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食堂的灯 迷路哭泣的 ...
-
陆时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正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被子上。她躺了几分钟,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听着隔壁病房有人在小声咳嗽,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不慢,比前些天稳当多了。
她慢慢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病号服的两条腿,瘦,苍白,膝盖骨突兀地支棱出来,但她发现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并不像前几天那样眼前发黑了。
身体好像在慢慢变好。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软地动了一下。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庭院里的老梧桐还在,长椅还在,昨天那片被她捡回来的叶子还夹在病历本里。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糖纸——那颗葡萄糖的、那颗橙子糖的、还有昨天傍晚那颗柠檬味的,三张空糖纸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芯底下,像某种不能被别人发现的小秘密。
肚子叫了一声。
陆时安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回来,按在胃上。她想起每天送进病房的那些饭菜,清淡,温热,总是准时出现,但送饭的人几乎从不说话,放下托盘就走。她从来没问过那些饭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宋白枝每天都来,来了就会放糖,糖比饭更让她记得住。
但今天她想自己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过去那些年她都是被动地等——等包子铺的后门打开,等路人扔下零钱,等雨停,等天黑。她没有主动走向过什么东西,因为她不知道走向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可住院的这些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变成她说不清的一种软乎乎的力量,让她想去碰一碰那些以前不敢碰的东西。
她慢慢换了衣服——护士给她准备的那套干净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拖鞋是医院发的蓝色塑料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在病房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头柜,没有纸条,没有糖。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她在房间里听到的更吵。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又尖又长;有人在护士站大声问检查结果,声音里压着焦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小跑着从她身边过去,袖口带起一阵风。陆时安下意识侧了侧身,贴着墙边走,像她过去在街上躲人的时候一样。
食堂的方向她知道。前天宋白枝带她去做检查时经过一条向下的坡道,坡道尽头有扇玻璃门,上面贴着红色的"食堂"两个字。她记得那个位置,记得玻璃门上贴的字缺了一个角,还记得从那里飘出来的饭菜味——不香,就是那种食堂特有的、混合了米饭和炒菜和各种汤的闷闷的热气。
她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第一个岔路口她拐对了,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没人拦她,她心跳快了几拍但忍住了。第二个岔路口她犹豫了一下,左边墙上挂着"超声科"的指示牌,右边是"康复治疗区",她记得去食堂应该往右,于是拐了。
走廊变窄了。墙壁上的白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底色。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让整条走廊看起来像某种被遗忘的通道。陆时安放慢了步子,她记得食堂好像没有这么旧,但转念一想自己只经过一次,可能记错了。
又走了大约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T字形路口。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相同的走廊,相同的白墙,相同的忽明忽暗的灯管。地上有几道灰色的拖把水渍,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两个方向。
她选了左边。
走到底是一扇关着的门,推了一下,锁着的。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堆着些杂物和空纸箱,显然不是食堂。她退回来,心跳开始变快。她站在那个T字路口中间,左右张望,想找到某种能把她拉回记忆里的标志物,但两边长得一模一样,连墙角落灰的程度都差不多。
她又往右边走了一段,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是间空办公室,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她再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廊拐了个弯,尽头又是一扇锁着的门,这次连窗户都没有。
陆时安站在原地,脚底传来一种慢慢往上爬的凉意。她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那个弯拐过去之后她看不见T字路口了,只有同样灰白的墙壁向后延伸,灯管在她身后一闪一闪。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记得来时经过了几个门、几个弯,因为她完全没有数。
她慢慢蹲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她蹲在那里,把膝盖抱在胸口,下巴搁在手臂上。拖鞋的蓝色塑料边沿蹭着地面,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她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像一张被人画上去的地图,但没有标出任何她认识的地方。
她迷路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砸进她胸口。不是因为害怕找不到食堂,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习惯了被宋白枝领着走。做检查的时候宋白枝站在旁边,去庭院的时候宋白枝走在她前面,就连在病房里闭着眼听走廊的脚步声,她都能分辨出哪双是宋白枝的高跟鞋。她以为她变好了一点点,以为她可以自己走向什么东西了,可是才出来走了这么一段,她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鼻子一酸,眼泪没打招呼就涌了出来。她赶紧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想让任何经过的人看见。可是这条走廊太安静了,根本没有人经过。安静得让她觉得她被所有人忘了,像多年前那个坐在急诊走廊长椅上的六岁小孩,抱着搪瓷杯等了一个下午,始终没有人来带她走。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浸湿了袖子,温温热热地贴着脸颊。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压得很轻很轻,生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人引过来,又怕声音小了就真的没人发现她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轮子滚动的声音,不是拖鞋踩地的啪嗒声——是短促而匀称的步点,重心靠前,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一种清晰的分寸感,像一支节奏精准的节拍器。
陆时安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那双鞋踩过地砖接缝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一声接一声地靠近。然后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安静的几秒钟。
"蹲在这里做什么?"
