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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与尘 检查后的庭 ...

  •   心外科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护士推着消毒车从走廊尽头过来,车轮碾过地砖接缝时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某种沉默的节拍器。陆时安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对窗户,数着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昨晚那场高烧让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但脑子却异常清晰。手心里还残留着那颗橙子糖的甜味,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新的东西——一小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伸手够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瘦,力透纸背:"今天上午九点做心脏彩超,先把水喝了。糖在杯垫下面。"

      陆时安把纸条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正好。掀开杯垫,果然躺着一颗浅紫色的糖,包装纸上印着小小的葡萄图案。她握在手里没急着剥,指尖摩挲着包装纸的边缘,心里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宋白枝那种节奏——这敲门声散漫随意,带着点不太专业的马虎。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陆醒啦?我是今天白班的护士。宋主任交代了,让你先把早饭吃了,九点有人来接你去做检查。"

      推车送进来的早餐简单但规矩: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酱菜。陆时安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在街上流浪的时候,她也常蹲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看着病人家属拎着保温桶进进出出,那种白色蒸汽裹着米香钻进鼻腔的感觉,总能让她饿得胃疼。现在她自己成了被送饭的人,碗里的粥冒着同样的白气,却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慢慢喝完了粥,剥了鸡蛋,酱菜只碰了两筷子。把餐具收拾好放回推车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护士:"检查……要多久?"

      "不一定,看情况。"护士利落地把推车调了个头,"不过你放心,宋主任今天特意把上午的手术调到下午了,说是会亲自过来看你的检查。"

      陆时安没接话,垂着眼盯着自己被单上捏出的褶皱。那句"亲自过来看"让她胸口某个地方发紧,她不习惯被人特意安排什么。

      心脏彩超室在二楼东侧。来接她的护工推着轮椅,陆时安不肯坐,坚持自己走。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走在医院走廊里,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自己的心脏能承受多少。墙边每隔几米就有一面消毒液分配器,她经过时习惯性地偏开身子,像避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彩超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位年轻的技术员在调试仪器。看见陆时安到了,她抬头招呼:"陆时安?来,躺到这边床上,把上衣解开到胸口位置。"

      "宋主任说她马上到。"护士在旁边补了一句。

      技术员点头表示知道了,先往探头上挤了一团透明的耦合剂。陆时安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贴上检查床硬邦邦的垫子,冰凉的耦合剂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心口的位置,她整个人绷紧了一下。

      "别紧张,不疼。"技术员把探头按上去,屏幕亮起来,灰黑色的图像里有块阴影在规律地搏动。她盯着屏幕皱了皱眉,手下的角度微微调整着,探头在陆时安胸口滑来滑去,像在寻找什么埋在水底的东西。

      陆时安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被穿透的不适感,像有视线径直穿过皮肉骨骼落在她身体最深处那个器官上。她闭着眼,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边缘。

      门轻轻响了一下。脚步声短促而匀称。

      "把探头往左肋缘下偏十五度。"宋白枝的声音响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技术员身后,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图像,"上次导管数据显示右室流出道流速偏高,我要看肺动脉分叉处的切面。"

      技术员应了一声,照做。探头移动的瞬间,屏幕上那片搏动的阴影变了形,宋白枝微微俯下身,眉心拧起一道极浅的竖纹。

      陆时安睁开眼,侧过头去看她。宋白枝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里边的衬衫领口严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和凌晨三点那个披着头发穿灰色毛衣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陆时安注意到她的眼下还是有淡青色,藏得很浅,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

      宋白枝感受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下颌微微朝她点了点,意思是没事。然后她又转向屏幕,和技术员低声交换了几个专业术语,陆时安听不懂,只听见"三尖瓣""返流""肺动脉压"几个模糊的词组断续地飘过来。

      检查结束时,技术员抽了几张纸巾让陆时安擦掉胸口的耦合剂。凉凉的胶状物被纸巾带走,皮肤上留下一种粘腻过后被擦净的空落感。陆时安慢慢坐起来,低头扣病号服的扣子,指尖有点抖。

      "右心室的代偿功能比上次评估时弱了一些。"技术员在记录报告,头也没抬,"肺动脉高压的数值还是很不好看。"

      宋白枝没有立刻回应。她接过那份正在打印的报告草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白大褂口袋。"初步判断符合预期。具体的等所有结果汇总了再说。"她转向陆时安,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胸口有闷的感觉吗?"

