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处那家烧饼店》五邻又七

4、第 4 章 “对不起啊

　　屋子连同外头都静悄悄的，潘星清点明天要用的材料时总是被旁边的一抹红色所吸引。
　　太过艳丽，也太过格格不入。

　　在潘星第四次瞄到那边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将瓶子放到角落里。

　　往楼上走时外头响起摩托车的声音，轰声不断，恰有一种冲破牢笼的势头，由远及近，依稀还能听见说笑声，嘈杂混乱，似乎想在所过之地都能留下动静。

　　潘星躺上床时照例盯着天花板发呆，闭上眼总觉得四周还留有花香，清清浅浅的，深深吸一口又没了。

　　这一晚没怎么睡好，也不知是不是超出平常的睡觉时间。潘星揉着脖子把卷门拉起，这回卷毛没突然蹦出来了，他老远喊了一声，“哥……”
　　潘星直起身看着他跑过来，脸上仍是笑得灿烂，“哥，我来帮你……”
　　想说不用，可这卷毛什么也不管直接就往里冲，左右看了看就往面粉那冲，快速提溜一袋转身看着他，“哥，这个是不是得倒进机器里？”

　　潘星走近，示意他将面粉放下，有些头疼，“你……”

　　话被打断，余程厉往前迈出一步，“哥，就让我帮你一天，别人都还有试用期呢，你哪怕后头不要我，先让我试试看吧。行不行啊，哥？”

　　他个子要高出半头，这么一靠近，在潘星身前落下了层阴影。潘星皱着眉往后退了些，瞧着他脸上的笑容后移开视线，蹲下身将面粉上的线拆开。
　　倒进机器里时，以往抵在手上的重量变轻。
　　潘星余光瞥到余程厉帮忙的手，什么也没说。

　　店里多了个人。
　　不。
　　尾巴。

　　潘星在卷毛又一次跟着他挪到烤箱前时转身，“别跟着。”

　　余程厉定在原地，他其实看这烧饼店老板挺多次，知道他五官立体，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现在眉间紧皱，下颌线也绷着往里收，他内心还是有些害怕。
　　低着头往旁边移了些，他声音都弱了，“对不起啊。”

　　潘星将烧饼拿出来，他背对着卷毛，深吸了口气，“一会儿来客人，这些椭圆形的是龙虎斗，三块一个，圆形的是单口味，正面撒芝麻的是甜口，背后的是咸口，都是两块。”
　　话说完，身后没了一点动静。

　　潘星转身去看，卷毛就站在那呆愣愣地看着他。

　　余程厉低下头去，他嘴角克制不住轻轻上扬着，再次抬头，眼里迸出喜悦，“哥你放心，我不会出错的。”

　　潘星又转回身。

　　“哥，你每天一个人弄这么多不累吗？”
　　“我听他们都称呼你为潘老板，那哥你叫什么啊？”
　　“对了，周散是不是每天都来啊，还有……”

　　余程厉闭上嘴，缓缓侧过头看人。
　　说话时自己也没发觉，等到反应过来时才觉着挨得有些近了。

　　潘星脸颊被一点头发蹭上，细细密密的痒让他心烦，往旁边站了些，手上揉面团的力度都比往日更大了点。

　　“老板，十个龙虎斗啊。”
　　门口电瓶车“吱”一声刹住，突然的喊叫声让两人都吓一跳。

　　余程厉连忙跑到烤箱前，“这就来。”

　　“诶哟，小伙子……”

　　潘星转头看人，就见卷毛笑着揉手，“没事没事，我现在给你装。”

　　“小心点哦，刚刚烫着了吧。”门口的大爷还在说着。
　　“没事儿，怪我没注意。”余程厉麻利地将烧饼装好递出去，将钱收好又对着大爷乐呵：“慢走啊大爷，路上开慢点。”
　　哪怕天还没亮，任谁听到这话都是开心的，大爷高声扬着：“行嘞。”

　　余程厉没见着收钱的地儿，转身问：“哥，钱放哪啊？”
　　潘星从他被烫红的手腕移开视线，指着下头的盒子：“那里。”说完将人往旁边拉了些，“往旁边站。”

　　没一会儿来买烧饼的人多了起来，门口开始排起队。只不过今日客人讨论的声音倒是大了些，他们见着站在门口的余程厉，主动问潘星：“小潘老板，招工啦？”
　　虽是问的老板，余程厉自己笑起来，“没嘞，我是帮忙来的。”

　　“喔唷，你这上手也快呢。”平日来买的大娘也跟着笑，“要是今天没你帮忙，我估计还得要等个十二十分钟呢。”

　　他人白，长得又俊朗，一头卷毛耸拉着也显乖，一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又亮又闪，更显得亲近。

　　余程厉说话时手里也不停，麻溜地装好烧饼回话的时候还能和人说清多少钱，“我也就是顺手递个烧饼，累还是我们老板更累些……诶，十五块，您拿好，小心烫……要没这手艺，大娘您排得也不开心，是不是？”
　　“是呢是呢。”大娘直笑。

　　往日里都是和一些大爷大娘们说着话，好不容易有个能说的年轻人，长得又合心意，排队的人倒是比以往还要多一些。

　　烤箱被打开，潘星带了手套将新一盘烧饼拿出来，香味太过刺激味蕾，余程厉闻着咽了咽口水，逼着自己不往回看。
　　可香味好像离他更近了，就在周围，从鼻子直直渗入到胃里的馋虫，逼迫着他回头——

　　“给。”

　　“啊。”余程厉猛地回头，他看见烧饼在和他招手，蹦跳着要进入自己的胃里。
　　烧饼塞进了自己手里，他听见潘星说：“早高峰一阵过去了，吃吧。”