宋白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怎么样。但陆时安听出那平静底下有某种收紧的东西,像一根弦被绷到了将断未断的限度。
陆时安没动。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是红的,袖子肯定是湿的,她不想让宋白枝看见她这副样子。
宋白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风衣下摆蹭到了地面,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碰到陆时安攥着袖口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刚洗过手的那种干净。
"抬头。"她说,"让我看看。"
陆时安咬住下唇,慢慢把头抬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整张脸花得像被雨浇过。她看见宋白枝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狼狈的样子,但没有任何她害怕的东西——没有不耐烦,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果然是这样"的了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那天雨夜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含着一种让她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更想哭的东西。
"我迷路了。"陆时安说,声音又哑又小,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想去食堂……然后拐错了弯,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宋白枝没立刻接话。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糖,是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正方形的小包,边角还是整齐的。她撕开封口抽了一张,递到陆时安面前。
"先擦一下。"她说。
陆时安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是棉柔的,吸了泪变得潮潮软软的,她按了一会儿才拿下来。宋白枝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张,这次没递给她,而是自己抬手,把她脸颊边一道还没干的泪痕轻轻擦掉了。
那个动作轻得几乎像没碰到她。但陆时安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一股,顺着刚才那道被擦过的痕迹滑下去。宋白枝用那张纸巾接住了,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就那么蹲在她面前,走廊的灯管一闪一闪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病房出来,第一个路口右转,第二个路口往左,第三个路口再往左,然后直走五十步就是食堂。"宋白枝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攥在手里,"你第二个路口拐错了。你走了反方向,那边是后勤仓库。"
陆时安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这个医院待了八年。"宋白枝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起来,我带你去。"
陆时安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掌心里没有纸巾也没有糖,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在那里。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宋白枝握住,用了点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陆时安的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往前踉了一小步,宋白枝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能走吗?"宋白枝低头看她脚上那双蓝色拖鞋。
"能。"陆时安说。她把宋白枝的手指松开,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有点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宋白枝没说什么,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陆时安跟在她身后,这一次她走得不快,陆时安那双啪嗒啪嗒响的拖鞋也能跟得上。拐过那道让她迷路的弯的时候,宋白枝侧了侧身,像是在等她确认这个方向。陆时安点了点头。
回到正确的走廊之后,光线变得正常了。灯管不闪了,墙壁也白了一些,陆时安看见墙上重新出现了科室指示牌和消防疏散图,才发觉原来自己刚才走的那一段确实太偏了。又走了一段,宋白枝在坡道前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
"食堂就在下面,走慢点。"
坡道不长,底下那扇玻璃门果然贴着"食堂"两个红字,字少了一个角,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宋白枝推开玻璃门,饭菜的热气裹着一种朴素的香味涌出来,陆时安的胃又响了一声。这次响得很清楚,宋白枝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食堂比陆时安想象的大一些。空着的桌椅比坐着的多,靠窗那一排被午后的光照得明晃晃的,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面对面坐着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宋白枝领着她到靠里的窗口,里面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阿姨探头看了看宋白枝,又看了看陆时安,然后什么也没问,直接往托盘里打了两个菜一碗饭。
"她这份少油少盐,不要放辣椒。"宋白枝对窗口里面说。
阿姨点点头,把另一个装了汤的小碗也放上托盘。宋白枝端了盘子,示意陆时安跟她走。她们找了靠墙角的位置,旁边是一盆半人高的绿萝,叶子垂下来把旁边那张空桌隔开了,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小角落。
"坐下吧。"宋白枝把托盘放在陆时安面前,筷子摆好。
陆时安低头看那份饭。米饭白白软软地堆在碗里,旁边一格是清炒的莴笋片,翠绿的颜色让她想起昨天捡到的那片梧桐叶。另一格是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汤汁清亮。旁边的小碗里是蛋花汤,只有蛋花和几片青菜叶,漂着一星半点的油花。
"你不吃?"她发现宋白枝只打了她这一份。
"等会儿吃。"宋白枝在对面坐下,"你先吃。凉了对胃不好。"
陆时安拿起筷子。她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正经的桌子前面吃饭了。过去那些年在街上,她都是蹲着、站着、或者坐在台阶上,捧着包子或者别人吃剩下的盒饭,一边吃一边警觉地看周围有没有人赶她。现在她面前有一张擦干净了的塑料桌板,有一双没有缺口的筷子,有一个陪她坐着的人,和一份专门为她打的饭。
她夹了一筷子莴笋放进嘴里。脆,清甜,盐放得很淡,但就是好吃。她又吃了一块豆腐,嫩嫩的,滑进嘴里几乎不需要嚼。然后她扒了一口米饭,米粒在舌尖上散开,糯糯的,带着属于粮食的朴素的香气。
吃着吃着她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憋住了,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饭菜往嘴里送,不让自己停下来。
宋白枝坐在对面,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别处,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吃。等陆时安把大半碗饭都吃完了,她才开口:"以后想吃饭就让护士帮你打上来,不用自己下去。"
陆时安含着一口饭摇头,咽下去之后说:"我想自己走。"
宋白枝看着她,没有反对,也没有说"你走丢了怎么办"。她只是想了想,然后说:"那下次我陪你去。"
"你不是每天都很忙吗。"陆时安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几粒米,"今天下午没有手术?"
