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的答案 沈榷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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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其实在这里。”沈榷看着她，手指戳着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办法跟对方解释具体什么是糟糕，他也曾度过一段那样不堪的时光。谈不上感同身受，但问题的答案就在自己心里。
沈榷的父母在他三岁时就离了婚，母亲沈曼茵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沈榷的印象中，沈曼茵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女人，和父亲梁辉离婚后便带着他离开了津市。
沈榷虽然待在母亲身边长大，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却不多。离开津市的头一年，沈曼茵把三岁的沈榷托付给了母亲，一年后才把他带去了花洲，留在自己身边抚养。
沈榷是后来才知道沈曼茵离开的那一年里活得有多拼命，仅一年时间就从销售顾问坐上华南区域总负责人的位置。为了业绩，她一周能跑三四个城市，应酬拼酒拼到胃出血，大半夜被人送去急诊，结果第二天打完点滴又赶航班飞去另一个城市。
沈榷知道沈曼茵这么拼是不想输，她害怕哪一天等梁辉回过神来，会跟她抢沈榷的抚养权，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在物质上给到沈榷绝对的优势。
但也正因为如此，沈榷的童年也错失过很多陪伴，每天回家等待他的永远只有阿姨。后来沈曼茵的事业越做越大，两人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连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和沈曼茵见上一面。
一直到高二那年，沈曼茵因公司业务结识了早年就移民加拿大的罗谦，两人日久生情。高三上半年，是沈榷备战高考最紧张的时刻，有一天晚上，沈曼茵突然从外地赶回来，让沈榷考虑放弃高考，和她一起前往加拿大。
最初沈榷没有答应，只说再想想，那时的他比起出国更愿意留在国内。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梁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沈曼茵再婚的消息，听到前妻要把沈榷拐到外国去给别人当儿子，当下便火急火燎的找上门，说要把沈榷带回他老梁家。
梁辉的出现彻底惹急了沈曼茵，她不再给沈榷犹豫的机会，只让他在自己和梁辉之间做个选择。其实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沈榷的弱点在哪里，她笃定了沈榷不可能会丢下自己，实际上她根本没有给沈榷选择的权利。
到了加拿大后，起初他和母亲一起生活在继父家里，那段时间罗谦对他还算客气。但沈榷知道，其实对方一直看不太上自己，觉得自己像头西北大地的孤狼，养不熟。
其实沈榷也和他处不来，特别是在他不顾沈曼茵的身体条件下，还坚持要一个孩子。
后来，他们有了妹妹，沈榷便彻底融入不了这个家。
沈曼茵一开始不同意沈榷自己搬出去住，只是有一次沈榷打球回来，听到他们在书房争吵，争论的点还是自己。罗谦觉得沈曼茵太护着孩子，沈榷都已经十八岁了，应该要学会独立。他当年十八岁的时候早就已经挣钱养家了，还说他不是容不下沈榷，只是觉得温室里的花朵长不大。之后又冠冕堂皇地说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让沈榷自己搬出去住。
那天晚上沈曼茵喝了酒，然后去沈榷房间找他，说下午是不是听到他们吵架了。沈榷把耳机收进书包里，半晌说：“妈，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或许真的应该让我搬出去试试。”
第二天，沈榷在餐桌上又提了一次，并说房子他已经看好了，今天就可以搬过去。
沈曼茵埋头看着碗里的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中午，沈曼茵帮他整理行李，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张卡，他告诉沈榷，有事一定要找妈妈。
新的住处是一间公寓套房，不大但很干净，房东还是个中国老人，待人特别亲厚。
为了彻底从那个家脱离出来，也为了不让沈曼茵看别人的眼色生活，自此沈榷便开始了真正的勤工俭学。
他的第一份兼职是在咖啡厅，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真正困难的是每天要面对的顾客。他经常受到白人的种族歧视，点单时故意把语速说的很快，又跟经理找茬说他的英文发音不标准，建议换个当地人给他们服务。
实际上，沈榷的口语在学校都被老师夸奖过，但沈榷从来不争辩，因为他觉得那样很浪费时间。
就这样日复一日，很快迎来了沈榷到加拿大读书的第三年。
那年圣诞节学校提前一周放了假，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他的同桌丹尼尔邀请他去家里过圣诞，沈榷婉拒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害怕看见别人家庭的完整，会更清晰照见自己的破碎。