      "有一点。"陆时安老实回答,声音很小,"刚刚躺平的时候,有点喘不上气。"

      "正常的,探头按压会有影响。"宋白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床沿上,是今天早上那颗浅紫色的葡萄糖,"回去休息半小时,如果下午觉得状态还行,可以去楼下庭院坐一会儿。今天的阳光不错。"

      陆时安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宋白枝。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想问自己的心脏到底有多糟糕,想问所谓"第一阶段手术"到底有几分胜算,想问昨天傍晚听见的那些话里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糖握住了。

      宋白枝在她握紧糖果的瞬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我有个紧急会诊,先走了。"她转身走了一步又顿住,偏过头说,"下午如果去庭院,记得穿外套。风凉。"

      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技术员正低头整理探头连线,护士在门口探着头招呼她回病房。陆时安坐在检查床边缘,低头拆开那颗葡萄糖的包装纸,紫色的糖果入口有很浓的果香,甜得让她眯了一下眼。

      下午的天气确实好。陆时安站在病房窗前往楼下看,庭院里的草地被阳光晒得发亮,几棵老梧桐的树冠铺展开来,投下大片浓淡不一的绿荫。她犹豫了差不多十分钟,才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宋白枝让人准备的薄外套穿上,慢慢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只有她和一位推着空床的护工。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陆时安盯着那块跳动的电子屏,心跳跟着那个频率有点乱。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走过这么多路了,更别提下楼去一个有开阔天空的地方。

      庭院比她在楼上看到的要大。沿着碎石子路往深处走,有铁艺长椅错落分布在树荫下,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远处慢慢散步,身后跟着推轮椅的家属。陆时安找了一张最靠边的长椅坐下,背靠着梧桐树干,仰起头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脸上。

      暖的。阳光晒在眼皮上,透出温暖的橘红色。她闭着眼睛,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哗哗声,听见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听见不知哪个病房的窗户被推开又关上。这些声音很轻很远,却比走廊里那些仪器短促的嘀嘀声让她安心得多。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感到困意慢慢浮上来。高烧过后的身体像一台缺油的机器,哪里都松着。她缩了缩肩膀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她猛地惊醒睁开眼。

      宋白枝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白大褂换下来了,穿着件浅米色的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她没看陆时安,正望着前方草坪上两只追逐的麻雀,侧脸的线条在下午温软的阳光里显得柔和了不少。

      "你吓我一跳。"陆时安说,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听上去有点闷闷的。

      "吓到你了?"宋白枝转过脸来看她,嘴角像昨晚那样极浅地动了一下,"抱歉。我以为你听见我走近了。"

      陆时安摇摇头,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扯。她发现自己刚才半睡着的时候身子歪过去了,离宋白枝的肩膀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赶紧坐直了些。

      庭院里那只麻雀啄了几下地,扑棱棱飞到更高的树枝上。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把梧桐叶吹得翻起又落,在地上投出变幻的碎影。

      "你今天做了好几项检查了。"宋白枝先开口,低头喝了一口水,"感觉怎么样?"

      "累。"陆时安说了实话,"但是比昨天好。"

      "那就好。"宋白枝把纸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壁取暖,"今天彩超的结果,初步看下来比我预想的要好。右心室虽然有代偿性肥厚,但收缩功能没有明显恶化。这对你后面第一阶段的介入手术,是好事。"

      陆时安垂着头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扶手上的一片浮漆。"宋医生。"她停了很久才说,"你之前说,保守治疗活不过十年。我今年二十岁了。"

      宋白枝侧过头来看她。阳光把陆时安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纤瘦的下颌线像一道纤细的弧,睫毛在脸颊上投出很浅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坐在急诊走廊长椅上的那个六岁女孩,捧着搪瓷杯,杯沿还沾着糖渍,一双眼睛又大又空。

      "二十岁。"宋白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十年前你十岁,十年前你在哪里?"

