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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礼物 ...

  •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江烁缓步走向角门,越靠近门边,他脚步放得越轻。
      果然,在即将迈出一个门洞时,他听到了压低的谈话声。他停在门内的阴影处,悄悄向外望去。
      只见陈景宇背对着他,正与一个穿着灰布棉袍、作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面容陌生,江烁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两人语速很快,声音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那陌生男子神色恭谨,陈景宇虽背对着自己,姿态间却有种上位者吩咐命令的感觉。
      江烁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对陈景宇的身份,虽不像最初那般警惕,但身为将门之后,又在边关历练多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谨慎让他无法完全放下疑虑。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出声时,门外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飞快地抬眼朝江烁这边瞥了一下,随即对陈景宇做了个手势,便转身匆匆消失在巷口。
      陈景宇这才缓缓转过身,看见江烁,他眼中有一丝惊诧,又飞快的转为温和的笑意:“阿烁?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烁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那陌生人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陈景宇脸上,直接问道:“方才那人是谁?我瞧着面生得很。”
      陈景宇神色不变,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是我考虑不周了,方才那人是我从府外寻来的一个皮匠。本想着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提前让你撞见了。”
      江烁疑惑道:“皮匠?”
      陈景宇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到江烁面前。
      那是一个皮质刀鞘,看尺寸正是为江烁日常随身佩戴的那把短刀所制。
      刀鞘用料是上好的牛皮,打磨得光滑细腻,样式简洁流畅,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鞘口和末端用暗线勾勒出几道云纹。刀鞘靠近鞘口的位置,清晰地烙着一个“烁”字。
      江烁愣住了,下意识的接过来握在手里,皮质温润,手感极佳。
      他从小到大,收到的礼物不计其数,多是名贵的兵器、铠甲,或是玉器和文房四宝,还是头一次有人送他这样……这样贴心又实用的东西。
      “这是……”他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景宇。
      “马上就要过年了,”陈景宇看着江烁道,“我在府上叨扰日久,承蒙你救命之恩,又得你悉心照料,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我瞧你那把短刀虽好,原来的鞘却有些旧了,磨损得厉害。便想着……这个或许你用得上。我画了图样,托那皮匠按着尺寸打造。本想等到除夕晚上再给你,添点年节喜气,没承想今日被你撞破,这份礼物,只好提前呈上了。手艺粗糙,你别嫌弃。”
      江烁惯用的那把短刀是刚到边关时祖父所赐,锋利非常,原来的刀鞘却在一次战斗中磕碰损坏,他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替换。
      手中这个陈景宇准备的新鞘,无论尺寸、手感还是那简洁刚劲的风格,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无比契合。
      江朔看着手中的刀鞘,又看看陈景宇的笑容,再想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怀疑,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脸颊,强烈的愧疚让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紧紧攥着刀鞘,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皮面,心头那点疑虑瞬间被这实实在在的礼物和对方坦荡的态度冲得七零八落。
      他赧然道:“我……我怎么会嫌弃!这太好了!阿宇,谢谢你!我……我特别喜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少年人毫不作伪的欢喜和歉意。
      陈景宇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你喜欢就好。”
      江烁宝贝似的拿着刀鞘,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小心翼翼地插入新鞘,严丝合缝,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江烁立即将这新刀鞘系到腰间,换下旧的,说道:“走,母亲为咱们做了新衣,快回屋试试!”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陈景宇往回走,早把刚才那点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镇国公江擎军务繁忙,近来京中关于二皇子与江烁的种种流言甚嚣尘上,他也略有耳闻。
      江烁因“养病”闭门不出,江擎起初还担心这孩子耐不住性子,或是真的被那二皇子的事搅得心烦。
      但这几日,从下人的闲话和夫人苏氏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中,他发觉小儿子与那位救回来的陈公子竟是颇为投缘。两人同住一个院子,用饭、习武、读书,几乎形影不离。
      这倒让江擎放下心来——身边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伙伴,总好过一个人闷着。
      不过,那陈景宇来历终究不明,虽则儿子信他,可他身为父亲,又是镇守一方的国公,该有的谨慎,一分也少不得。
      一个休沐日的午后,江擎与苏氏一道用了午饭,又说了会儿家常,便让她回房歇着。
      他自己踱回书房,喝了半盏浓茶,略消了消食,随即对侍立在门口的小厮吩咐道:“去,请那位住在烁儿院里的陈公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话想问他。”
      小厮领命去了。
      不多时,陈景宇便随着小厮来到了书房。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是江烁的旧衣,寻常的料子,穿在他身上竟也衬得十分妥帖。
      “国公爷。”陈景宇踏入书房,对着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的江擎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江擎放下手中的兵书,抬眸打量他。缓缓扫过陈景宇的眉眼、身形,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却隐约可见一层薄茧的手上。
      “陈公子不必多礼,坐。”江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还算平和,“伤势可大好了?”
