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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心生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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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烁彼时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反驳道:“母亲,我今年才十七,哪儿就十八了?”
苏氏手指戳了一下江烁的额头:“这马上就过年了,过了年可不就十八了?”
江烁小声嘀咕:“离十八不还差几天么?”
苏氏自顾自道:“边关路途遥远,娘不在身边,也不知你吃了多少苦。这次回来,正好把亲事相看相看,若是定了,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娘在京城也能放心些。”
江烁有些不自在:“大哥不是二十多才成亲的?怎地现在到我这里您就这么急呢?”
“你们情形不同,烽儿当初是正赶上收复赤焰关最要紧的几年,才耽误了。你如今也有了军功在身,年纪又正好,没必要也等那么多年。”苏氏掰着手指头数,“娘替你留意了几家姑娘。一是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听说性子爽利,也通些骑射,想来与你能说到一处去。二是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小女儿,书香门第,性情温婉……还有你父亲麾下赵将军的妹妹,你小时候也见过的,那姑娘将门虎女,一手枪法得了赵老将军真传,使得极俊……”
江烁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脑子里却没什么具体印象,只觉得那些名字和家世听起来遥远又陌生。
他含糊地应着:“母亲看着办就好……只是儿子常年在边关,怕耽误了人家。”
“这有什么耽误的,成了亲,她若愿意,跟你去边关也可。若想留在京中也好,娘和你大嫂也能多个人做伴儿。”苏氏看出儿子的敷衍,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别不当回事!过几日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见,总得你自己合眼缘才行。”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这时,丫鬟掀帘进来禀报:“夫人,大奶奶带着小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话音刚落,秦月瑶便牵着蹦蹦跳跳的小江安走了进来,她先笑着向苏氏行了礼:“母亲安好。”又看向江烁,“阿烁也在呢。”
小江安像模像样地给祖母作了揖,便扑到江烁腿边,仰着头好奇地看他。
秦月瑶落座,笑道:“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母亲在说阿烁的亲事?这可是正经事。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不如文官家规矩多,但成了家,心定了,在边关也更稳妥些。”她性子爽朗,说话也直接。
江烁无奈:“大嫂……”
“我不能说?”秦月瑶挑眉,“母亲方才提的赵家妹妹,我也见过两次,枪法确实俊,性情也大方,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闺秀。你若是见了,肯定欢喜。”
苏氏连连点头:“月瑶说得是。”
秦月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烁右肩上:“不过话说回来,成家的事可以慢慢相看,你这身子可得仔细。你右肩伤得重,去年冬天落的伤,如今虽看着没事,但边关寒冷,最易落下病根。如今回京了,正好让母亲寻些好药材,仔细调理调理。年纪轻轻的,可不能仗着身体底子好就不当回事。”
江烁下意识动了动右肩,忙道:“多谢大嫂惦记,真的早好利索了。军医的医术不差,我年轻,恢复得可好了。”
“那也不能大意。”苏氏一听更是心疼,又追问起江烁受伤的细节。
江烁只好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几句,去年冬天北戎南下劫掠,正是江烁当先锋率军迎战的,一时不慎肩头中了一箭。
正说着,又有丫鬟掀帘进来禀报:“夫人,前头门房传话进来,宫里传旨的公公到了,抬着几口箱子,说是皇上体恤国公爷、大将军和小将军辛劳,特赐下的年节之赏。管家请您示下,是先行接下,还是等国公爷回来?”
苏氏闻言,对秦月瑶道:“是皇上额外恩赏,月瑶,你身子重,且坐着,我出去看看。”说着便起身。
秦月瑶忙道:“母亲,我陪您去吧。”
“不必,外头冷,你就在这儿暖着。”苏氏按住她,又对江烁道,“烁儿,你……”
她话未说完,小江安正巧扯着江烁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嚷嚷着要二叔带他出去玩儿。
江烁正被母亲和大嫂追问得浑身不自在,如蒙大赦,生怕一会儿母亲回来继续说什么。赶紧抱起侄子,脸上堆起笑容,对母亲和秦月瑶飞快地道:“母亲您快去忙正事,大嫂您歇着!我陪安儿玩一会儿雪,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苏氏再开口嘱咐什么,便抱着咯咯直笑的江安,脚步轻快地溜出了暖阁。
出了暖阁,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京城中,官宦人家众多,人情往来太过复杂,与军中直来直去的豪爽气魄截然不同,还是边关更自在些。至于母亲和大嫂说的那些小姐……他摇了摇头,抱着侄儿,朝自己的小院方向拐去。
雪后几日来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明晃晃地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他刚踏进院门,便是一愣。
只见西厢房门口,陈景宇正一手扶着门框,有些艰难地尝试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他左腿似乎使不上力,动作显得很是僵硬笨拙,额上已见细微的汗珠。
“唉?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江烁见状,连忙快步过去,伸出一只手扶住。他一边顾着怀里的侄子,一边顾着站不稳的陈景宇,感到两只手完全不够用,扬声喊道:“思茗!快,来扶一下陈公子!”