      陆时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想了想,脚尖在地面的碎石子间碾了碾。"在……天桥底下。是冬天,那边有一家包子铺的老板,每天傍晚会把卖不完的包子放在后门口,我跟另外两个小孩一起去捡。我捡到过肉馅的,很少。"

      她说着说着忽然有点窘迫,觉得这些话不该讲出来。但她控制不住——宋白枝问了她,她就说了,像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她自己也没用力就开了条缝。

      宋白枝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膝盖上的纸杯换了个手握着,另一只手伸进风衣口袋里翻了一下,指尖碰到什么东西又收了回来。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昨天我跟你说,你爷爷去世那天我爸爸签字的事,你信了吗。"

      "……信了。"陆时安的手指停住了抠漆的动作,"你说的,我都信。"

      最后那半句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尖都烫了。她赶紧补了一句:"因为你没有骗我的必要。"

      宋白枝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看她,但最终没有完全转过去。庭院里的光线在缓缓偏移,梧桐树的影子从长椅的一端慢慢爬向另一端。远处传来护士喊病人回去量体温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缕被风扯散的烟。

      宋白枝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蹭到的草屑,"傍晚风大,你刚退烧,不能再受凉。"

      陆时安跟着站起来,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踉跄半步。宋白枝的手极快地扶住她的胳膊,稳了两秒,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和那天夜里在雨幕中抱她的时候一样稳。

      两个人沿着碎石子路慢慢往回走。陆时安走得不快,宋白枝就跟着放慢了步子,不急不催。经过庭院入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陆时安忽然看见树根旁边落着一片很完整的梧桐叶,黄中带绿,边缘没有卷,像个巴掌。她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翻看,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宋白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怎么了?"陆时安问。

      宋白枝收回视线。"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

      她说完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颗糖——今天第三颗了,这次是浅黄色的,柠檬味——递到陆时安面前。"拿着。回去含一会儿,对嗓子好。"

      陆时安接过糖,低头把玩着那片梧桐叶的叶柄。"宋医生,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糖?"

      宋白枝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闻言侧过脸来。黄昏的光落在她半张脸上,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映出一种琥珀样的色泽。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抹将成未成的笑意比之前稍稍大了一点点,像冰面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缓慢地往上浮。

      "回去了。"她说。

      陆时安跟在她身后走进住院楼的大门。门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又合上。一切和来时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柠檬糖,又看了看前面宋白枝的背影——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双她认识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她最熟悉的声响。

      进了病房,宋白枝按例把今天的检查报告整理好,在床尾的文件夹里填了几笔。陆时安脱了外套挂上衣架,把那片梧桐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压平边缘的折痕。

      "晚上想吃什么?"宋白枝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别进口袋,"食堂可以单做,清淡一点的。"

      "都行。"陆时安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宋白枝整理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她很快恢复正常,把文件夹放回原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时安一眼。陆时安正坐在床沿上低头剥那颗柠檬糖,从侧面看过去,她垂着脑袋的样子像一只刚刚被确认了领地的幼兽,还没完全放下警惕,但已经愿意在同一个个屋檐下露出柔软的肚皮。

      "宋医生。"陆时安含住糖,含糊不清地叫住她,"你说明天……或者别的什么时候,还陪我去楼下坐坐吗?"

      宋白枝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把手。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逆光的剪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好。"

      门合上了。陆时安含着那颗柠檬糖,满口都是清冽的酸甜。她把那片梧桐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光分割成无数小块。她把它小心地夹进床头那本空白病历本的封面里,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梧桐树的影子从庭院的地面上爬上了住院楼的墙壁,像在缓慢地攀爬。陆时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消毒水味、糖果味、以及刚刚坐在庭院长椅上时身边若有若无的一点阳光晒过衣服的气息,混在一起把她裹住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今天早上那颗葡萄糖的糖纸,已经空了的,被她悄悄留下来了。纸面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小小的褶皱硌着掌心,像某种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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