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处那家烧饼店》五邻又七

3、第 3 章 “给它做个

　　晚霞浮现在头顶的蓝色背景中，肆意泼墨的同时还带着点失意。

　　潘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跳出几条消息，他擦着头发看了眼，林小伟正催他过去。

　　换了身衣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刚走出门外，热气瞬间爬上衣梢，也就二十几步的距离，额上已经沁了一层汗。潘星后知后觉，这澡果然是白洗了，也不知道自己白费个什么水。

　　才刚推开烧烤店门——
　　“嘿，可算是来了。”林小伟从后厨端着一盆龙虾，“今儿早上才从河里给捞出来的，全挑的肥的，够意思吧。”

　　潘星薅了把跟在后面的小三子头，“我说怎么没见着你人，早就跑过来了？”
　　林小伟拿了瓶白酒走过来，“这小子早上见我提着一筐龙虾就说晚上要来蹭一口吃的，也不害躁。”对着旁边的小三子昂头，“咱还是承了潘老板的情呢。”

　　这人嘴里一向没个尺，潘星纯当没听见。他先和林小伟干了一小杯，视线一偏又问：“那个怎么回事？”
　　林小伟跟着挑头去看。

　　平日烧烤店开门晚，客人也都清楚开门时间，不会特地早到。可今日这店里除了他们坐的这一桌，隔着过道屁大点的距离，还有一人趴在桌上。

　　潘星彻底转过头。
　　他看得实在，那一头卷毛。

　　“啊，我下午刚开门他就朝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直接进来趴着了，没给我吓一跳。我都去看他好几次了，结果人和我说借个地方睡一觉。”林小伟剥着龙虾壳，眯着眼睛贱兮兮道：“不会是躲仇家来到这的吧？”
　　小三子嘴里塞了三颗龙虾肉，囫囵着：“不像。”

　　林小伟一听瞬间来劲了，“哟，你个小屁孩怎么知道不像的，一来就去咱潘老板那要工，二话不说往我这店里一趴就睡觉，哪不像啊。”
　　“那我们这小镇也不适合啊。”小三子说。
　　“嘿……”

　　潘星听着他俩来回掰扯，视线时不时扫过一旁。

　　说话的间隙，后厨门帘被掀开，传来的烤串味挡也挡不住。
　　潘星对着来人点了下头当打招呼，倒是小三子闻到味了坐不住，站起来就想拿盘子里的串。

　　“这些没放辣。”李丰儿拿了一把放在小三子跟前。

　　林小伟勾过一边的凳子，看着人：“现在没人来，用不着在后头闷着，一起坐下吃点。”
　　李丰儿也没推辞，沉默坐下又看着对面潘星一手牛奶一手白酒的轮着喝，还是道：“要是没吃东西我再去煮个汤，很快。”
　　潘星摇头，将左手的牛奶晃了晃，“下午的忘记喝了。”
　　“可别管他。”林小伟抿了口酒，“你说他在乎身体吧，那确实，天天上午下午各一瓶牛奶，可再瞧瞧，烟抽得比谁都凶，酒喝得比谁都厉害，神人。”

　　潘星自顾自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侧身扔进垃圾桶，纸壳嗑到边上发出声响，旁边一直趴在桌子上的人也动了下。

　　“喝你的。”他拿了杯子去碰林小伟的，“话怎么能这么多。”
　　林小伟不接他的茬，低头对着一边的小三子苦口婆心：“可别学啊，小小年纪可别看谁好看就把人当榜样。”

　　小三子抬头看潘星，撇着嘴：“我潘哥世界第一好。”
　　潘星笑了。

　　“嘿。”林小伟这下彻底不爽了，身子歪到李丰儿那边还伸手不停秃噜着小孩儿的头发，“赶紧把你刚刚吃的吐出来，能不能有点心。”
　　小三子鼻子皱着，“你别老整我头发，以后不长了都。”他站起来将前面的烤串一骨碌全塞进嘴里，头也没回，“谢谢丰儿哥，我走了。”

