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手术倒计时 术前会议揭 ...
-
周四下午,陆时安被护士告知,宋主任让她三点钟去八楼会议室。
"开什么会?"陆时安坐在床沿上,手正握着第四颗糖——今天早上的,浅绿色的青苹果味,还没来得及剥。
护士把通知单放在床头柜上:"应该是术前会议,关于明天手术的。宋主任说让你也去听一下。"
术前会议——这四个字她隐约能猜出意思。就是说,明天真的要开始做手术了。那个宋白枝提过很多次、但从没跟她详细说过的"第一阶段",终于要落在她身上了。
"我能不去吗?"她问。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护士已经走了,走廊里只回荡着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陆时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慢慢地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另外三颗排在一起。草莓的、橙子的、葡萄的,还有这颗青苹果的。三张糖纸颜色不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换衣服。
她换上了那件薄外套,鞋子还是蓝色的塑料拖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颗青苹果糖揣进口袋。走廊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消毒剂混合的味道,她沿着已经走过的路——看见了电梯间。
她按了八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厢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不算快,但比她平时在病房里躺着的时候要重一些,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慢慢擂一面鼓。
电梯停住,门开了。
八楼比下面几层安静得多。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墙上的指示牌写着"行政办公区"和"学术报告厅"。陆时安站在电梯口,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会议室在哪边。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经过几扇紧闭的木门,每扇门上都有铜制的标牌,刻着她不认识的职称。
声音越来越近。拐过一道弯之后,她看见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白光,里面有人正在说话,语速平稳。陆时安在门口站住了。门缝不够宽,她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见声音——不止一个人的,有男有女,偶尔夹杂纸张翻动的脆响。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犹豫要不要敲门。
"……肺动脉高压数值在边缘线上,这是最大的风险点。我们要做的是球囊扩张术,但如果扩张之后压力不降反升,那整个术式的逻辑就要推翻重来。"一个男声说,语气凝重,"我建议做更全面的血流动力学评估,把二代测序也加上,不能只依赖导管数据。"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语速快一些,带着点不耐烦:"明天就手术了,现在加测序来不及,而且不排除那个风险。球囊扩张是标准术式,没必要过度检查。"
"标准术式是针对普通肺动脉高压。她是先心术后残余压,病史十几年,能一样吗?"
陆时安站在门外,这几个词她只能听懂一小部分——"肺动脉高压""先心""球囊扩张"。她想起那天做心脏彩超的时候,宋白枝和技术员交谈时也提过差不多的词。虽然听不懂细节,但那语气里的慎重和她自己在身上感觉到的那些不适是连在一起的,她隐约明白这些人在讨论的事情跟她有关。
门里面又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术语。然后宋白枝的声音响起来了。
"二代测序来不及,但导管室的术中监测设备可以升级。我已经联系了研究院那边,明天调一套实时血流动力学监测模块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平复下来的波纹,"这样可以做到术中即时评估扩张效果,万一有问题,可以立刻调整方案。"
那个不耐烦的声音犹豫了一下:"那个模块需要专门的操作人员。"
"我亲自操作。"宋白枝说。
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男声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宋主任,我不是要反对你的方案。只是这个病例太特殊了,万一术中发生急性右心衰……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宋白枝的声音依然平稳,"所以我把所有预案都列出来了。第十六页开始。"
纸张翻动的声音。陆时安站在门外,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那个词——"万一术中发生急性右心衰"——她没有完全听懂,但"急性"两个字她认识,那种东西通常都是坏事情。她的呼吸变浅了一点,手掌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门里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太听清。然后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她来不及躲,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门口站着人愣了一下。
"你是?"他低头打量她身上的病号服和蓝色拖鞋。
"陆时安。"她小声说,"宋医生让我来开会。"
男人眉头动了动,侧身让开位置。陆时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坐着七个人,围着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摊满了各种纸张、平板电脑和茶杯。宋白枝坐在长桌靠窗那一端,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极厚的文件。她抬头看见陆时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宋白枝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陆时安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走过去坐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一两道带着不太掩饰的审视意味。她缩了缩肩膀,把椅子往宋白枝那边挪了半寸。
"我们继续。"宋白枝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电脑屏幕转了转,让她能看见上面的图像,"这是患者最新一次心脏彩超的影像,右心室前壁厚度约8毫米,收缩功能保留了大概百分之六十五左右。肺动脉分叉处流速偏高,但没到临界值。"
屏幕上跳出一张灰黑色的图像,边缘有白色标记线,中间那块搏动的阴影陆时安认得,那是她的心脏。她在宋白枝旁边微微偏过头去看,图像里那个模糊的形状在规律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鸽子,困在狭窄的肋骨笼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四壁。
"明天第一阶段要做的是介入球囊扩张。简单说,就是把一根带球囊的导管从你的血管送进去,放到肺动脉狭窄的位置,然后把球囊撑开,把血管扩宽。"宋白枝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声音放低了一些,和刚才在会议上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太一样,"这样能改善血流,减轻你心脏的负担。"
"疼吗?"陆时安问。问完她才知道自己问出来了。
宋白枝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全麻。你不会有感觉。"
她顿了一下,从手边一个塑料文件盒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心脏的简笔画,用不同颜色的彩笔标注了几个区域。"你看,这里是你肺动脉狭窄的位置。"她指尖点在画上一个红色的圆圈上,"导管会从这里——"她顺着一条蓝色的线条往上划,"——送到这个位置。球囊撑开的过程大概持续三十到六十秒,然后撤回导管,结束。"
陆时安盯着那张画。红色的圆圈、蓝色的线条、黄色的标注。所有东西都被宋白枝用最简单的方式展示出来,变得可以理解、可以触碰。她发现自己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一些。