思茗原本正在廊下守着个小炭炉煎药,闻声立刻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搀住陈景宇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又扶着他慢慢走到院中小凳坐下。
陈景宇喘了口气,抬起头,日光下,他的脸更显俊美,只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去。
他看到江烁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对江烁笑了笑,带着些自嘲:“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这腿脚……”
“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什么。”江烁抱着侄子走过去在另一张小凳上坐了,问道:“在我这儿住着还习惯吗?小厨房做的饭菜,可还合你胃口?”
陈景宇拢了拢身上思茗给他找来的厚实披风,道过谢,又对江烁颔首道:“江小将军费心了。我一介武夫,日子过得糙惯了,能有片瓦遮头、热饭果腹已是极好。府上照料周全,饭菜也很可口,比我在外风餐露宿时不知强了多少倍。”
江烁听着他一口一个“江小将军”,总觉得别扭,家里人并不会这么称呼他,于是忍不住道:“你我年纪相仿,总这么将军来将军去的听着怪别扭的。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阿烁吧,家里人和亲近的都这么叫。”他说完,觉得似乎有点太过自来熟,耳根微热,忙又补充道,“当然,随你习惯,怎么叫都行。”
陈景宇闻言怔了一下,看着眼前少年将军那带着几分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阿烁。”他顿了顿,也道,“那你也别每次都陈公子长、陈公子短的了,若不见外,唤我阿宇便好。”
“阿宇?”江烁念了一遍,觉得顺口又亲切,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成!那以后就这么叫了。”
陈景宇目光落在江烁怀中的小小孩童身上,那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这孩子是……?”
“哦,瞧我,”江烁恍然,笑着掂了掂怀里的侄儿,“这是我大哥的孩子,叫江安,今年五岁了。安儿,这是陈叔叔。”
江安脆生生地喊了句:“陈叔叔好!”
陈景宇轻轻点头回应:“安儿乖。”
江烁将江安放在自己膝头,小家伙精力旺盛,一会儿要摸摸江烁腰间的短刀,一会儿又指着树下叽叽喳喳的麻雀让江烁看。
陈景宇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叔侄俩互动,江烁逗得江安咯咯直笑,他也弯起唇角,院中的气氛一时宁静又温馨。
玩闹了一会儿,江烁估摸着大嫂该担心了,便起身:“走,安儿,二叔送你回去找娘亲。”他转头对陈景宇道,“你再多晒会儿太阳无妨,但别太久,仔细着凉。思茗,照顾好陈公子。”
思茗连忙应下。
江烁抱着江安来到大嫂秦月瑶居住的院落。
一进院门,就听见秦月瑶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呀,我就比划两下,活动活动筋骨,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做什么!”
只见院中空地上,秦月瑶正拿着一根去了枪头的白蜡杆,摆开架势,似乎想练两招。
她身边围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嬷嬷,个个一脸紧张,想拦又不敢直接上手。
“我的少奶奶啊,您可快放下吧!”嬷嬷急得直跺脚,“这要是闪着了可怎么得了!夫人特意吩咐过,万万不能让您动这些!”
一个丫鬟也苦着脸劝道:“是啊大奶奶,您就安心养着吧,想活动等生了小少爷再说……”
秦月瑶见到江烁进来,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道:“阿烁,你来得正好!你快跟她们说说,我这身子骨,稍微活动活动是不是更有好处?”
江烁把怀里的小江安放下,让他去找娘亲,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秦月瑶:“大嫂,您就别为难她们了。母亲和大哥的叮嘱总没错的,您如今谨慎些好。真想活动,在院子里慢慢走走便是,这枪棒还是等小侄儿出生后再练不迟。”
秦月瑶见江烁也不站自己这边,悻悻地放下了白蜡杆,接过扑过来的儿子,捏了捏他的小脸,叹道:“唉,怀安儿的时候也没这么拘着我,怎么这次一个个都盯得这么紧,闷也闷死了。”
那嬷嬷赶紧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赔笑道:“我的好奶奶,这不是因为您这次反应大些,老爷夫人和大爷都格外惦记嘛。您就忍忍,等小少爷平平安安落了地,您想怎么练都成!”
