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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织网开始 ...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驶回醉红楼的后巷。车厢内,柳如烟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云纹。普济寺禅院中那张苍白而警惕的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萧景琰,这枚意外收获的棋子,分量之重,远超预期。他的落难是暂时的,前世他最终虽“暴毙”于流放途中,但新帝登基后曾流露出对其才干的惋惜,甚至秘查过他的死因。若能助他扭转乾坤,其回报将是颠覆性的。

      “姑娘,到了。”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如烟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静的算计。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刚踏入后院,便见李妈妈扭着腰肢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哎哟我的好姑娘,可算回来了!这脚刚好利索,怎么就跑去那么远的寺庙?可把妈妈担心坏了!周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劳妈妈挂心,只是去静静心罢了。”柳如烟微微一笑,避开了周慕白的话题,目光扫过庭院,“妈妈,我瞧着园子里那几株海棠开得正好,再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了。醉红楼往年可有什么应景的雅集?”

      李妈妈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雅集?姑娘的意思是……”

      “如烟蒙妈妈抬爱,在楼里也算有了几分薄名。想着不如趁此佳节,办一场小型的诗会,邀几位才名在外的清客相公,再请几位平日里对咱们楼里姑娘多有照拂的贵客,以文会友,也算答谢。”柳如烟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地点嘛,我看后院那处临水的‘揽月轩’就极好,清雅僻静。”

      “诗会?好!好主意!”李妈妈拍手赞道,心思活络起来。这柳如烟近来声名鹊起,若能借她的名头办一场风雅诗会,既能抬高醉红楼的格调,又能吸引更多豪客,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姑娘放心,这事包在妈妈身上!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妈妈办事,如烟自然放心。”柳如烟颔首,话锋一转,“只是这宾客名单,还需仔细斟酌。既要才情相投,又要身份相宜。如烟想着,前几日那位路过的周军爷,气度不凡,谈吐不俗,若能请来,必为诗会增色。还有……”她顿了顿,似在回忆,“那位常在咱们后院帮忙整理书册的徐先生,虽是布衣,但学问极好,人也方正,不如也请来一聚?”

      李妈妈脸上笑容一僵:“周军爷?徐先生?这……”周慕白身份不明,徐子谦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请他们来,能有什么油水?

      柳如烟看穿她的心思,莞尔一笑:“妈妈,诗会要的是雅名。周军爷行伍出身,自有英豪之气;徐先生满腹经纶,是真正的读书种子。有他们二位在,才显得咱们醉红楼不拘一格,慧眼识人。至于其他宾客,妈妈自可多请些出手阔绰的熟客,如烟定会好生招待,让妈妈面上有光。”

      这番话既抬高了周、徐二人,又给了李妈妈实惠的许诺,李妈妈立刻转忧为喜:“还是姑娘想得周到!行,就按姑娘说的办!妈妈这就去张罗帖子!”

      看着李妈妈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柳如烟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几日,醉红楼后院忙碌起来。李妈妈果然卖力,不仅将揽月轩布置得清雅脱俗,备好了上等的文房四宝、香茗美酒,宾客名单也很快拟定。柳如烟则不动声色地开始第二步棋。

      她寻了个借口,亲自去后院书库“借阅”几本古籍。徐子谦正在整理书架,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郁郁不得志。

      “徐先生。”柳如烟声音清越。

      徐子谦闻声抬头,见是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书卷,拱手行礼:“柳姑娘。”他态度恭敬,并无狎昵之意。他在这楼里做杂役,深知这位新晋红牌姑娘的分量,也听闻过她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才情与气度。

      “先生不必多礼。”柳如烟走近,目光扫过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先生学问渊博,将这些古籍整理得如此妥帖,实在难得。如烟想借阅几本前朝笔记,不知先生可有推荐?”

      徐子谦略一思索,便从书架高处取下两本:“这两本《南窗琐记》与《北里见闻录》,虽非经史子集,但记载前朝风物人情、官场轶事颇为详实,文笔也佳,姑娘或可一观。”

      柳如烟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拂过书页,轻声道:“先生好眼力。如烟听闻今科春闱在即,先生满腹经纶,不知可有下场一试的打算?”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徐子谦神色一黯,苦笑道:“姑娘说笑了。徐某一介寒儒,无根无基,纵有微末之才,又岂敢奢望龙门?”