　　来得急去得也快，林小伟看着已经蹦跶到门外的小三子摇摇头，像是无关紧要地问着对面的人：“听见这几天的摩托车声了吗？”
　　他喝着酒，借抬头的动作看了眼潘星，对方神色如常，甚至挑着龙虾里的生姜。
　　“昨天从十点多一直到一点，断断续续的。”林小伟继续说。

　　潘星点点头，慢条斯理剥着龙虾壳，一本正经：“下次能不能不放生姜。”
　　“那是用来调味的！调味的！不放能有这么好吃吗！”林小伟喊道，他深吸了口气，拿酒顺了口，心平气和问：“你就不关心关心？”
　　“问我？”潘星抬起头，“我九点半就睡觉了，十点之后碍不着我。”

　　林小伟有那么一刻真想把他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是啥。

　　“估计又是哪家给惹着了，一到晚上就开始不要命地轰着。”碗里多了些龙虾肉，林小伟全给吃了，他叹了声气，“早上我关门那时候街上全在说，骂的倒是多。”

　　潘星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着头顺便喝口酒。

　　“怎么看？”林小伟问。
　　手边是一盘牙签肉，潘星捏了个送进嘴里，“法治社会。”

　　“嘿。”林小伟乐了，想着说什么，对面落了层阴影。

　　一直趴在旁边桌子上的余程厉走过来坐在潘星旁边，他先是笑了笑，指着前边的烤串问：“我能吃吗？”
　　“吃。”林小伟把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见着他吃得香，笑着问：“好吃吧？”

　　余程厉顾不上说话，他其实早就醒了，在那盘龙虾端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饿了一天，上一顿吃的还是昨天的两个烧饼，龙虾和烧烤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实在是装不下去了，胃里缠成一团，怎么趴也缓解不了。

　　“要不要来点酒？”林小伟晃着酒瓶问。
　　余程厉摇摇头，他拿起一边的纸巾仔细擦了手，笑着说：“我不会喝。”

　　林小伟也不多说，酒瓶拐了个弯，落在了另一边的杯子里。
　　细长的手抵住瓶口，轻轻往上抬着。
　　“行了。”潘星没让林小伟继续倒，“马上人就多了，差不多就行。”

　　李丰儿看着两人，“没事，他要喝就喝吧，店里有我在呢。”
　　林小伟扬了扬眉，“也没多少了，就咱俩喝，一瓶总得喝掉吧。”

　　潘星没再拒绝，余光见旁边坐着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往这瞥，便转过头挑眉问：“怎么了？”
　　“没。”余程厉摆着手，他指着杯子，“要溢出来了。”

　　潘星凑过去抿了口，他又瞧了眼人，对李丰儿说：“麻烦弄个清淡的汤。”
　　余程厉倏然抬眼，他愣怔怔看着潘星，一双眼里包裹不住情绪。
　　“行。”李丰儿应着就往后厨走。

　　林小伟想说什么，看着对面一直蜷着身体的人又闭了嘴。

　　胃稍微好受了一些，余程厉支起身子问：“你们刚说的那个摩托车什么来头？”
　　“听见了？”林小伟问。
　　余程厉又拿了根烤串吃着，他点头，“昨天夜里声挺大的，我都没睡着。”

　　“是吧？”林小伟朝潘星翻了个白眼，又对着余程厉笑笑，“其实也没啥，他们就是催债的，你平时见着他们你就绕个道就行。”

　　“嗤……”
　　余程厉快速看了眼发出声的潘星，问：“那没人管吗？”

　　这可把林小伟问住了，小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小混混一类的多得是，要管的话哪管的下来。况且这一带从十几年前就这样，谁来管，谁敢管？

　　他默不作声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潘星的脚，结果——
　　“踢我做什么？”潘星皱眉问。

　　林小伟烦他烦得不行，却还是保持着笑容，“弟弟，咱这不一样，破破烂烂一个小镇子是不是，哪怕有什么能掀起多大的浪啊。”
　　余程厉跟着说“是”，恰逢李丰儿把汤端上来，林小伟又招呼着人多喝点汤。