"如果顺利的话,术后你的肺动脉压力会下降,右心室负荷减轻,平时走路喘不上气的情况也会改善。"宋白枝把那张画折好递给她,"这张带回去。"
陆时安接过来。纸张还有打印机残余的温热,边缘整齐。
会议又继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其他人轮流汇报了各自的环节——麻醉方案、术后监护安排、应急预案,还有一份写满各种数值的表格被传着看了一遍。陆时安大部分听不懂,但她注意到宋白枝在每个环节都提出了具体的问题和调整建议。她的声音一直稳定,偶尔在问问题时会微微前倾,眉头轻轻蹙一下又松开。
但陆时安看得见,宋白枝握着激光笔的手在案卷的遮挡下,指节微微发白。她翻页的时候动作依然利落从容,可那几根手指按在纸面上的力度,和她在病房里放糖时的轻巧完全不同。
陆时安垂下眼,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颗青苹果糖的包装纸。她想了想,把它掏出来,悄悄放在宋白枝面前的文件夹旁边。
宋白枝正说到"术中备用心律失常药物清单",视线落在那颗糖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去碰,但语速慢了半拍,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把那段话讲完。
最后一个人汇报完毕,宋白枝合上电脑。"大致方案就是这样。明天早上七点半,所有人在导管室集合。术前准备今晚十点前完成。"
人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之前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朝陆时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宋白枝,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会议室慢慢空下来,只剩宋白枝和陆时安两个人。桌上摊着的文件还没有收拾,宋白枝正一份一份地叠好,放进文件盒。
陆时安坐在椅子上没动。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空白的草稿纸吹得轻轻掀动。她看见宋白枝放文件的手在碰到文件夹旁边那颗青苹果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仔细地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侧边口袋里。
"你不吃吗?"陆时安问。
"留着明天。"宋白枝把最后一叠文件归好位,扣上文件盒的盖子,"明天做完手术再吃。"
"手术要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半小时到三个小时。"宋白枝站起身,把文件盒夹在腋下,"你今晚早点睡,护士会来给你做术前准备。明天早上抽了血之后就直接去导管室。"
陆时安跟着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站在宋白枝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会议里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还回荡在脑子里,"急性右心衰""血流动力学""压力阈值",每个词都像悬在半空的针,她不知道哪一根会落下来。
但她看见了宋白枝的指节。刚才还发白的指节此刻已经恢复正常的颜色,修长的手指搭在文件盒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想起那颗草莓糖——第一天、第一颗,宋白枝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颗,包装纸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带了很久。
"宋医生。"陆时安开口。
宋白枝站在窗边,侧过身来看她。窗外是傍晚的天色,云被染成浅金色和橘粉色的交接,光线落在宋白枝的白大褂上,把那些洗过太多次而有些泛旧的纤维照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我会好好配合的。"陆时安说,"明天的手术。"
宋白枝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那里看了陆时安几秒,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把半开的门框出一道光亮的矩形。然后她把手伸进刚才放糖的那个口袋里,掏出那颗青苹果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她说,含着糖,声音比平时含糊一点点,像冰面被敲开了一道细纹。
陆时安看着她的嘴角,那抹极淡的、若隐若现的弧度又出现了,像前几次一样短暂、克制,但这次她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笑。
"走吧,回去休息。"宋白枝含着糖说。
她们一起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陆时安穿着蓝色拖鞋跟在宋白枝旁边,经过电梯间的时候她没有按,就那么跟着宋白枝走楼梯下去。七楼,六楼,五楼。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到四楼的时候宋白枝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陆时安。陆时安正抓着楼梯扶手一格一格往下挪,膝盖微微发软——今天走了太多的路,比过去这些天加起来都多。但她抬头的眼神是清的,像被水洗过的玻璃,里面映着楼梯间暖黄色的灯。
"还能走吗?"宋白枝问。
"能。"陆时安说,"你走慢一点就行。"
宋白枝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但步子的间隔确实放长了些。三楼,二楼,一楼。推开通往住院部走廊的门时,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包裹上来,护士站的灯光白而均匀,一切都恢复了陆时安熟悉的样子。
回到病房门口,宋白枝帮她把门推开。陆时安走进去,听见身后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句隔着门板传进来的话。
"明天等你醒了,第一颗糖,我准备好了。"
脚步声响了很短的一截,然后消失在走廊那头。
陆时安站在病房中央,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梧桐树在路灯的光里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张心脏简笔画放在床头柜上,用今天上午护士送来的检查单压住一角。
然后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窗户。黑暗中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早上那颗青苹果糖的空糖纸——宋白枝吃了,她把糖纸留下来了。包装纸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被她攥在手里,小小的、皱皱的。
她合上眼睛。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地,像一个独自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屋顶的炊烟。
明天。她想。
明天有手术,有全麻,有三个小时她不会记得任何事情的时间。但宋白枝说她在。宋白枝说准备好了糖。
那就够了。
她把手里的糖纸贴在心口的位置,慢慢地呼吸,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短促而匀称,从走廊那头走过去,又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三秒,然后离开了。那三秒里她听见白大褂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一个很浅的呼吸,像某个人只是来确认门缝底下还亮着灯,确认里面的人还在安稳地呼吸着。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陆时安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月初的月牙一样小,但实实在在的。她把糖纸从心口拿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和其他三张排在一起。
她合上眼。深夜的梧桐在窗外摇着叶子,路灯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漫长而安稳的夜的全部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