      “先生此言差矣。”柳如烟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科场取士,首重才学。如烟虽身处微贱,却也读过几本书,深知先生之才,远胜那些只知钻营的膏粱子弟。况且……”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如今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东南盐运使王大人,位高权重,其子王衙内不学无术,却屡屡传出欲借其父权势,在科场上下其手的风声。此等蠹虫在位,岂非寒了天下真正读书人的心?”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徐子谦心中最深的愤懑与不甘。他猛地抬头看向柳如烟,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探究。她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如此清晰地知道这些官场秘闻?甚至点出了王大人的名字?

      柳如烟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仿佛只是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花朝节那日,楼里办了个小诗会,邀了几位朋友。先生若有闲暇,不妨也来散散心。或许……能遇到些志同道合之人。”她将“志同道合”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徐子谦心头剧震。他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轻浮,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智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邀请。他沉默片刻,最终深深一揖:“多谢姑娘相邀,徐某……定当赴会。”

      柳如烟颔首,抱着书转身离去。她知道,徐子谦这颗棋子,已经感受到了棋盘的存在。

      至于周慕白,柳如烟没有直接去请。她只是让丫鬟将一件东西送到了周慕白在京中的临时落脚点——一件极其普通,却足以勾起他回忆的东西:一片洗净、熨平,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披风一角。没有只言片语。

      花朝节当日,揽月轩内,兰桂齐芳。受邀的宾客陆续到来,多是些附庸风雅的富商和几个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文人清客。李妈妈穿梭其间,满面春风。

      徐子谦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角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神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他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多时,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轩外。周慕白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本不欲再踏足此地,但看到那片熟悉的披风残角,鬼使神差地便来了。一进门,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

      柳如烟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雪青缎子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清丽脱俗。她正与一位老翰林谈论诗词,言谈间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引得那老翰林频频颔首。察觉到周慕白的目光,她抬眸望来,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化为温婉的笑意,遥遥颔首致意。

      周慕白心头微动,寻了个位置坐下。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徐子谦身上时,微微一顿。此人气质清正,倒不似寻常狎客。

      诗会渐入佳境,众人或吟诗作对,或品评书画。柳如烟作为主人,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场面,既不冷落任何一人,又将话题巧妙地引向朝野时事。

      “……说到这风雅,其实最怕的便是外行管内行。”一位富商摇头晃脑地感慨,“就比如那盐运之事,本该是能者居之,可如今东南盐运使王大人的位置,啧啧……”他点到即止,却引得众人会心一笑,显然对王大人的“名声”心知肚明。

      徐子谦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愤然。

      柳如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轻抿一口茶,似是无意道:“盐政乃国之大计,关乎民生社稷。若所用非人,上则亏空国库,下则盘剥百姓,最终苦的,还是黎民苍生。”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慕白眉头微蹙,他是军人,深知盐税对军饷的重要性。若盐□□败,最终受损的便是边关将士。

      就在这时,轩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李妈妈一脸为难地进来,凑到柳如烟耳边低语:“姑娘,外面来了位公子,说是姑娘的故交,姓萧……可妈妈瞧着面生得很,且他脸色苍白,像是……”

      柳如烟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姓萧?快请进来!许是前几日寺中偶遇的那位萧公子,他身子似乎不大好。”

      帘栊轻挑,一个身着普通文士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姿依旧挺拔,但脸色苍白,唇色浅淡,正是萧景琰。他刻意收敛了那份天潢贵胄的矜贵,只余下读书人的清雅,肋下的伤显然让他行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一进门,目光便径直落在主位的柳如烟身上,带着复杂的探究。

      柳如烟起身相迎,温言道:“萧公子,别来无恙?快请入座。”她亲自引他到一处空位坐下,位置恰好介于周慕白与徐子谦之间。

      萧景琰的目光扫过周慕白,这位年轻将领身上那股军旅特有的肃杀之气让他心头微凛。又看向徐子谦,那清正的书卷气也让他略感意外。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对柳如烟道:“多谢柳姑娘挂念。萧某听闻姑娘在此举办雅集,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公子能来,蓬荜生辉。”柳如烟微笑,随即转向众人,“诸位,这位是萧公子,才学亦是极好的。”

