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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将军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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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会的余波在醉红楼里荡漾了数日,柳如烟的名字真正成了炙手可热的话题。李妈妈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断过,对柳如烟的看重更是溢于言表,不仅拨了最好的丫鬟伺候,连日常用度都提了不止一个档次。柳如烟面上温顺地承接着这份“恩宠”,心底却如明镜一般——这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前奏。
她并未沉溺于眼前的浮华,复仇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必须精准落位。赵御史那边,初次印象已然留下,急不得,需待合适的契机再行接触。她的目光,已悄然投向棋盘的另一角。
这日午后,柳如烟正临窗习字,笔尖悬于宣纸之上,凝神静气。窗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是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
“……听说了吗?那位镇北将军府的小公子……”
“嘘!小声点!……可不是,听说被贬了官,路过咱们京城呢。”
“真的假的?将军府的公子爷,怎么……”
“谁知道呢,听说是得罪了贵人……唉,虎落平阳啊……”
“好像就住在城南的驿馆,冷冷清清的……”
笔尖微微一颤,一滴墨悄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柳如烟缓缓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周慕白……镇北将军周震的幼子,那个前世里,在父亲战死后力挽狂澜、最终权倾朝野的铁血将军。他此刻,竟已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为小小的城门校尉,正途经京城赴任。
时机,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眼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前世,她与周慕白并无深交,只知此人刚直不阿,性情冷峻,最厌恶趋炎附势之徒。若想接近他,寻常青楼女子的媚态手段只会适得其反。英雄救美?不,她要设计的,是一场足以让他刮目相看的“相遇”。
“备车。”柳如烟唤来贴身丫鬟,“去城南的‘翰墨轩’,听说新到了一批徽墨。”
马车粼粼驶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转入相对僻静的城南。柳如烟掀开车帘一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景。城南驿馆就在翰墨轩斜对面不远处,门庭冷落,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兵丁守着大门。
她在翰墨轩内细细挑选了几锭上好的松烟墨,又选了几刀宣纸,结账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驿馆门口,一个身着半旧青色武官常服的身影正大步走出。那人身量极高,肩背挺直如松,面容轮廓分明,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硬朗,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冷峭。正是周慕白。
柳如烟付了银钱,抱着纸墨,缓步走出翰墨轩。她刻意选了驿馆与翰墨轩之间那条窄巷的方向走去。巷子幽深,青石板路湿滑,两侧是高耸的院墙。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鄙的调笑。
“哟,这不是醉红楼新晋的花魁娘子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僻静地方来了?”
“小娘子,陪大爷们喝一杯去?”
“嘿嘿,这脸蛋儿,这身段儿……”
柳如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身体瞬间绷紧。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市井无赖,显然是冲着她来的。她认得其中一人,是王大人府上一个管事的外甥,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前世,王大人就曾用过这种下作手段逼她就范。没想到,这一世,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她加快脚步,但那几个无赖更快,几步就追了上来,带着浓重酒气的身体堵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人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
“滚开!”柳如烟厉声喝道,声音清冷,带着不容侵犯的寒意。
“嘿!还挺辣!”那醉汉非但不退,反而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爷就喜欢辣的!”
柳如烟抱着纸墨的手紧了紧,眼神迅速扫过巷口。周慕白的身影,正停在巷口不远处,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射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与冷厉。
时机到了。
就在那醉汉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柳如烟猛地侧身避开,同时脚下“不慎”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后倒去。她怀中抱着的纸墨脱手飞出,雪白的宣纸如同纷飞的蝶,散落一地,几锭徽墨也滚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小娘子别怕啊……”醉汉们哄笑着围拢上来。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窄巷之中。周慕白高大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近前。他并未多言,出手如电,只听得几声闷响和痛呼,那几个围堵柳如烟的无赖便如同滚地葫芦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周慕白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冷冽的目光落在被“惊吓得”跌坐在地的柳如烟身上。她发髻微乱,月白的裙裾沾染了泥污,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抱着双臂,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雀鸟。然而,那双抬起的眼眸,虽然带着惊惶,深处却并无寻常女子的软弱与泪水,反而有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
“姑娘,没事吧?”周慕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墙壁试图站起,但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身形一晃,险些再次跌倒。周慕白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
“多谢……多谢将军援手。”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小女子……柳如烟,感激不尽。”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身份。
周慕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此刻身着便服,又刚被贬斥,京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多,更遑论一个青楼女子。
柳如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道:“将军风姿,如松如岳,气度非凡。方才在驿馆门前,小女子……便已远远望见。镇北周家,满门忠烈,小女子虽身处微贱,亦心怀敬仰。”她的话语真诚,没有丝毫谄媚,提及周家时,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敬意。
周慕白紧绷的脸色微微缓和。家世荣辱,此刻对他而言是心中隐痛,但一个风尘女子能道出“满门忠烈”四字,并流露出真诚的敬意,让他心中那根冰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宣纸和沾了泥水的徽墨,又看了看柳如烟明显扭伤的脚踝,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姑娘的脚……”
“无妨。”柳如烟咬牙,试图自己站稳,但脚踝的剧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慕白略一沉吟,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柳如烟身上,遮住了她略显狼狈的衣裙。“得罪了。”他低声道,随即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竟是将她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柳如烟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她靠在他坚实有力的臂弯里,能感受到披风上残留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与风尘的味道。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
周慕白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窄巷。那几个无赖早已连滚带爬地逃得无影无踪。巷口停着他的马车,朴素无华。他将柳如烟小心地安置在车厢内,自己则坐在车辕上。
“姑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醉红楼。”柳如烟低声道,“有劳将军。”
马车启动,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车厢内,柳如烟靠在软垫上,脚踝的疼痛依旧,心绪却已平复。她轻轻抚摸着身上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墨色披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胜券在握的弧度。英雄救美?不,是她精心为他搭建了一个展示英雄气概的舞台。而她的“惊惶”与“镇定”,“敬意”与“知礼”,都恰到好处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回到醉红楼后门,周慕白并未入内,只将柳如烟交给闻讯赶来的丫鬟和李妈妈。李妈妈看到周慕白,又惊又疑,连声道谢。
“举手之劳。”周慕白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被丫鬟搀扶着的柳如烟身上,“姑娘受惊了,好生休养。”
“今日之恩,如烟铭记于心。”柳如烟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福礼,仪态端庄,毫无风尘之气,“他日将军若有用得着如烟之处,力所能及,定当报答。”
周慕白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身处烟花之地,却无半分媚俗,遇险时镇定,受恩时知礼,谈吐见识更是不凡。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李妈妈扶着柳如烟回房,一路追问不休。柳如烟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路遇无赖,幸得一位路过的将军相救,绝口不提周慕白的身份和她的刻意安排。
回到厢房,屏退众人。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褪下沾染泥污的绣鞋,脚踝处已是一片红肿。她取来药酒,面无表情地揉搓着伤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眼神却亮得惊人。
周慕白……这枚棋子,比她预想的更顺利地落入了局中。他的正直、他的孤傲、他此刻的失意,都是她可以撬动的支点。红颜知己?不,她要成为他困顿潦倒时,唯一能看懂他胸中块垒、能与他“高山流水”的知音。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缓缓露出一抹清浅却笃定的笑容。将军入局,这盘复仇的棋,终于又添了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接下来,该是如何以才情为引,叩开他那扇紧闭的心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