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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醉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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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江烁正与陈景宇在书房中对弈。
江烁于棋道一途并不精通,此刻被陈景宇不着痕迹地让了几子,依旧杀得难解难分,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破局之法。
陈景宇执白子,指尖轻点棋盘一角,温声道:“阿烁,你若再不顾右翼,这角便要尽数归我了。”
江烁“啧”了一声,正凝神之际,思茗快步进来禀报:“二爷,沈家二公子来了,说是来寻您。”
“和峰?”江烁眼睛一亮,立刻将手中黑子丢回棋罐,脸上露出笑意,“快请他进来!”他转头对陈景宇解释道,“沈和峰,大理寺卿的二弟,我幼时玩伴,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交情。”
不多时,沈和峰便随着思茗走了进来,未语先笑:“阿烁你躲得可真结实,回京这么些天,也不见你递个帖子来找我们,还得小爷我亲自上门来逮人!”
江烁笑着迎上去:“是我的不是,本想安顿两日就寻你们,谁知下雪一懒就拖到了现在。”他拉着沈和峰,又介绍道,“这位是陈景宇,我在回京路上结识的朋友,暂住在我这里养伤。阿宇,这是沈和峰,我发小。”
陈景宇颔首:“沈公子。”
沈和峰好奇地打量了陈景宇几眼,见他虽有伤在身,但气度不凡,也客气地回礼:“陈公子。”随即又转向江烁,“别说那么多了,今日天气不错,雪化了街上也热闹,我带你去尝尝新出的佳肴,听听曲儿,也让你这‘边关来客’见识见识如今京城的风物!”
江烁被他说得心动,他在边关待久了,确实想念京城的繁华,便看向陈景宇:“阿宇,你整日在院里闷着也无趣,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陈景宇轻轻摇头,抬手按了按左肩下方,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多谢阿烁好意,只是我这伤处仍有些隐痛,不便久行,恐扫了二位的兴致。你们自去玩得尽兴便是。”
江烁想起他伤势初愈,确实不宜劳累,便不再勉强,嘱咐思茗好生照料,自己则兴冲冲地跟着沈和峰出了门。
年关将近,京城的长街比往日更加热闹。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灯笼,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吹糖人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浓郁的烟火气。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甜的气息,还有脂粉铺里飘出的浓郁香味。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大多带着节前的喜气。
沈和峰兴致勃勃地指着各处:“看那边,新开的绸缎庄,里面的苏绣是一绝……哎,那边那家首饰楼,他家的打磨手艺比宫里的师傅都好呢,据说还有宫里的贵人来找他们家定制……”
沈和峰带着江烁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家颇为气派的“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高的建筑,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沈和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伙计一见他就满脸笑意地迎上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间临窗的雅座。
雅间布置得清幽,推开窗户,楼下大堂的景象和声音便清晰地传了上来。此刻,大堂正中的高台上,一位身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书。
江烁与沈和峰点了酒菜,边吃边聊些旧事。
沈和峰好奇地问了许多边关趣闻,江烁也一一说了,只是略去了血腥厮杀的部分。
突然,楼下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开始说起最新的时闻。
“诸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神怪传奇,单表一表近来朝野上下最为挂心的一桩大事!”说书先生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大堂里所有食客的注意。
江烁原本正与沈和峰说笑,听到说书先生的话,也不由得停下了筷子,侧耳倾听。
“话说今上第三子,三皇子许珩殿下,数月前奉旨前往黄河沿岸赈济灾民,治理水患。三殿下虽年纪轻轻,却是天纵奇才,亲临堤坝,指挥若定,不仅迅速疏导平息了水患,妥善安置了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更是明察秋毫,顺藤摸瓜,一举破获了当地官员勾结、贪墨赈灾钱粮的大案!此举可谓大快人心,黄河两岸百姓,无不感念殿下恩德,称其为‘贤王’!”
说书先生说得慷慨激昂,台下听众也纷纷点头称是。
“皇上龙心大悦,本以为赈灾队伍凯旋回朝时,能见着三殿下,谁知——”
说书先生醒木再次重重一拍,拉长了语调,引得满堂宾客屏息凝神。
“回来的大队人马中,竟不见了殿下的身影!皇上急问缘由,领队的官员才战战兢兢禀报,说是皇后娘娘诞辰在即,殿下思亲心切,归心似箭,便只带了贴身护卫一人,轻装简从,快马先行,想要赶在皇后娘娘寿诞前回京贺寿。谁曾想……这一别,便再无音讯!至今已一月有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唉——”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惋惜之声。
醒木又是一拍,满堂皆惊,随即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江烁眉头微蹙,他想起前几日朝堂上听闻的消息,看来此事确实不假,三皇子许珩……
江烁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沈和峰:“和峰,你在京中,可曾见过这位三殿下?他是个怎样的人?”
沈和峰凑近些,同样压低声音道:“我哪就认识他了?那可是三皇子,又不似其他皇子似的游手好闲,整日在京中闲逛。不过我大哥倒是认识他,早年我大哥曾入宫做过他几年的伴读。”
他顿了顿,用食指虚虚指了指上方,声音更轻了几分:“听说……那位有意让他多历练,好多攒些资历,将来也好那什么……服众。这些年来,三殿下经常被派出去处理地方上的各种事务,像这次的黄河水患,之前还有江南盐政、科举舞弊、漕运……哪儿有事儿他就往哪儿跑,在京里待的日子反而不多。所以我虽久闻其名,真人却是没见过的。”
江烁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大哥会对他赞誉有加。这般频繁外出办差,虽能历练才干,却也难免遇到危险……
楼下一些看似有些身份的食客也已经低声议论开来,声音也传到了二楼。
“啧,可惜了!三殿下可是皇上最看好的皇子,这次派他去黄河,明摆着就是让他积攒声望,为将来铺路。谁能想到……”
“谁说不是呢!能力出众,又得圣心,这突然没了踪影,可不是给了旁人机会?”