      诗会继续。柳如烟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诗词歌赋,渐渐过渡到时政民生。她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朝局、对吏治、对边关军务的独到见解,让周慕白侧目,让徐子谦深思,更让萧景琰心中的惊疑如浪潮般翻涌。她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拥有如此格局与眼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柳如烟见时机成熟,提议以“安邦”为题,众人联句助兴。她率先起句:“盛世当思危,居安不忘乱。”

      徐子谦心有所感,接口道:“吏清民自安,政浊祸必生。”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之前谈论王大人盐政的富商。

      周慕白沉吟片刻,沉声道:“边关烽烟靖,全赖将士忠。”道出了军人的心声。

      轮到萧景琰,他看着眼前三人,又看向主位上那个仿佛在织就一张无形大网的女子,缓缓道:“欲破局中弈,需得同心人。”

      四句联罢,满座皆静。这四句诗,句句直指时弊,句句蕴含深意,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呼应。周慕白看向徐子谦,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徐子谦望向周慕白,带着对军人的敬意;萧景琰的目光则深沉地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举起酒杯,唇边笑意清浅,眼底却燃着复仇的火焰:“好一个‘需得同心人’。诸位高才,如烟敬大家一杯。愿这天下,少些蠹虫,多些为国为民的同心之人。”

      众人举杯同饮。杯盏交错间,一种无形的联系已在周慕白、徐子谦、萧景琰三人心中悄然建立。他们都感受到了彼此的不同,也感受到了柳如烟那看似温婉背后,翻涌的惊涛骇浪。

      诗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去。柳如烟亲自将萧景琰送至后门僻静处。

      “柳姑娘今日,真是让萧某大开眼界。”萧景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视柳如烟,“姑娘苦心孤诣,串联周将军、徐先生与萧某,究竟意欲何为?”

      柳如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公子慧眼。如烟所求,不过是想借诸位之力,拔除一颗盘踞在东南盐政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王守仁王大人。此人贪渎无度,结党营私,更兼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留他在位,东南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根基亦受其蛀蚀。”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獠,亦是如烟不共戴天之仇人。”

      萧景琰瞳孔微缩。王守仁!此人正是支持构陷他的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他盯着柳如烟,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恨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姑娘如何笃定,我等会助你?”他沉声问。

      柳如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因为王大人倒台,于周将军,可肃清军饷贪腐之源;于徐先生,可扫平科场积弊,还天下寒士一个公道;于公子……”她目光深深看进萧景琰眼底,“则是斩断太子一臂,为公子洗刷冤屈,重归庙堂,迈出的第一步!”

      萧景琰心头剧震!她竟连他与太子的恩怨都一清二楚!这已绝非巧合可以解释!

      “你……”他喉头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公子不必此刻答复。”柳如烟递过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公子伤势未愈,还需静养。这上面是城外一处安全僻静的院落地址和钥匙。公子可安心暂住。至于如何对付王守仁……”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徐先生那里,已有关于王衙内科场舞弊的关键线索。而周将军,或许能在军需采买上,找到些王大人的‘手笔’。公子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给予雷霆一击。”

      她将素笺放入萧景琰手中,指尖冰凉。“公子,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欲破此局,需得同心协力。如烟静候公子佳音。”说罢,她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醉红楼后院的灯火阑珊处。

      萧景琰独自站在寂静的夜色中,手中紧握着那张尚带着女子体温的素笺。晚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胸腔里,一股沉寂已久的火焰,却因那女子的话语,重新被点燃。

      同心协力……扳倒王守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址,又抬眼望向柳如烟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沉凝的决断。他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黑暗之中。

      揽月轩内,宾客散尽,只余残酒冷炙。丫鬟春桃正收拾着杯盘,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柳如烟方才与萧景琰密谈的后门方向。她拿起一个空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和……贪婪。

      柳如烟回到自己精致的厢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绝美却冰冷的容颜。镜中人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不再有丝毫温婉,只剩下淬了毒的锋芒。

      王守仁……前世你构陷我父,害我家破人亡,最终将我逼入绝境,含恨而终。

      这一世,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盐运使的肥差?很快,它就会变成勒死你的绞索。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冰冷的镜面上,仿佛点在仇人的咽喉。

      第一场复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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