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皇子落难 ...
-
脚踝的伤让柳如烟在醉红楼静养了几日。李妈妈殷勤备至,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她的厢房,言语间更是将周慕白那日的援手夸了又夸,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这位“将军”的身份与来意。柳如烟只推说对方是路过的军爷,见义勇为,自己并不知其姓名来历,将李妈妈满腹的盘问堵了回去。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庭院里新抽的嫩芽,心思却早已飘远。
周慕白这步棋,落子有声。那件墨色披风被她仔细收在箱底,如同埋下了一颗种子。她知道,以周慕白的性情,那日匆匆一别,他或许不会主动再来这烟花之地,但那份因“意外”而起的印象,以及她刻意展现的与众不同,已然在他心中留下痕迹。时机未到,她不能急,需得等一个能让他主动想起她的契机。
脚踝的肿痛渐渐消了,只余下些微的酸软。柳如烟扶着窗棂,试着轻轻落地行走,步履已无大碍。她唤来丫鬟:“备些清淡的点心,再备车,去城外的普济寺上柱香,静静心。”
马车驶出京城,喧嚣渐远。普济寺香火不算鼎盛,胜在清幽。柳如烟在佛前敬了香,捐了香油钱,便由小沙弥引着,往后山专供女眷歇息的禅院走去。禅院依山而建,古木参天,更显寂静。行至一处岔路,小沙弥指着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径道:“女施主若要寻个极清净处,可往那边‘听松院’去,只是路有些陡峭。”
“无妨,就去那里吧。”柳如烟颔首。她要的,就是这份远离人烟的清净。
沿着青苔斑驳的石阶上行,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转过一道山壁,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院落掩映在几株苍劲的古松下。院门半掩,柳如烟正要上前,却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她脚步一顿,示意丫鬟留在原地,自己悄然上前,透过门缝望去。
院内石桌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一手撑着石桌,一手紧紧按在肋下,肩背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身形颀长,即使穿着粗布衣裳,那挺直的脊梁也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矜贵之气。地上,散落着几本线装书册和一个打翻的粗陶水碗。
柳如烟的目光掠过他按在肋下的手,那指缝间,赫然有暗红的血迹渗出,染红了青色的布袍。她心头猛地一跳。这背影,这气度……还有那伤口的位置……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新帝登基后,曾秘闻提及当年三皇子萧景琰在政变失败逃亡途中,为躲避追兵,曾于京郊某处寺庙藏身,并身受箭伤,位置正在肋下!
就在这时,那男子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猛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清朗如画,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即便此刻面色苍白,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也难掩其天生的俊朗与贵气。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凤眸,此刻却盛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般的狠厉。他盯着柳如烟,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穿透。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依旧冷硬。
柳如烟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是他!真的是三皇子萧景琰!那个前世里,因卷入夺嫡之争失败而被废为庶人,最终在流放途中“暴毙”的皇子!此刻的他,狼狈不堪,身受重伤,如同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威仪?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柳如烟脑中闪过。收留他?风险太大!他此刻是朝廷钦犯,窝藏之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视而不见?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落难的皇子,一个拥有前世记忆、能预知他未来命运的“神算”……这枚棋子的分量,比徐子谦、周慕白加起来还要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惊愕与担忧交织的神情,仿佛只是一个偶然撞见伤者的普通女子。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肋下,声音轻柔而带着关切:“公子,你……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萧景琰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与你无关!速速离去!”他低喝道,试图用气势逼退她,但肋下的剧痛让他气息一窒,身形晃了晃。
柳如烟没有退,反而又走近了些,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公子莫急。小女子只是来寺中上香,无意间走到此处。见公子伤势严重,若不止血,恐有性命之忧。”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这荒山野岭,公子独自一人,若无人相助,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对一个陌生伤者的担忧。这份“纯粹”,让萧景琰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他审视着她,眼前女子容貌清丽绝伦,衣着虽不显奢华却也精致,气质温婉,眼神清澈,确实不像追兵或别有用心之人。但她出现在这偏僻禅院,又太过巧合。
“我自有去处,不劳费心。”他依旧冷硬地拒绝,试图站直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柳如烟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到院门口,对等候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面露惊色,但还是依言匆匆离去。
不多时,丫鬟捧着一个包袱回来,里面是干净的细棉布条和金疮药——这是柳如烟出门时习惯备下的,前世颠沛流离的经验让她养成了未雨绸缪的习惯。
柳如烟拿着药和布条,重新走到萧景琰面前,将东西放在石桌上。“公子,这是些干净的布和伤药。寺中清修之地,见死不救有违佛门慈悲。小女子略通些包扎之术,若公子信得过,可让小女子为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止住血。之后公子要去何处,小女子绝不阻拦,也绝不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她的声音平静而诚恳,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力量。
萧景琰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肋下的血还在不断渗出,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深知,若不止血,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眼前这个女子,是他唯一的生机。赌,还是不赌?
