来很现实,很残酷。但他既然决定要帮助陈颂薇走出来,那就不能心软,现实就摆在他们眼前,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人,她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走路带风,沈榷想起来那是读书时期,名字常年霸榜校园荣誉榜的意气少年。但她也可以是穿着白大褂、对生命敬畏到虔诚的妇产科医生。她是活在沈榷记忆里的人,是对自己、对他人都严谨到一丝不苟的完美主义者,可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全部的信仰,甚至连走到人群中的勇气都消磨没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在过往的七年里,他说服自己一次次从她的世界路过,却从未停留。

      因为那时的陈颂薇光芒万丈,在属于她的领域里所向披靡。

      而他的沉默便是对她最好的成全,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的存在只会拖慢对方前进的脚步,所以他暗暗下定决心,将这份不可言述的心意永远埋藏心底。

      可如今,她的信仰破碎了,而沈榷曾仰望的、以为永远会熠熠生辉的那轮明月,此刻正黯淡地蜷缩在尘泥里。

      她每一个表现出来小心翼翼的眼神,每一句试探的问话,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沈榷最痛的神经上。

      什么是糟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一个人连自救的意愿都放弃了,心甘情愿沉入深渊,任由寂静将自己吞噬,那一定很可怖。

      “陈颂薇啊,她好像活不下去了...”

      阔别七年,直到从电话里听到这句话,沈榷才坚定,要赴一场,或许七年前就该赴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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