　　此时太阳冲破了最后一道阻碍挂于天边，照着年轻人的眼睛极为明媚，潘星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继续忙碌。

　　“哥，你不吃吗？”余程厉嘴里塞了一大口问。
　　“等会儿吃。”

　　成功将两个烧饼吃进肚里，余程厉瞬间满足，闲来无事，他想着看看一早上收了多少现金，就听见摩托车的轰声。
　　他弯腰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数钱。

　　声音越来越近，总觉得脚踩着的瓷砖都开始震动，却又在最剧烈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余程厉皱了皱眉。

　　“星老板，来几个烧饼啊。”嬉笑声不断，有人迈上台阶来，“隔老远就闻着味儿了，今天正好早起，买几个给咱宝哥吃吃。”
　　余程厉把纸币重新放回盒子，他直起身看着前面的四人，问：“要几个？”

　　“要几个啊，二十……诶哟，不，二十五个。”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紧紧盯着余程厉，他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眉眼上还有个疤口，“你们瞧瞧，过来瞧瞧，我怎么觉着这人有点眼熟呢？”

　　本还坐在摩托车的三人走了过来，只一眼见着余程厉，声音顿时高起来，“可不眼熟吗，小龙哥，这人昨晚我们还见过呢。”
　　来往的行人见着摩托车都纷纷避让，再一瞧见堵在烧饼店门口的四人更是加快速度离开。

　　潘星依旧没回头，他把馅料裹进烧饼里，一寸一寸地捏好。

　　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诶哟哟，没想着你在这呢啊，怎么也不抬个头露露脸呢，在这装屁呢你，瞧你那怂样。”那个被叫小龙哥的声音不停。

　　余程厉没吭声，他默默将二十五个烧饼装在袋子里，“烧饼好了。”
　　“听听，听听，这小子说什么？烧饼好了，哈哈哈……”

　　最后一个捏好的烧饼放进盘子，潘星送进烤箱看好温度，朝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人说：“让让。”

　　余程厉没动。
　　潘星也不和他多说，拉着他胳膊往旁边扯，又抬头去看前面还在笑着的四人，挑了挑眉：“七十五，现金还是扫码？”

　　听到声音，四人止住笑声。
　　视线从潘星移到后头的卷毛，又回到潘星身上，“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地儿待。”

　　扫完码付完钱，摩托车又是轰响几声离开。

　　余程厉站在原地踌躇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和人道了歉，“对不起啊，星哥。”
　　“嗯？”潘星顿了顿，看向他。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余程厉抬手摸耳钉，自己拽了下，又不好意思笑了笑，“好像是惹了。”
　　潘星笑了声，不打算和他继续说这个事，朝外头昂了昂下巴，“有客人了。”
　　余程厉又转身去，带起卷毛耸动着，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潘星抽空去外头抽烟，听店内余程厉还在和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呼出烟圈时好似还带着以往的浑浑噩噩。

　　“星哥，我见冰箱里好像没什么菜，我去买一点吧。”余程厉打开冰箱，看了一圈视线停留在最上面一层。
　　一只手从他旁边越过，径直伸向最顶层的牛奶。

　　“买菜干什么？”潘星叼着牛奶问。
　　余程厉“啊”了声，“快中午了，我别的也不会，想着做点午饭。”
　　潘星说不用，“过会儿有人送过来。”
　　“这样啊。”余程厉往旁边让了些。

　　“你喝吗？”潘星侧过脸问他，“除了牛奶还有一点饮料。”
　　“不用不用。”余程厉忙摆手拒绝，可下一秒，冰冰凉凉的饮料就落在了手里，沿着皮肤脉络舒爽得进了心。

　　午饭是家常菜，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这一类的，余程厉吃得又多又香。不知不觉已经下去了两碗饭，就在他踌躇着想要不要再吃点时，又一碗饭推到他面前。
　　余程厉抬头看向对面。
　　“吃。”潘星头也没抬。

　　对面人的碗里还剩小半碗饭，余程厉放慢速度，笑着道：“这家菜真好吃。”
　　“嗯，离对面烧烤店不远。”潘星回。

　　空调早在两人吃饭时就打开了，这会儿呜呜响个不停，余程厉听着那声音又不时瞧着对面人，心里特平静，他低着头抿了下嘴巴，再一次抬头时，没忍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对面碗里，“星哥，你多吃点。”
　　潘星举着筷子的手顿在空气里，看卷毛那露出的笑，还是继续吃饭。

　　三碗饭下去，余程厉感到特满足，他见潘星去拿了什么又走过来，好奇问着：“星哥，咱们下午也继续卖吗？”

　　潘星将手里的现金放在桌上，他看着人：“这里是一千，算你今天的工资。”
　　一直咧着嘴的人突然愣住，笑容僵硬，他抬头看潘星。

　　“我这不缺人，你要是想找活干，右转过了水果店有个屠肉的地儿，每天买猪肉牛肉的多，你去那，工资也高。”潘星看进他眼里，继续说：“左转一直走，到底有个超市，你这么年轻进去会被看重，时间越长也能往上升，大概半年的时间，不愁衣食。”
　　对面的人没说话，每次笑着弯弯的眼睛也耸拉下来。

　　“实在不行，对面烧烤店你也认识，去他那儿找。”

　　余程厉低着头不看人，什么话也说不出。
　　刚刚吃的饭后知后觉应该是有些多了，压着他、顶着他特难受，一呼一吸地都快要吐出来。

　　“走吧。”潘星将钱塞进他口袋里，起身将盒子收好进了后厨。

　　没声音了。
　　余程厉抬头看着他背影，兜里的钱鼓囊囊的，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出了店。

　　店内又静悄悄的了，陪伴的只有机器声。

　　潘星从后厨出来，桌子上的红色依旧刺眼，走过去把钱收起来，上头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