      陈景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答道:“劳国公爷挂心,已无大碍,只需再将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府上照料周全,小将军更是关怀备至,晚辈感激不尽。”
      “嗯,年轻人,恢复得确实快。”江擎点点头,“听阿烁说,陈公子是江南人?做商队护卫这行当,辛苦且风险不小,家里人就放心你长年在外奔波?”
      陈景宇目光微垂,答道:“回国公爷,晚辈家乡在江南临安府。家中……原本也有些薄产,只是父母早逝,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投身商队,混口饭吃,也让九泉之下的双亲安心。行走在外,生死有命,习惯了倒也谈不上辛苦。”
      “临安府,好地方。”江擎似是感慨,随即话锋一转,“那边盛产丝绸茶叶,往北走的商队,多半是贩运这些吧?如今那边市面上,上好的龙井什么价?漕运近来可还通畅?”
      陈景宇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国公爷明鉴。龙井价格年年浮动,今岁明前顶级的约莫二十两银子一斤。至于漕运……晚辈离乡日久,近况不敢妄言,但如今是冬日,黄河局部冰封,想来漕船略有阻滞也是常事,但影响应当不大。”
      江擎闻言颔首,又问了些南北商路的风俗、关隘税卡的情况,陈景宇皆能对答如流,甚至能说出几条隐秘小道和各地驿站的特色。他话语中细节详实,毫无破绽。
      一番交谈下来,江擎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此子谈吐不凡,见识广博,确像是常年在外历练之人。至于那点与寻常武夫不同的文雅,商队护卫中有些识文断字,甚至出身破落书香门第的,也并非没有。
      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陈公子既是临安人,可我听你说话,倒没什么江南口音。”
      陈景宇:“回国公爷,晚辈幼年时父母便已不在,早早离家随商队行走,南来北往,在各处停留,口音早已混杂,不似久居一地之人那般纯粹。加之常年与各地客商打交道,言语间不免向着官话靠拢,以免交流不便。久而久之,乡音虽在,却不那么明显了。”
      说到这里,他略一思索,开口便念出几句带着柔软吴语韵味的临安街头叫卖声。语调婉转,虽不算十足地道,却也颇有几分江南市井气息。
      念罢,他略带歉然道:“多年不说,有些生疏了,让国公爷见笑。”
      江擎眼中最后一点审视之色终于散去,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原来如此。你随商队四处闯荡,口音混杂也是常事。”
      他略作停顿,似想起什么,又问道:“烁儿曾提及,你拳脚功夫与慕容先生颇有渊源。不知你与慕容先生,是如何相识的?”
      陈景宇微微躬身,答道:“回国公爷,此事说来也是机缘。约四五年前,晚辈护送一支商队行至陇西一带,途中遭遇一伙悍匪劫道。对方人多势众,武艺亦不弱,商队护卫死伤近半,眼看货物与人命皆要难保。正是危急之时,慕容先生恰巧路过,出手相助。先生武功高绝,保下了商队剩余七八人的性命与货物。”
      他语带感怀:“匪患虽除,但前路仍不太平。慕容先生心善,担心我们再遇险阻,便答应与商队同行一程。这一同行,便是三四个月。途中先生见我有些拳脚底子,又肯吃苦,便不时指点一二。先生教得随意,我却受益良深。只是……先生云游四海,性情洒脱,从未正式收徒。晚辈虽心中视先生为师,却不敢妄称是其入门弟子,只怕先生未必肯认。”
      江擎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与感慨,他缓缓颔首:“慕容先生确是这般侠义心肠。老夫与他相识多年,知其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古道热肠,最见不得不平之事。你能得他指点数月,已是难得的缘法。”
      他看着陈景宇,目光中已经没有最初的审视:“好了,老夫也就是随便问问。你既与慕容先生有这一段过往,又得他亲手点拨,便更不是外人了。你伤势未愈,不必思虑过多,就在府中好生将养。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或让烁儿去办。阿烁性子直,有时思虑不周,你们年纪相仿,互相多担待。”
      “多谢国公爷,晚辈省得。”陈景宇起身,再次躬身行礼。
      正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江烁的声音响起:“父亲!您找阿宇?我正要寻他一道去看我新得的那匹小马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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