秦月瑶也就是一时手痒,被众人一劝,也知轻重,抱着儿子坐下,喝了口茶,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练就不练。”
江烁看着大嫂虽被“拘着”却依旧鲜活的样子,再看看院里又小心又紧张的下人,不禁笑了笑。
辞别大嫂,江烁转身往回走,心里琢磨着晚上让小厨房给陈景宇添个什么汤水补补身子。他的伤势渐好,或许过两日可以带他在府里稍微多走动走动,老闷在院子里也于恢复无益。
次日清晨,江烁与陈景宇一同在自己院中的小厅里用饭。两人正吃着,镇国公那边派来的小厮便快步进来禀报,说国公爷已经准备动身前往军营,让江烁快些。
“知道了。”江烁闻言,立刻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将碗里剩余的粥扒拉完,又拿起半张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对陈景宇道:“对不住阿宇,父亲催得急,我得先走了。你慢慢用,在府里随意些,不必拘束。”
陈景宇颔首:“正事要紧,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江烁点点头,一边系着披风带子一边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
江烁连着两三日往京郊大营跑,每日天刚亮就跟着父亲出门,日头偏西才回来。虽说是观摩学习,可他闲不住,也时常下场跟京营的将士们比划几招,几日下来,倒是结识了不少新面孔,对京畿营中的规矩门道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日清晨,江烁照例早早起来,推门一看,院子里却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他正琢磨着这天气去营里方不方便,思茗就进来禀报:“二爷,国公爷那边传话来了,说今日雪大路滑,让您不用跟着去了,在家好生歇着。”
江烁一愣:“父亲去了吗?”
“国公爷一早就走了,老爷说了,您才从边关回来,一路辛苦,正好趁着落雪歇息两日,不必日日跟着。”
江烁心里明白父亲这是心疼他。在边关,雪比这大得多的时候他也照样巡营操练,可回到京中,倒被当成孩子照看起来了。他笑了笑,也没再坚持。既然父亲发了话,那就……歇几日吧。
接下来,江烁大多待在自己院中,与陈景宇做伴。他心细,记挂着陈景宇的伤势,大夫每日前来问诊,江烁必在一旁听着,仔细询问恢复情况。
药煎好了,他也亲自盯着陈景宇喝完,那认真的架势,倒比当事人还在意。
陈景宇接过思茗递来的药碗,看着一旁目光炯炯的江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些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阿烁你太小心了。”
“你从悬崖上摔下来,这哪是小事?”江烁坚持道,“边关多少好儿郎,就是因为伤没养好,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又酸又疼,难受着呢。你既然在我这儿,就得听我的,把身子彻底养好。”
陈景宇闻言,也不再说什么,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这药苦得很,喝完含颗蜜饯会好些。”江烁见陈景宇面不改色地将一碗浓黑药汁饮尽,忍不住说道。
江烁将提前备好的杏脯向着陈景宇的方向推了推,他自己小时候可是最怕喝药的。
陈景宇放下药碗,用布巾拭了拭嘴角:“习惯了。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是常事,生病受伤也只能硬扛,这点苦味算不得什么。”
江烁闻言,眼中流露出些许同情,更是吩咐小厨房,每日饭菜务必做得精细一些。
在这样精心的照料下,陈景宇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没几天便能不用人搀扶,自己稳稳当当地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了。
江烁见此,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雪后初晴,庭院中阳光好的时候,两人便坐在廊下或院中的小凳上闲聊。多是江烁说起边关的趣闻轶事。
“……那边关的风沙大,刚去时真受不了,一张嘴就是一嘴沙子。夜里睡着,都能听见碎石子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江烁比划着,“还有那些北戎人,狡猾得很,来去如风,抢了就跑。我们就得比他们更熟悉地形,跑得比他们更快。”
他说起如何带着小队人马在戈壁上追踪北戎游骑,如何利用星象和枯死的胡杨辨别方向,又说起军营里那些憨直可爱的兵士。
陈景宇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听众,目光落在江烁神采飞扬的脸上。
待到江烁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时,陈景宇便会接过话头,说起他这些年跟随商队的见闻。他说起西蜀山道的险峻,岭南之地的湿热,还有数不胜数的各地蔬果美食……
江烁自幼长在京城,八岁后便开始在边关打转,对这些四方风物听得入了迷。他托着腮,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向往:“阿宇,你去过的地方真多。这些好吃的,我大多听都没听说过,更是从未尝过。”
陈景宇拍拍他的肩:“走的地方多了,见识自然杂些,风餐露宿才是常事,比不得阿烁你在边关保家卫国来得壮烈。”
江烁却摇头:“保家卫国是我的本职,但能见识这天下的广阔,尝遍四方风味,亦是快事一件。”
院中时光静谧,茶香袅袅。一个说着各地的见闻,一个讲着铁血的边关,竟也分外投契。
江烁听着陈景宇娓娓道来,那些地名、物产、风俗细节如此详实,若非亲身经历,绝不可能编造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心中那点对陈景宇的疑虑,也在谈天中渐渐消散了。
江烁开始相信,陈景宇就是个运气不太好的,遭遇了匪祸的商队护卫。至于那点与众不同的气度,或许是天生的,又或许是在外行走多年磨炼出来的。
无论如何,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能与他闲话南北、让他心生亲近的阿宇,如此而已。