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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品茶楼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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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品茶楼
回到福泽堂,文叔反手关上店门,落了锁。店里还没开灯,只有街边路灯的光透过玻璃门,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将那张黑底金边的名片随手丢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平安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文叔,那个袁枚……”
“闭嘴。”文叔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烦躁。他摸索着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取出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用火柴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文叔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清晰。他盯着那簇火苗,半晌才缓缓说道:“把你那半块玉,给我看看。”
陈平安连忙从脖子上解下红绳,将那半块温润的断玉递过去。文叔接过来,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断裂处参差不齐的缺口,眼神复杂。
“没错,是陈石头的‘玄冥玉’。”文叔叹了口气,“当年一共两块,一阴一阳,合则能镇邪辟易,分则……分则各有机缘,也各担风险。你爷爷那块是阴玉,另一块阳玉,据说在袁枚手里。”
“袁枚到底是谁?”陈平安忍不住又问。
“一个……故人。”文叔把玉递还给陈平安,语气沉重,“也是你爷爷的师弟,我的……半个同门。当年我们三个,都跟着同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天手艺。只是后来,道不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爷爷性子耿直,守着老规矩,认为阴阳先生就该安贫乐道,济世度人。袁枚则不同,他聪明,有野心,觉得这一身本事不该埋没在穷乡僻壤,总想攀附权贵,用风水玄学谋取富贵。两人为此闹翻,很多年不来往了。”
文叔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后来,袁枚确实闯出了名堂,成了省里某些大人物的座上宾,专门帮人调理官运财运,据说手段……很不一般。你爷爷一直不齿他的作为,临终前还嘱咐我,千万别让你跟袁枚扯上关系。没想到,他还是找上门来了,而且显然盯上了你。”
“他找我干什么?就因为我有阴阳眼?”陈平安握紧手中的半块玉,玉身传来一丝凉意。
“恐怕没那么简单。”文叔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你天生无命,生死簿上查无此人,这本是极大的凶险,但也可能是某些人眼中……绝佳的‘容器’或‘工具’。袁枚此人,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他既然主动找上门,还提到另半块玉,必然有所图谋。明天的茶楼之约,是鸿门宴。”
“那……我们不去?”陈平安心里打鼓。
“不去?”文叔冷笑一声,“他已经把话递到门口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去,他只会用更阴损的法子逼我们现身。不如就去会会他,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天你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记住,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给你什么东西,都不要轻易答应。”
这一夜,陈平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锦绣花园阁楼里那只苍白的小手,一会儿是爷爷临终前浑浊而焦虑的眼睛,最后所有画面都扭曲成一个穿着西装、面容模糊的男人,对他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第二天中午,文叔难得地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他让陈平安也收拾利索,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
“文叔,这是什么?”陈平安好奇地问。
“吃饭的家伙。”文叔淡淡地说,“以防万一。”
一品茶楼位于市中心,门面古色古香,飞檐翘角,与周围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眼神锐利,扫视着过往行人。文叔带着陈平安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文叔是吧?袁先生恭候多时了。”其中一个壮汉显然认得文叔,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示意要搜身。
文叔冷哼一声,主动张开双臂。壮汉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又看向陈平安。陈平安有些紧张,他怀里可揣着那本《三清书》和几枚铜钱。
“他是我的学徒,身上都是些小孩子玩意儿。”文叔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袁枚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就别请我们喝茶了。”
壮汉犹豫了一下,通过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开:“请。”
茶楼里异常安静,一个客人都没有,显然是被包场了。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檀香味,地板光可鉴人。服务员将他们引到二楼最里面一个名为“听雨轩”的包间。
推开雕花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绕过屏风,只见一个穿着中式对襟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者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沏着茶。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色红润,眼神精明,手指保养得极好,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念珠。这就是袁枚。
他旁边站着昨天去福泽堂的那个精干年轻人,此刻正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文老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袁枚抬起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瞬间就落在了陈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陈平安胸口停留了片刻,似乎能透过衣服看到那半块玉佩。
“托福,还没死。”文叔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冷淡。陈平安挨着文叔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袁枚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呵呵,文老弟还是这么直脾气。”袁枚不以为意,亲手斟了两杯茶,推到文叔和陈平安面前,“尝尝,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寻常人可喝不到。”
文叔看都没看那杯茶,直接开门见山:“袁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费这么大周折把我找来,到底想干什么?”