圣诞夜那天，温哥华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温哥华都罩在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中。
沈曼茵的电话打过来时，沈榷正在外面。
沈曼茵说蒙特利尔正在下暴雪，回去的航班取消了，但她和罗谦说好让沈榷回去家里过圣诞。
沈榷站在大雪中，手机贴在耳边，雪花落进大衣衣领融化成冰冷的水，他笑着说：“妈，我和朋友一起呢。”
沈曼茵那边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答：“好，我给你转了钱，和朋友买点好吃的。圣诞快乐，宝贝。”
“圣诞快乐，妈。”
沈榷去了加拿大一共七年，独自生活了六年。他是为了沈曼茵出的国，也是因为沈曼茵离了家。
但沈榷却从来没有埋怨过他的母亲，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他在加拿大的遭遇。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的自己活得糟糕吗？好像并没有，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托着下巴，目光柔软地看着陈颂薇，“跟你说个我在加拿大的际遇吧，说完你可能会有启发。”
“有一年圣诞夜，我在温西区街头的一颗圣诞树下偶遇了一位流浪老人。他戴着一顶异常显眼的红色圣诞帽，身上裹着一条磨破的毛毯，正守在泥炉边烤奶。我觉得有些新奇，于是走过去问他，‘我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吗？'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陈颂薇摇摇头。
沈榷挑了挑眉，学得有模有样：“他说：‘臭小子，滚一边去。’”
“然后呢？”陈颂薇问。
沈榷笑了笑，特别得意地说：“然后我就从兜里掏出20加元扔进了他的布兜，你猜他后来怎么着？”
陈颂薇说：“把你赶走了？”
“才没有。”沈榷解释：“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往旁边默默挪了个位置。”
陈颂薇看着他一脸骄傲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听他继续把故事说下去。
雪安静地落着，泥炉里的碳烧地噗滋响，没一会儿瓦罐里飘出热羊奶的香味。
或许是那天的夜格外明亮，到处都是点缀的圣诞树，又或许是有感而发，沈榷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老人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呵出一团白气。
一直到泥炉里的炭火燃尽，老人才第一次开口，他说：“你小子是找不到人过节，到我这来打发时间了吧。”
沈榷鼻子冻得通红，他一边搓手，一边不好意思地冲老人笑笑：“哈哈哈被你看出来了。”
“这没什么，挺好的。”老人推了他一掌，然后迅速缩进毛毯里，眼睛望向空荡的街道，“我流浪了一辈子，遇见过很多人，他们大多觉得我活得太糟了。”
沈榷顿时收起脸上的笑，眼神变得格外真挚。
“可我很爱这样的自己。”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亮着，“这是我最无所保留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啊，背负的东西太多，有时候面具戴久了哪天就真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他转过头看着沈榷，笑了笑，“想想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除了光着屁股蛋的你，还有啥？”
“其实人啊，就是太贪婪，拥有之后再失去就感觉天都塌了，可你想想，你来时本来就身无分物。”
“你说什么是糟糕？我这样蓬头垢面，四海为家的样子很糟糕吗？那你看你，穿得多像个少爷，可有比我强吗？不也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喝口羊奶都要蹭我的。”
沈榷怔了几秒，差点儿被这老头绕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股阴霾豁然消散，他肩膀很轻微地松塌下去，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我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
“孩子，学着接受任何时候的自己。”老人的声音融进雪里，“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你没发现吗，其实每种状态都有它自己的意义。你得允许自己平庸，允许犯错，允许偶尔和这个世界断开联系。”
“然后和解。”他拍着沈榷的肩膀站起来，回头看着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的眼睛，温和地说：“接受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就像接受今晚允许在我旁边坐下来的你。”
老人收回手，语气带着肯定和欣慰：“其实你自己明白，释然不是从‘想通’那一刻开始，而是从‘你允许”开始。今晚你坐下了，这就够了。”
圣诞夜的雪终究还是停了，化了，但那场雪夜教会沈榷的东西，留了下来。
“陈颂薇。”沈榷问：“你现在心里有答案了吗？”
陈颂薇抬头痴痴地看着他，眉心上的三道纹，终于舒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