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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穆衍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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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无话。穆衍始终垂着头,目光死死落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指节无意识地攥着机身,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就没完全恢复的脸颊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与压抑。
沈屿琛坐在他身旁,余光一直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微微倾身,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穆衍的耳畔,声音放得极低,温柔又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穆衍这才像是回过神,指尖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将手机揣进兜里。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眉心紧蹙,缓了好一会儿,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敷衍道:“没事,晕车了。”
沈屿琛没有拆穿,也没有多问。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按下窗边的按键,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微凉的晚风立刻钻了进来,轻轻拂在穆衍的脸上,带走了几分车厢里的闷燥。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往穆衍的方向又挪了挪,用身体替他挡住了车内晃动的阴影,安安静静地陪着。
下车时两人简单道了别,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穆衍一进家门,连鞋都没换稳,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发虚,踉跄着直奔卫生间。他撑着马桶边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车上强撑着的镇定彻底崩裂,吐得浑身发软。
足足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他才脱力般靠在墙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口袋里的手机不知响了多久,震动声隔着布料嗡嗡地吵得人头疼。穆衍不耐烦地摸出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声音又哑又冷,带着压了一路的戾气:“王八蛋!耍我好玩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一道低沉又带着戏谑的中年男声:“年轻人,消消气。”
穆衍低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刺骨,字字都裹着嘲讽:“也是,毕竟您可是‘活了八百年’的王八啊,我哪敢气。该消气的是你吧?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却什么都做不了,决定权还不是捏在我手里?你还是先想想,眼下该怎么解决你自己的烂摊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
对面男人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怒意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
穆衍没再给对方半句开口的机会,直接掐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卫生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穆衍缓了一会儿,便回房睡了。七点的闹钟尖锐地响起,他烦躁地皱了皱眉,一想到今天还要上学,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简单洗漱过后,他直接往学校赶。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穆衍脑袋一歪,当场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旁边的沈屿琛看着他这副没睡醒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没睡够?”
穆衍没应声,困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屿琛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背上,声音放得很柔:“别着凉了。”
“……谢谢。”穆衍闷闷地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上午穆衍都趴在桌上补觉,直到最后一节班主任的课,讲台上的目光落了他许久。
李姝桐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声音清冽又克制。
穆衍慢悠悠抬眼,眼尾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语气散漫:“李老师,有事?”
“现在是上课时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散漫的姿态上,语气沉了几分,“另外提醒你,下个月是第一次月考。校长把你安排到我班里,是因为你的成绩很好,听说是以前学校的年级第一对吗?我对你要求不高,进年级前十。”
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显然让她有些不悦。
穆衍嗤笑一声,身上还披着沈屿琛的外套,懒洋洋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劲儿半点没藏:“所以呢?我是不是第一关你什么事?没考到,李老师又能拿我怎么样?”
李姝桐的脸色冷了几分,指尖在教案上轻轻一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整个教室的安静:“穆衍,我不和你谈条件。你考得好,是对你自己负责;考不好,我自然有我的处理方式。”
穆衍懒懒靠在椅背上,外套滑到肩头,眉眼间全是漫不经心:“处理方式?李老师打算怎么处理我?”
前排几道目光偷偷瞟过来,气氛一时紧绷,身旁的沈屿琛终于轻轻动了一下,伸手,不动声色地把穆衍翘着的腿按了下去,声音清淡:“别闹。”
他抬眼看向李姝桐,语气规矩:“李老师,对不起,他昨晚没睡好。月考他会认真考的,我盯着他。”
李姝桐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压下火气,淡淡收尾:“上课。希望你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回了讲台,教室里重新响起讲课声,只留下穆衍偏头,对着沈屿琛低低嗤笑了一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喧闹。李姝桐收拾好教案,临走前又朝后排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才迈步走出教室。
门刚被关上,穆衍便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伸手扯了扯身上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沈屿琛身上清浅的气息。
“沈同学,挺会替我做主啊。”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谁答应你要考进前十了?”
