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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分 是夜,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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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相府后门。
“小姐,快走吧!”王管事似是一路怀着极大的心事匆匆跑来,平日慈祥的面庞上此时全是焦急,“老爷来不及吩咐别的,只要传召的官兵一来就都走不了了!”
对面被唤作小姐的少女将裙裾都攥出道道褶子,咬着牙往身后的宅院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接过王管事塞来的包裹,便从后门快速离去了。
王管事连忙把后门关紧,插好门栓,他转身靠在门上,缓缓地理好自己因为奔跑而杂乱的衣裳,收起悲容,走回了前厅。
老爷见他回来,互相交换了一个都办妥了的眼神,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不出一刻钟,内侍携圣旨传到,官兵围了相府。
大片灯笼和火光在深沉的夜幕里显得尤为刺眼不安,那是少女在忙于奔跑的间隙里向后偷偷看的最后一眼。
素色的裙摆已经在亡命途中染满尘泥,少女没心思在乎这些,她双手拉起碍事的布料,拆下腰带将裙摆翻上来固定绑紧,不再阻碍她奔跑的步伐。
直到她跑出了主城,直到一枝较为低矮树枝的叶片刮擦在她脸上,少女才脱力地扶着树干缓缓坐下,望向被树冠层层叠叠遮盖下的夜空。
明月高悬在那方小小的天空中。
这不是一个如同话本中那样月黑风高的夜晚,相反,月光很亮,在这静谧的林子里,平等而温柔地照亮每一个同处夜空下的生灵,亮得少女突然发觉到余光里,有一处土地在自发地异动。
忽然间,那处土地下陷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来,一把铲子从坑里探出来,紧随着是一个穿着窄袖黑衣的女子。
少女知道,她这是碰到盗墓贼了,但她并不觉得十分惶恐或是沮丧,家破人散,她也不再是宰相的女儿,若逃过抄家,还能幸存于此夜,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
那黑衣女子似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猛地转过头来,明亮的月光下,那分明是一个熟人的面孔。
“杜娘?”少女疑惑地发问,她爬起来走过去。
“子婴?”杜姜怔愣在原地,对于少女的出现亦是十分惊奇,但她很快回过神来,问到:“你为什么会在这?家里出什么事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带我走吧!”余子婴的眼睛澄明真挚,难掩对生的渴望,她不等杜姜动作便跳入了盗洞之内,握住杜姜的手,又道:“带我走吧。”
杜姜从包里翻出一只火折子,吹燃后塞到余子婴手里,道:“我带你走。”
杜姜出了洞,扫平销毁了余子婴方才的痕迹,又进来把洞口填平,做了一番伪装,拉起余子婴,说道:“走吧。”
她们顺着杜姜挖的盗洞走了很久,地下无天日,也不知此时过了几个时辰。
之前逃亡的紧张气氛渐渐散去,代以长久的沉默,杜姜感觉到她们攥着的手之间已经有些汗湿,便轻轻松开手,拉着余子婴的衣袖,又想到自己的手满是尘土,脏得很,怕蹭到那清雅的颜色上,又松开了手。
身后的余子婴察觉到了她的局促,快走了两步,拉住了她的手。
杜姜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头惊讶地看她。
余子婴却说:“我没走过这样的路,有点害怕。”
杜姜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触动到,笑了两声,“那你在官家小姐里,是独一份了。”
“我已经不再是官家小姐了。”余子婴难免有些哽咽,“……我爹被诬告卷入贪墨案,官家下旨查抄了相府,我是被爹赶在抄家之前送出来的。”
杜姜一时语塞,难以处理如此大的信息量,只回身握紧了余子婴的手,说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余子婴盯着火折子芯中那唯一的光源,道:“女儿之心,在朝在野,执笔挥墨,在史书上留下我的名字,可罪臣之后只能断了这番念想。”她抬头定定地看向杜姜的眼睛,“我,想有尊严的活下去。”
盗洞阴暗湿冷,杜姜却觉得余子婴像是太阳,她不忍让太阳困于地下。
于是她拉着余子婴继续走了起来,她说:“会的,我会帮你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余子婴轻轻晃了晃交握的双手,道:“我还没问,凝芳阁的老板娘怎么是个盗墓贼?”
杜姜听闻挑了挑眉,说:“孤儿的师父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咯,但白天也得给自己找个清白的职业不是?”
余子婴眨眨眼,她从豆蔻之年就偏爱凝芳阁的奇珍异宝,每月总要去逛几次,老板娘杜姜又是个风趣豁达的人,所以一来二去也算是个闺中密友。
她感觉到杜姜的脚步停了,抬头看见她笑着看向自己,“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爹是宰相嘛,还有,凝芳阁卖的东西可没有从地底下掏上来的。”
余子婴被打趣回来又被巧妙地猜中了心里的小疑问,不免有点脸红,适才凝结的阴郁氛围此刻已消逝殆尽。
杜姜又说道:“我打的入口在城外,应该快到了。我在城外有处私宅,很简陋,你先凑活一下,好吗?”
余子婴点点头,说:“谢谢你。”
“没什么的,举手之劳。”
杜姜紧走了两步,指向一处有绳索垂下的洞口,道:“我们到了。”
天光熹微,这恍如隔世的一夜,不过才迎来新生的太阳。
杜姜的私宅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是主人不经常来的那种干净,无甚生气,而此刻却热闹了起来。
杜姜带余子婴出了盗洞,一个呼哨唤来了她的马,二人骑马到了这处宅院。杜姜忙前忙后地给余子婴安排好了铺盖,烧起了热水,有些局促地到她面前,似是有话要说。
余子婴拉她坐下,说道:“适才你也不让我帮忙,现在都安置好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杜姜清了一下嗓子,“我想带你走。”
余子婴笑道:“这不是已经走了么。”
“不,去南边,我的意思是,我们走远一点,开始新的生活。”杜姜有点激动地说。
“可是,凝芳阁怎么办?”余子婴感激地握住杜姜的手,“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友人之恩,我没齿难忘。”
杜姜咬了下嘴唇,道:“不过是转手一下罢了,我本就是漂泊之人,定居京城……”杜姜看了一眼余子婴,“定居京城,不过五六年,再说此地的墓也让我差不多走遍了,所以,我们走吧。”
还未等余子婴回答,她抢先说道:“我意已决,这两天我就回城找人转手,你不要劝我了。”
余子婴低了低头,颤声道:“谢谢你。”
空气沉默良久,杜姜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余子婴抬起头来,却见杜姜脸颊微红,目光有些躲闪。余子婴问道:“怎么了?”
“那个,我得先把夜行服换了再去。”杜姜轻声说道。
“啊,这样……”余子婴一下子站了起来,“没事,不是,我去看看水烧开了吗。”
一口气走到屋外,掩上了屋门,余子婴抚着心口,平复了一下方才拘谨而奇怪的感觉,呼吸着清晨山林中微凉的空气,她的心又渐渐沉静下来。
或许,她的命运就此改写了吧。
不过,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