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碎糖与裂痕 她误会她后 ...

  •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病房仿佛只剩下陆时安沉重的呼吸声。

      她背靠冰冷的门板,膝盖蜷到胸前,双手环抱住自己瘦得突出的肩胛骨。掌心里那颗糖被攥得变了形,包装纸边缘的锯齿硌进皮肤,留下细密的红痕。可她不愿松开,仿佛松开就意味着彻底承认,那些甜都是假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陆时安认得。宋白枝走路时重心靠前,高跟鞋落地的节奏短而匀,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陆时安。"宋白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低哑一些"把门打开。"

      陆时安没有动。她用牙齿咬住自己蜷起的手背,强迫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膝盖上的病号服布料。

      "我知道你听到了。"门外沉默片刻,宋白枝又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时安把脸埋进膝盖间。不是那样是哪样?她听得清清楚楚。来历不明的流浪儿,风险极高的手术,声誉,基金。每一项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她本就脆弱的心脏上。六岁那年爷爷去世后,她就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善意背后永远是代价。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宋白枝好像离开了。陆时安慢慢抬起头,手指松开,掌心里的糖已经面目全非。她盯着那颗被汗水和泪水浸软的糖,粉色的糖纸皱成一团,隔着透明包装能看到里面的糖果边缘已经微微融化。

      她狠狠把糖扔向墙角。糖纸轻飘飘地撞上墙面,无声无息地落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的灯火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像悬浮在黑色海水里的无数萤火。陆时安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踉跄着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一周前那个雨夜,宋白枝的怀抱那么温暖,消毒水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束光。原来只是她太笨了。

      后半夜,陆时安发起了高烧。

      护士查房时发现她蜷缩在被子里抖得厉害,额头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来,心率飙到一百四十多次,血压骤降。值班医生冲进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心率还在升,准备胺碘酮!"医生朝护士喊道,"联系宋主任了吗?"

      "刚打了电话,宋主任说她马上到。"

      陆时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惨白的光。她看见护士往她手腕上绑血压袖带,看见输液架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软管滑进她血管里。胸口好疼,像有人用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剐。

      "给我一只西地兰推注。"这个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嘈杂,像在暴风雨中突然劈开一道晴空。

      陆时安费力地转动眼球。宋白枝站在她床边,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灰色的毛衣外套,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没有像平时那样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赶来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陆时安,看着我。"宋白枝俯下身,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退热药已经用了,马上就好。"

      陆时安想别开脸,但高烧榨干了她所有力气。她只能任由那只手停留在她额头上,掌心干燥而温热,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沉稳有力。

      "心率下来了。"旁边的护士松了口气"血压也在回升。"

      宋白枝直起身,接过值班医生递来的病历板快速扫了一眼。"炎症指标为什么这么高?前天血常规还基本正常。"

      "可能跟情绪波动有关。"值班医生小心地看了一眼宋白枝"患者今天晚上有过明显的情绪应激反应……"

      宋白枝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我来守着,你们都去休息吧。"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陆时安的烧退了一些。她半睁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宋白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脸被床头灯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宋白枝没看她,正低头在手机上翻看着什么,可能是她的检查报告。

      "为什么不走?"陆时安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一样嘶哑。

      宋白枝抬起眼。"去哪里?"

      "去管你的手术,你的基金,你的声誉。"陆时安把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像是在用尽全力把话里的刺一根根磨尖"留在这里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不值得。"

      宋白枝放下手机,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她伸手从灰色毛衣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床头柜上——又是草莓味的,和下午那颗一模一样。

      "你扔了下午的糖。"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时安的呼吸一滞。她没回答,只是把头偏向另一边。

      "我把它捡回来了。"宋白枝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这次是橙色的。"但我怕那颗皱了,你不想吃,所以换了一颗新的。"

      陆时安猛地转过头来。

      宋白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彻底拉开,让路灯的光多透进来一些。"你想知道傍晚张主任说的事,我告诉你。"

      她背对着陆时安,声音平稳得几乎不像是在说自己。"专项基金是我申请的,程序上没有问题,院里已经批了。我个人没有承担任何费用,因为根本不需要。至于手术风险,我说过,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唯一的选择。"

      陆时安咬住下唇。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相信,相信这些简单的、没有多余修饰的话。她恨自己这一点。

      "你说你清楚我的来历。"陆时安撑着床沿坐起来了一些,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用力而微微回血,"你怎么清楚?"

      宋白枝转过身,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江城市医院后门附近这一片,我比你更熟悉。"她顿了一下,"你爷爷十四年前在急诊科车祸去世时,是我爸爸签字确认的死因。你六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一个搪瓷杯,里面装了一把糖。"

      陆时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后来我偶尔在后门那条路上见过你,你长高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一直没变。"宋白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天晚上不是巧合。我故意走的后门那条路。"

      陆时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六岁那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记得那天医院的灯好亮好亮,爷爷睡着了一样躺在白色的床单下面,护士让她不要哭,说有人会来带她去吃饭。她抱着爷爷前一天给她买的水果糖——是爷爷最后一次从废品站下班回来的路上买的——坐在走廊里等了一个下午,始终没人来带她。

      原来那时候宋白枝就在。

      "所以。"陆时安低下头,手指揪住被单,"你一直在看着我。"

      "偶尔。"宋白枝纠正她,"只是偶尔。"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在路灯的光晕里投下摇晃的影子。床头柜上的橙色糖果安静地躺在那里,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陆时安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糖,然后慢慢地,把它握进了掌心。

      "明天还要做检查。"宋白枝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凌晨三点,你至少再睡四个小时。我会让护士把早上的抽血往后推。"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陆时安忽然叫住她。

      "宋医生。"

      宋白枝停下。

      "糖……"陆时安攥着那颗橙色的糖,指节微微泛白,"你口袋里永远有糖,真的是因为低血糖吗?"

      宋白枝侧过身,凌乱的头发垂在脸侧,让那张一贯清冷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将成未成的笑意。

      "等你下周做完第一节段的手术,我再告诉你。"

      门轻轻合上了。陆时安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橙色的包装纸完好无损,边角平整,上面还印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她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

      橙子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她的眼泪也跟着一起涌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