袁枚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却不急着喝:“听说你收了个好徒弟,是陈石头的孙子,天生阴阳眼,命格奇特。我作为师叔,总要关心一下晚辈嘛。”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陈平安,笑容可掬,“平安是吧?别紧张,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公。你爷爷留下的那半块玉,你可要收好了,那可是好东西。”
陈平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看向文叔。文叔面无表情地说:“他的事,不劳你费心。有话直说,我没空跟你绕弯子。”
袁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好,既然文老弟快人快语,我也不兜圈子了。我找你们来,是想谈一笔合作。我知道另半块‘玄冥玉’的下落。”
文叔瞳孔微缩,但依旧不动声色:“哦?在哪?”
“在一处……很有意思的地方。”袁枚意味深长地说,“一处古墓里。墓主人是明朝的一位异姓王,精通玄学,据说在墓里布下了极其厉害的风水局,守护一件珍宝。那半块阳玉,就是开启主墓室的关键信物之一。”
“你想让我们帮你盗墓?”文叔的声音冷了下来,“袁枚,你越活越回去了!这种损阴德、犯王法的事,你也敢碰?”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袁枚摆了摆手,“怎么能叫盗墓呢?是保护性发掘。那位王爷的后人早已不知所踪,那墓穴如今被一群土夫子盯上了,里面不少东西流落出来,惹出了些乱子。官方不便出面,才委托我找人去看看,平息事端,顺便……物归原主。”他说着,目光又瞟向陈平安,“那半块玉,本就该是玄冥玉的一部分,合该归你这真正的传人所有。难道你不想凑齐它,弄清楚你爷爷、你父母,还有你自己身上的秘密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陈平安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他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文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袁枚!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什么官方委托,我看就是你觊觎墓里的东西,想拉我们下水!平安,我们走!”说着就要起身。
“文老弟,别急啊。”袁枚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他对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照片,推到文叔面前。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在一个昏暗的地下环境,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其中一张特写照片,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空盒子,盒子的形状……正好能严丝合缝地放进一块半圆形的玉佩。而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干尸,死状凄惨,皮肤干瘪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
“这是三天前,第一批进去那墓穴的土夫子的下场。”袁枚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一共五个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地跑了出来,没两天也死了,临死前胡言乱语,说什么‘棺材动了’、‘王爷醒了’。根据他零星的描述,墓里的风水局已经失控,产生了极凶的‘尸变’。若不及时处理,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文叔盯着那些照片,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显然认出了那些符文的来历和那凶局的厉害。
袁枚观察着文叔的神色,知道说动了他,趁热打铁道:“我知道你顾忌什么。这样,我不要墓里的任何金银财宝,我只要里面一本可能存在的风水笔记。而你们,可以去取回那半块阳玉,顺便……解决里面的麻烦,积一份功德。如何?这对你们来说,并不亏。更何况……”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文叔和陈平安,“据我所知,那墓穴的位置,似乎与当年陈石头夫妇出事的地方,离得不远。你们就不好奇,他们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吗?”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着文叔阴晴不定的脸和陈平安苍白的脸色。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只有一丝缝隙透进光亮,恰好落在袁枚志在必得的笑容上。
陈平安感到怀里的半块玉佩似乎在隐隐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空荡荡的玉佩盒子,又想起爷爷的遗言和父母不明不白的死因,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着:去,必须去!那里可能有他苦苦追寻的答案。
文叔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袁枚,一字一句地问:“墓,在哪里?”
袁枚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他知道,他赢了。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落魂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