沈屿琛垂着眼整理课本,指尖动作平稳,连头都没抬,语气清淡得像一潭静水:“你可以的。”
“做得到是一回事,想不想做是另一回事。”穆衍嗤笑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沈屿琛的额角,“再说了,被那个李姝桐管着,我可一点都不舒服。”
沈屿琛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眸色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她是班主任,你安分点,少给自己惹麻烦。”
“麻烦?”穆衍挑眉,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又习惯性地翘了起来,语气散漫,“我穆衍,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沈屿琛没再接话,只是伸手,将挡在他眼角的碎发撩开,动作自然又熟稔,带着点无声的纵容和宠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将少年间隐秘又默契的互动,揉进了暖融融的午后里。
沈屿琛收拾好书包,侧头看向还靠在椅上的穆衍,声音轻缓:“去吃饭吗?”
穆衍指尖捻了捻手机边缘,眼底刚还带着的散漫淡了大半,只淡淡摇了头:“不用了,你先去吧。”
不等沈屿琛再说什么,他已经起身,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隔间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穆衍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划开屏幕,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声,那边便接了,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传来:“衍衍?”
“妈,你前面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穆衍的指尖一点点攥紧,才传来带着迟疑的劝慰:“衍衍啊,你昨天又和你爸吵架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啊……”
“够了!”穆衍猛地拔高声音,情绪瞬间失控,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烦躁与委屈,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你心疼了是不是?你和他离婚了!离婚了明白吗?他只是一个和我有一丝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你还爱他对吗?你是不是还想回去!我好不容易帮你脱离了他的掌控,你还想跳回那个火坑是不是?!”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衍衍你别激动,妈错了,妈错了……”对面的声音慌了,带着慌乱的安抚,“你好好休息,妈先挂了。”忙音突兀地切断通话。
穆衍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许久才缓缓垂下手臂,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极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走廊外的欢声笑语隔着一扇门传来,衬得隔间里的他,安静得有些让人心疼。
穆衍靠在冰冷的隔间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指尖都在发颤。
他慌乱地摸进口袋,攥出一小瓶药,手抖得几乎拧不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塞进嘴里,没喝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效还没上来,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肩膀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穆衍指尖冰凉一片,他像是失去了理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折叠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眼底的痛苦与绝望缠在一起,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用疼痛拉回自己,手腕微微抬起,朝着小臂靠近。
就在刀刃即将碰到皮肤的那一刻,隔间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是沈屿琛。
他一直站在门外,没有离开。
就这一声,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穆衍即将崩塌的理智。
他动作猛地顿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地垂落,将刀死死攥在掌心,抵在身侧。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吊儿郎当、不可一世的穆衍,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溃不成军。
“穆衍,你还好吗?需要我进去帮你吗?”沈屿琛的声音像避风港一样让他感到安全。
他飞快地把刀塞回口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声音压得又哑又涩,带着被撞破心事的狼狈和戾气:“别进来。”
沈屿琛没动,也没再逼他,只是隔着一扇单薄的门板,声音放得极轻、极稳:“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穆衍靠着冰冷的墙板滑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漏出来。
“穆衍,”沈屿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绳子,稳稳拉住他快要沉下去的理智,“把手里的东西给我,好不好?”
“好……”穆衍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刚平复下来的虚弱。又在隔间里静了片刻,等呼吸彻底稳了些,他才撑着墙壁站起身,慢吞吞拉开了厕所隔间门。
门一拉开,迎面就撞上沈屿琛悬了许久的目光。沈屿琛的眉头一直紧蹙着,看见他脸色苍白、眼尾还泛着淡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敢立刻上前,只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语气放得极轻:“好点了吗?”
穆衍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还藏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把冰凉的小刀,指节泛白。他刚平复下来的呼吸还有些浅,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平静。
就在呼吸渐渐同步的瞬间,穆衍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猛地一软,呼吸骤停。
沈屿琛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将他抱住。
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安稳、有力,是穆衍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点温暖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他所有绷了太久的防线。穆衍埋在沈屿琛怀里,再也撑不住,压抑已久的哭声碎着涌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屿琛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沈屿琛扶着穆衍踏进教室后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过窗沿,落在课桌上摊开的课本上,浮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他将穆衍安稳送到座位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腕,顿了顿才收回手。
沈屿琛走进办公室,身形清瘦却挺拔,洗得干净的校服领口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衬得他脖颈线条利落又好看。他抬眼看向班主任,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几分不容推脱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道:“老师,我请一中午的假,出去一趟。”
班主任握着红笔的手顿了顿,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沈屿琛在班里向来沉稳自律,极少请假,更不会无端缺席,是最让老师放心的学生。她略微思索片刻,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算是应允了他的请求。
出了教学楼,沈屿琛径直往篮球场旁的林荫道走,江池景正和几个男生靠在栏杆上闲聊,瞥见他过来,率先挥了挥手:“屿琛,怎么没在教室待着?”