半晌,他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开,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柳如烟心中一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担忧。她示意萧景琰坐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染血的布袍。伤口暴露出来,是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边缘皮肉翻卷,仍在汩汩冒血,显然是新伤未久,且处理得极为粗糙。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而利落地为他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萧景琰始终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他承受的巨大痛苦。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柳如烟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包扎完毕,柳如烟退开一步,轻声道:“好了,血暂时止住了。但这伤口太深,需得静养,最好能寻个可靠的郎中仔细诊治,否则恐会溃烂生变。”
萧景琰看着肋下包扎整齐的布条,又抬眼看向柳如烟。她低垂着眼睫,侧脸在透过松针缝隙洒下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方才为他处理伤口时,那份专注与沉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你……为何帮我?”他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冷硬。
柳如烟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坦然回视:“方才说了,见死不救,于心难安。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公子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眉宇间隐有郁结忧愤之色,却无奸邪之气。小女子虽身处微贱,却也懂得观人。公子落难至此,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番话,既点出了他的不凡,又体谅了他的处境,更表明了自己并非毫无见识的愚妇。萧景琰心中震动,连日来的逃亡、背叛、伤痛所带来的冰冷绝望,似乎被这陌生女子话语中的一丝暖意稍稍融化。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恐会溃烂生变……你对伤势,似乎颇为了解?”
柳如烟心中微动,知道机会来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山色,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洞察:“略知一二罢了。这天下大势,亦如人身伤病。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一处生变,便可能引发全身溃烂。譬如……”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起,“东南水患已逾三月,朝廷赈济不力,流民四起,怨声载道。若此时再有小人借机生事,蛊惑人心,甚至……勾结外邦,里应外合,那便是真正的‘溃烂生变’,一发不可收拾了。”
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东南水患、流民、勾结外邦、里应外合……这正是他此次政变失败、被构陷定罪的直接导火索!这些内幕,朝中知晓详情者都讳莫如深,一个远在京郊寺庙的青楼女子,如何能如此精准地点破其中关窍?甚至用了“溃烂生变”这样贴切的比喻!
他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也顾不得了,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柳如烟:“你究竟是谁?!如何知道这些?!”
柳如烟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惶与不解:“公子……公子何出此言?小女子只是……只是见近日城中流民渐多,听人议论东南水患,又想起史书上那些因天灾人祸而起的动乱……胡乱猜测罢了。莫非……莫非小女子说中了什么?”她眼神无辜,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萧景琰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惊惶和茫然,再无其他。难道……真的是巧合?是她心思玲珑,仅凭市井流言和史书典故,便推测出了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阴谋?
这个念头让萧景琰心头剧震。若真如此,此女的见识与心智,简直深不可测!他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深知朝堂倾轧的残酷与隐秘,一个局外人能仅凭蛛丝马迹推断至此,其敏锐与智慧,远超他见过的绝大多数朝臣!
他缓缓坐回石凳,胸中翻江倒海。眼前的女子,救了他,包扎了他的伤,又似乎无意间道破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与痛楚。她就像一个谜,突然出现在他穷途末路之时。
“你……”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柳如烟。”柳如烟福了一礼,姿态温婉。
“柳如烟……”萧景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刻入脑海。“今日之恩,萧某……记下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一个“萧”字,已足够表明身份。
柳如烟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公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公子伤势未稳,还需多加小心。小女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她再次行礼,带着丫鬟,转身沿着来路,袅袅婷婷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小径深处。
萧景琰独自坐在寂静的禅院中,看着石桌上残留的药粉和布条,又低头看了看肋下包扎整齐的伤口。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疑与震撼。
柳如烟……一个青楼女子。巧合?还是……神机妙算?
他抬头望向柳如烟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出现,不仅给了他一线生机,更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名为“不可思议”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