“旁人……谁啊?”
“还能有谁?二皇子和四皇子呗!这两位,最近可是活跃得很呐,各自母族都在暗中联络朝臣,动作频频。”
“二皇子母族是康家,康家虽然近些年不济了,到底祖上的根基还在,而且,听说淑妃娘娘最得圣宠。”
“四皇子母族也不弱,贤妃娘娘的兄长还是吏部侍郎。不过……我听说,四皇子那边,似乎还想拉拢户部尚书柳大人?”
“柳尚书?那可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亲舅父!就算三皇子不在了,还有大皇子在,柳家怎么会转而支持四皇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皇子虽为嫡长,但自幼体弱多病,皇上从未属意于他。如今三皇子生死未卜,这储君之位……柳家也得为将来打算啊!”
“我看未必,柳家小姐与三皇子有婚约,如今……唉,也是造化弄人。柳家就算不支持四皇子,恐怕也不会再轻易站队了。”
“要我说,这皇位之争,水太深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吧……”
江烁听着这些,只觉得眼前精致的菜肴似乎也失了味道。
边关虽然苦寒,但敌我分明,将士一心,哪有这京城里、朝堂上这般多的弯弯绕绕和暗箭难防?
众人正说得起劲之时,二楼一间雅座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丫鬟走了出来,柳眉倒竖,对着楼下大堂扬声道:“诸位!三殿下行踪自有圣上与朝廷定夺,现今尚无确切消息,殿下他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还请各位慎言,莫要在此以讹传讹,妄议天家之事!”
这丫鬟正是与三皇子有婚约的户部尚书柳家千金柳如丝的贴身侍女樱儿。
她话音清脆,言语间全是堆失踪皇子的维护,楼下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然而,这边话音才落,斜对面另一间更为宽敞华丽的雅间门也应声而开。
只见几个衣着华贵、意气风发的年轻公子哥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着绛紫色锦袍,腰缠玉带,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骄之气,正是二皇子许琛。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公子哥,显然都以他马首是瞻。
其中一人,京兆尹家的公子陆景昭,平日便是个爱惹是生非的。
此刻陆景昭见柳家丫鬟出面,眼珠一转,故意拔高了声音,戏谑地朝着柳如丝雅间的方向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姑娘身边的樱儿姑娘。怎么,这还没过门呢,就急着替三殿下维护起名声来了?可惜啊,这人都失踪个把月了,怕是凶多吉少喽!柳姑娘还是早作打算为妙……”
“你!”他这话说得极为刻薄无礼,樱儿气得脸色发白,却又碍于对方身份不敢顶撞。
江烁将这些话听在耳里,眉头微蹙。
他虽不认识那三皇子,也不认识柳如丝,但见那公子竟如此公然欺辱一个女子,言语间对下落不明的皇子亦无半分尊重,心中顿生不悦。
沈和峰站在江烁身侧,低声道:“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是二皇子……那说话的是陆景昭,京中有名的混不吝。阿烁,咱们……”
他本意是想劝江烁莫要轻易插手,毕竟涉及皇子,水深得很。
岂料他话未说完,江烁已推开门,迈步出了雅间,目光清正地看向陆景昭:“这位公子,背后妄议皇子行踪,已是不该。如今更对一位闺阁女子出言不逊,岂是君子所为?”
他久在军中,说话自带一股磊落气度,虽未疾言厉色,却让陆景昭噎了一下。
二皇子许琛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下人刁难柳家侍女,权当取乐。此刻见突然冒出个面生的少年打断,不由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江烁一番。
但见江烁身量颀长,姿容挺秀,虽穿着常服,却难掩一股不同于京中纨绔的勃勃英气,便侧头问身后众人:“这是谁家的?面生得很。”
他身后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皆摇头表示不识。
有一人道:“只认得旁边那位是大理寺卿沈大人的弟弟沈和峰,这位出头的……确实未曾见过。”
沈和峰见江烁已开了口,心下暗叹,却也只得赶紧上前,对着二皇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道:“臣沈和峰,见过二殿下。”
他又转向其他公子哥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连忙为双方引见:“殿下,诸位,这位是镇国公府的小将军,江烁。他八岁便随镇国公与定远侯前往边关历练,近日才刚回京,是以京中诸位还不熟悉。”
“江烁?”二皇子许琛眼中兴趣更浓。
许琛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烁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原来是你……镇国公家的小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在此巧遇,便是缘分。江小将军,沈公子,不如一同过来坐坐?也让本王和京中的朋友们,多听听边关的英豪事迹。”
这邀请来得突然,江烁下意识想婉拒,他并不习惯与这些陌生的天潢贵胄、纨绔子弟应酬。
沈和峰在背后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角,示意他不可拂了皇子面子。
江烁只得按下心中那点不自在,抱拳道:“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二皇子的雅间极为宽敞,布置奢华,熏香袅袅,与外面大堂仿佛是两个世界。
雅间中原还有七八位身着轻纱的舞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跹起舞,香风阵阵。
许琛只一个眼神淡淡扫过,乐师便停了丝竹,那些舞姬也立刻整理衣襟,低头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气。
其他的四五位华服公子,见二皇子引了江烁和沈和峰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烁身上,好奇地打量。
江烁随着二皇子走入,身姿挺拔如松,也与在座诸人慵懒随意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烁虽是少年人的模样,但眼神里的坚毅清正,是京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身上难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