　　一大碗热乎的汤下去，余程厉才感觉到真正舒服，是这几天浑浑噩噩中唯一安定的时候。他深吸了口气站起来，结结实实对着林小伟和李丰儿鞠了个躬。

　　“诶哟。”林小伟被他这一举动吓得不清，忙起身扶人，“咱们这可不讲这些啊。”
　　余程厉挠着头，卷发跟着晃，“谢谢哥。”
　　说着就去看一直坐着的潘星，见他一直低头喝酒，和站着的两人说了声就跑出店了。

　　“瞧给孩子饿的。”林小伟摇摇头，坐下时把瓶子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潘星杯子里，“够不？不够我再拿一瓶。”
　　潘星摇头拒绝，“歇歇吧。”

　　天色渐晚，来吃烧烤的人也多了起来，刚还安静的店一下子变得嘈杂。小镇就这么大，各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都认识，见着潘星了点头问好：“小星老板喝酒呢。”
　　潘星点头，对着人举起杯子意思一下。

　　李丰儿在后厨忙着烤串儿，林小伟又得招待顾客，一时之间，这桌子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前龙虾还剩半盆，他突然想起卷毛好像没吃一口，只顾着喝那汤。

　　脑子还是太过清醒，潘星玩着手里的杯子。

　　周遭太过喧嚣，就在潘星想着回去时，一朵红玫瑰悄悄爬上桌边。

　　“哥哥，买花吗？”
　　脆生生的声音。

　　潘星看向人，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眨巴着眼正看他。

　　“一个人？”他问。
　　小姑娘点点头，“我上学时把人推了，舅舅罚我把这些花卖了。”

　　潘星笑了笑，有听说附近开了家花店，好像是个年轻人开的。他指着小女孩篮子里的花，“那我给你全买了，行不行？”
　　小姑娘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我舅舅说了，不能这样。”

　　潘星拿着那朵玫瑰，身子弯下，声音很轻：“你看啊，这边有多少个桌子，是不是很多，你这些花一桌一朵也差不多。”
　　“你把这些花买了是送给他们的吗？”小女孩问。
　　“对。”潘星说，“所以我们这算是帮助，是不是？”
　　小女孩想了想后点头。

　　潘星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她，“那现在咱们交换，你也赶紧回家。”
　　“太多了。”小女孩看着他手里的一百说。
　　“等下次我去你店里的时候再找给我。”潘星把钱放到她手里，将人往外推了退，“去吧。”

　　出去看着小女孩回到不远处的店里，潘星重新回到店里勾过花篮放到前台。
　　他撑在台子上，“呐，饭钱。”

　　林小伟见着那红艳艳的玫瑰笑了声，“哟，哪来的？”
　　潘星拿起余下的单支玫瑰，转身摆了摆，“走了。”

　　夜幕低垂，只有路灯还在昂首挺胸誓死保卫着黑夜。

　　潘星走到店门口，察觉到旁边有人时，他紧紧皱着眉，“谁？”
　　他彻底转过身，看着从黑夜里慢慢走出来的卷毛。

　　余程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有跟踪的意思。”

　　潘星打量着他，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
　　“什么事？”

　　有什么一晃而过，竟比路灯还要闪。

　　余程厉凑近了点，将一直藏在身后的玫瑰花递到跟前，他往前一送，“哥，这花送你。”
　　玫瑰花的香味一下变得浓烈。

　　潘星看着玫瑰花没开口，他静静听着年轻卷毛说着：“我什么活都能干，不要钱，就混口饭吃。除了干活我也可以做饭，打扫……”
　　余程厉顿了下，玫瑰花也更往前了些，“哥，我就想着找份工。”

　　潘星从那朵玫瑰花上抬眼，过渡到余程厉的耳钉上，又转身看着自己的烧饼店，才道：“我就这么大点的店，用不着招人。”

　　“我……”余程厉还想说什么，但潘星已经转了身进店里，他拿了个水瓶，把手中的玫瑰花放了进去。
　　灯光照在上面，花朵的轮廓印在墙上，余程厉看着突然上前敲了敲门。

　　潘星转身看他。

　　余程厉笑了笑，两侧的耳钉让人晃了神。他径直走进来，将手里的玫瑰花放进水瓶里，一高一低，交错分着，可瓶子里的根又是仅仅依靠着彼此。

　　“给它做个伴。”余程厉笑着，他对着潘星挥了挥手，“我走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