“问你个事,”沈屿琛站定,指尖轻抵了下眉骨,语气直白,“上次你吃的那家糖葫芦,店铺地址给我。”
话音刚落,旁边抱着篮球的崔亦白就弯了弯眼尾,少年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梨涡,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打趣:“屿琛哥是要给穆同学带吗?”
沈屿琛没有丝毫掩饰,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江池景闻言挑了挑眉,麻利地把详细地址报给他,还不忘补充一句:“那家队排得老长,你可得做好等的准备。”
沈屿琛记清地址,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校门口走。冬日的风裹着微凉的气息拂过脸颊,拦了辆共享单车便朝着目的地赶,路程比预想中还要远些,骑了近二十分钟才看到巷口挂着的红色糖葫芦招牌,而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蜿蜒着占了小半条巷子。
他没有犹豫,安静站到队尾,耐心地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身边是嘈杂的市井声,小贩的吆喝声、路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风偶尔卷过,带来糖衣甜丝丝的香气。沈屿琛掏出手机看了两次时间,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轮到他。
“要三串山楂原味的。”他开口,声音清冽。
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递到手边时,糖壳还带着微微的脆感,甜香扑面而来。沈屿琛拎着纸袋,又转头拐进不远处一家装修温馨的蛋糕店,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蛋糕,奶油绵密,果香清甜。他驻足片刻,选了三款蓝莓味的小蛋糕,让店员仔细打包好,这才匆匆往学校赶。
等他拎着糖葫芦和蛋糕赶回校园,上课铃早已响过,教学楼里一片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透过窗户隐约传来。他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后门,班主任看到是他,示意他赶紧进来。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沈屿琛轻手轻脚地穿过过道,回到自己座位旁,纸袋里,糖葫芦的糖衣泛着透亮的光,小蛋糕的奶油香气若有似无地漫开。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穆衍趴在桌上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苍白。沈屿琛坐在他身旁,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少年,只是安静地将打包好的甜点放在桌角,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低垂的发顶。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喧闹声漫了满室。
沈屿琛拿起剩下的小蛋糕和糖葫芦,分别递向凑过来的江池景和崔亦白。
“谢了,屿琛。”江池景接过,毫不客气地拆开包装。
“谢谢屿琛哥!”崔亦白眉眼弯弯,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双手接过蛋糕和糖葫芦,语气里满是欢喜。
沈屿琛只是淡淡颔首,没多说什么,目光很快又落回了还趴在桌上的穆衍身上。他微微倾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晃了晃穆衍的胳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力气稍大就弄醒了他。
穆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怎么了?”
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沈屿琛漆黑的眸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他立刻将特意留出来、温度刚刚好的那盒小蛋糕和一串最饱满的糖葫芦轻轻塞进穆衍微凉的手心,随后微微俯身,侧过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穆衍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低沉嗓音,轻声说道:“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那距离近得过分,语气又软又轻,藏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一旁的崔亦白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他看着沈屿琛小心翼翼的动作、凑近耳边低语的亲昵模样,还有两人之间那股旁人插不进去的温柔氛围,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脸颊都因为憋笑微微泛红,一副磕到了的满足模样,满心满眼都是了然的欢喜。
穆衍指尖捏着糖葫芦的木签,轻轻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沈屿琛:“谢谢,你怎么没买?”
沈屿琛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自然:“我不喜欢吃。”
他话音刚落,一根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就轻轻凑到了他唇边,穆衍的指尖微微泛红,眼神干净又认真,轻声劝着:“吃一个吧,很甜的。”
沈屿琛垂眸看了眼眼前的糖葫芦,又抬眼看向穆衍,没有推辞,微微张口,轻轻咬下了一颗。
他吃得很慢,唇齿间漫开的甜味一点点晕开,以往他最嫌弃、觉得腻口的甜意,此刻却变得格外温柔适口。他慢慢咀嚼着,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满足,原来不是甜味变了,是这颗糖葫芦,是穆衍递过来的,所以才变得独一无二、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