"刚结束一台回来。去你病房没看到人,护士说你出去了。"宋白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想着你大概往这边走了,就找过来了。"
她说到"找过来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这三个字不值一提。但陆时安注意到她风衣袖口的褶皱——那种压了很久之后才出现的、像被反复握紧又松开过的褶皱。她的视线从袖口移到宋白枝脸上,那张脸还是清冷的,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陆时安好像忽然读懂了某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宋白枝找她的时候,不是随随便便走过来的。她是沿着可能会找到她的方向,一条一条路去找的。
"你找了好久吗?"陆时安问。
宋白枝顿了一下。"没有。就一会儿。"
陆时安低下头,用筷子把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摸啊摸,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板上。是一颗糖,昨晚宋白枝放在杯垫下面的那颗葡萄糖,她一直没舍得剥,装进口袋带出来了。
"这个,还给你。"她说。
宋白枝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她。"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你今天还没吃糖。"陆时安低着头,手指把糖往宋白枝那边推了推,"你今天……一直在找我。"
食堂里有人大声说笑,碗筷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宋白枝坐在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慢慢地剥开包装纸,浅紫色的糖果露出圆润的一角。她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隔着桌子,把剥好的糖递到陆时安面前。
"剥开了。"她说,"不能浪费。你吃。"
陆时安看着那颗糖。宋白枝的手指捏着糖纸的一端,糖果悬在指尖,离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食堂窗外的光照进来,把浅紫色的糖果照得像一小块半透明的琥珀。她低下头,任由宋白枝把糖放进自己的嘴里。嘴唇碰到她的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轻微地僵了一下。宋白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缩,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擦手。
葡萄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陆时安含着糖,脸烧得厉害,耳朵尖烫得像被灶火燎过。她低头假装喝汤,蛋花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喝下去还是熨帖的。
"你……"陆时安放下汤碗,小声说,"你以后要是找不着我,不用一条一条路找。你就在食堂等我。你坐到这个位置,我就来找你。"
宋白枝正把那张包糖的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闻言手指停了停。她抬起眼来看陆时安。陆时安坐在对面,刘海有些凌乱,脸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痕,鼻尖还是粉的。但她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亮了,正从眼底慢慢地往上浮。
"好。"宋白枝说,"我记住了。"
她把折好的糖纸放进风衣口袋里,站起来收了陆时安面前的空碗和托盘。陆时安想帮忙,被她按住了肩膀。"坐着,我去放。"
陆时安坐在角落里,看着宋白枝端着托盘走到回收窗口。穿风衣的背影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她放好托盘之后转过身来,远远地朝陆时安看了一眼。隔着食堂里的桌椅和走动的人群,那个眼神像一枚轻轻落下的印章,盖在什么地方,一时半会儿揭不下来。
宋白枝走回来的时候,陆时安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好,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宋白枝走到她面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糖,葡萄味,和刚才那颗一模一样。
"给。"她说。
陆时安接过糖,没剥,握在手心。"今天不能吃了。刚才那颗还在嘴里。"她动了动舌尖让糖果换了个位置,"留着明天。"
她们一起往食堂外面走。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午后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庭院里草叶被晒过的气息。宋白枝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穿拖鞋的速度。经过坡道的时候陆时安的拖鞋打了一下滑,宋白枝的手及时扶住了她胳膊,等她站稳才松开。
"明天。"陆时安走了一小段,忽然说,"明天你还来食堂吗?"
宋白枝侧过脸看她。梧桐树的影子从庭院那边斜斜地延伸过来,在她们脚边铺出一片碎金。"你来我就来。"
陆时安没有再说话。她把那颗葡萄糖塞进外套口袋里,和早上那张纸条叠在一起。走廊的白炽灯重新亮起来,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推车的轮子又开始了它们一成不变的节奏。但所有这些声音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好像都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她跟着宋白枝进了病房。宋白枝帮她把拖鞋放好,把被子重新铺平整,顺手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通风。陆时安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糖?"
宋白枝直起身来看她。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够你吃的。"她说。
陆时安笑了。很小的一弯弧度,像月初的月牙,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亮在那里了。
她把那颗葡萄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和另外三张空糖纸排在一起。她躺下去,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宋白枝。宋白枝没有立刻走,就那么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安稳下来了。然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陆时安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外梧桐树正在风里摇着叶子,影子晃啊晃地铺在天花板上。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了碰那颗硬糖的包装纸,然后合上眼。
食堂的灯和那张桌子,她会记得很久。还有那个人隔着桌板递过来的剥好了的糖,和那句"你来我就来"。
她含着嘴里渐渐化小的葡萄甜味,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